（文 / 可驹）

每次想到柴科夫斯基《第五交响曲》的不同版本时，我脑海中出现的是两类录音：穆拉文斯基的录音和其他指挥家们的录音。

穆拉文斯基对《第五交响曲》情有独钟，他指挥这一曲目的录音版本几乎难以胜数。除了DG出版的两个最为常见的录音，以及ERATO发行的大师80年代的现场录音之外，Melodiya等俄罗斯本土品牌也发行了不少版本，一些日本公司除发行现场录音之外，还发行了穆拉文斯基指挥此曲的视频资料。我所听过的六个版本分别是大师在DG的两次录音，Melodiya《穆拉文斯基录音收藏》第七集中的录音，ERATO的现场录音和日本Dreamlife出版的大师在70年代和80年代指挥此曲的视频版本。

其中录音时间最早的是DG发行的单声道录音，这个版本与指挥家中后期风格火爆的演出形成了鲜明对比。穆拉文斯基在这个录音中突出了优美的弦乐和淳厚饱满的铜管音响，乐队的表现固然优秀，但演出整体上显得非常平稳。与之后的一些录音相比，这个单声道版本实在不多激动人心之处，指挥家似乎是准备在此塑造一个品质杰出、风格稳妥的范本。与单声道录音相比，穆拉文斯基在60年代初为DG灌录的立体声版本的《第五交响曲》有着更大的吸引力。指挥家在这个版本中明显强化了音乐的情感冲突，乐队的表现也远不像之前的录音中那样典雅，弦乐的演奏绵密丰厚，在激情飞溅的段落中又展现了惊人的张力和韧性，铜管音响表现出横扫一切的威势，第四乐章的演绎是令人心跳加速的典范。同时独奏家展现出高超素质，第二乐章开头圆号独奏的段落感人肺腑。我们不禁要赞叹这才是独一无二的、属于穆拉文斯基的列宁格勒爱乐的音响。除了乐队巅峰状态的表现之外，指挥家对于音乐的把握尽管激情澎湃，却始终显得深思熟虑，没有任何的夸张和造作。穆拉文斯基的指挥艺术中没有任何煽情的成分，只有超凡的音乐控制力和深入的情感刻画，这个“大俗版”（不是指演绎低俗，而是指这个版本实在太为人们所熟悉了）的《第五交响曲》对此做出了充分的体现。

穆拉文斯基版  

随着年纪的增长，有些音乐家的风格会日渐平和，然而穆拉文斯基的“火气”倒似乎是越来越大了。很难界定他的风格究竟是自何时起变得更加火爆，不过从70年代的录音和录像资料中，已经能够明显地感到穆拉文斯基对于《第五交响曲》的诠释与DG的立体声版相比显得更为激动和凛冽，同时他对自由速度的运用也变得更为微妙。例如对于第一乐章的尾声中最后的迸发，有些指挥家（例如卡拉扬）是稳健地将音乐推向高潮，然后使力度逐渐减弱；而穆拉文斯基却让乐队将这个高潮猛烈地“摔”了出来，之后则迅速地收束力量，卓越的Rubato运用使大师的处理既惊心动魄，又流畅自如，丝毫不显夸张。不过穆拉文斯基对这一段落登峰造极的处理还是80年代的现场录音（ERATO发行的唱片），此时大师的Rubato更给以人炉火纯青之感。这个版本中第二乐章的那段圆号简直无与伦比，音乐中悲怆和温暖的感情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贴近听者的心，演奏不仅体现了顶峰的技巧，更体现出最真挚的音乐表现。穆拉文斯基在第三乐章中对于圆舞曲节奏的把握真叫人无话可说，大师已将这部作品完全融入了自己血肉灵魂之中。指挥家在末乐章中真正将乐队推向了极限，铜管的咆哮势不可挡，弦乐的演奏有时似乎是要在弓弦之间擦出火花。然而在乐章的尾声，穆拉文斯基却逐步减弱了音乐的声势，仿佛在凯旋的进行中从容四顾，这与他70年代的演出中一推到底的诠释形成对比。

现在DG的两套唱片很常见，Dreamlife的两个视频版本也不难买到，Melodiya的唱片我不清楚是否已经重新发行了（这家公司最近重发了很多东西，没来得及细看）。ERATO的唱片停产未久，但这个录音已被再版发行，考虑到再版唱片的价格与原版相比还有所提高，希望音效也能有点改善。这份广播录音的效果对于它的录音年代而言实在乏善可陈，不少ERATO发行的穆拉文斯基的录音都存在这样的问题。

除了穆拉文斯基的录音之外，我所倾心的《第五交响曲》的录音倒是有不少出于德奥指挥大师的手中。卡拉扬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出的第五并没有带给我欣赏他的第六时所感到的惊喜，但这个版本依然在我的重点推荐之列。我认为这是一个理想的范本，演出大气而不夸张，细节精致、音响华美。大师对于音乐抒情性的把握极有分寸，高潮段落的呈现也非常稳妥，这种风格纯正，既偏向理性又略显贵族化的诠释未必会使人如痴如醉，但也不容易造成审美疲劳，卡拉扬晚期的音响在这部作品中显得非常迷人。尽管这张正价发行的唱片没有任何补白，但演出的品质还是使它物有所值。

卡拉扬版

伯姆版  

克伦佩勒版  

提到卡拉扬的唱片，我就有点难过地想到了伯姆指挥伦敦交响乐团的版本。伯姆将柴科夫斯基音乐中的情感冲突刻画得入木三分，而演出又自始至终地体现着那种卡尔·伯姆所独有的学者风度的优雅。每次欣赏伯姆指挥的第五和第六，我就更加确信越是伟大的指挥越是能够处理好风格截然不同的作品，大师在这两部作品中所取得的成就并不在他指挥的贝多芬和勃拉姆斯之下。令人遗憾的有两点，首先伦敦交响乐团的演奏素质虽然不错，但毕竟不是柏林爱乐和维也纳爱乐一级，如果伯姆能与维也纳爱乐合作录音的话，演奏效果必将更上层楼；其次（也是最令我不忿的），这些录音自从停产后就基本只能在二手市场上见到（日本版还在生产，但国内很难见到），在卡拉扬的录音大行其道，不断再版的今天，不知DG是否也能考虑让伯姆大师的记录重见天日了？

克伦佩勒的指挥风格常被形容为“厚重的”，当然这种厚重并不意味着沉闷，它在大师指挥爱乐乐团演奏《第五交响曲》的录音中就表现为一种庄严和宽广。在这个录音中，克伦佩勒不仅充分体现了他的结构观念（对这位大师而言，坚实的结构似乎是音乐演出的第一要务），还重新刻画了音乐的内在性格。指挥家在第一乐章中选择了一种坚毅和稳健的进行，使人感到作曲家是在坚定不移地走向目标，这与一些指挥对该乐章激荡不安、跌宕起伏的处理形成了鲜明对比。演奏的效果非常动人，不过总感觉克伦佩勒似乎已经把柴科夫斯基想象成了贝多芬或勃拉姆斯，而并不太在意这位作曲家内心中脆弱与敏感的一面。这样的处理也延续到了第四乐章，当音乐以沉厚的步伐慢慢走向胜利之时，听者可能会想：毕竟柴科夫斯基不是勃拉姆斯，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指挥家对于慢乐章的诠释非常深刻，命运主题轰然而下时给人的感觉是威严而非暴烈，但乐章序奏部分的处理已经使人联想到布鲁克纳的音乐。爱乐乐团的优秀素质就不用再说了吧，人们谈论克老的录音时总不会放过赞美这一团体的机会，克伦佩勒在演奏中力求一种完美的音响平衡，我们也能从中感到他对于木管乐器的偏爱，那些重击的和弦在音响中没有丝毫滞涩，却表现出摄人的威严。

鲁道夫·肯佩版

肯朋版  

鲁道夫·肯佩似乎成为了一个与克伦佩勒相反的典型，他或许是德奥指挥家中风格最细腻的一位。肯佩对《第五交响曲》也有着某种特殊感情，在他并不丰富的录音中留下了此曲的三个版本。肯佩的演绎显得相当矜持，绝非大悲大喜的类型，音乐的流动始终非常自然。熟悉肯佩的人都知道，“暴力美学”不存在于这位指挥的词典里，他的音响有一种丰富而幽暗的色彩和绝对理想的透明度。温暖的弦乐和精致的木管令人陶醉，演奏中的精美风格（这来自于各声部间的完美配合）、非凡的洞察力与敏感比任何廉价的“高潮”都更令人激动。肯佩的第五没有任何强加于人的激情，音乐中热情、冲突和渴望的因素被深刻挖掘，却表现得非常自然，慢乐章不再愁云深锁，圆舞曲的第三乐章优雅迷人。Testament发行的指挥家与柏林爱乐合作的版本堪称完美的典范，Orfeo出版的肯佩指挥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的现场录音属于大师的晚期记录，它体现了现场演出不可替代的优势，这场演出比柏林爱乐的版本更为动人，肯佩确实是一位运用自由速度的大师（妙就妙在不着痕迹、毫不夸张）。Orfeo的现场录音效果还是不错的，两张唱片的补白也都极具有吸引力。此外BBC LEGENDS 还发行了肯佩指挥伦敦交响乐团演出这一曲目的唱片，可惜目前还未听过，演绎与音效未知。

肯朋的版本也属于重塑音乐内在性格的一类，这个演绎情绪激动、结构紧凑几乎可以被归入“战斗性”的诠释。第一乐章简直使人怀疑指挥家是否在心中将柴五和贝五重叠了，主部主题出现后，乐队就一路猛冲，听者所感到的不是作曲家激烈的内心冲突，而是一种意志坚定、目标明确的奋进。肯朋的音乐控制力和自由速度令人由衷赞叹，演奏既保持了磅礴的气势，又始终没有丝毫“赶”的感觉，起承转合之间从容大气。取得如此美妙的效果既因为指挥是肯朋，但也因为乐队是音乐厅管弦乐团，此二者之中似乎都残留着门格尔伯格的影响。二、三乐章的演奏非常流畅，无论是第二乐章中哀而不伤的深情歌唱，还是对于第三乐章音乐节奏的把握都表现出最高水平。第四乐章是一次壮美的凯旋，演出的气势令人动容，但肯朋似乎对于配器做了些改动，在音乐尾声的高潮中加入了钹敲击的音响，从而使演出显得白璧微瑕（我认为此时音乐的气氛已经足够热烈了，完全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听者这就是高潮的顶峰）。

原本是想多介绍一些版本的，因为柴五是我特别喜欢的一部作品，可惜一些唱片不在手边，仅凭记忆介绍又难免有些无根之木的感觉，斯托科夫斯基、库谢维茨基、塞尔和切利比达奇的版本只能以后再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