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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科夫斯基与克林庄园

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1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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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容惠)


克林庄园  

克林是座美丽宁静的小城,位于莫斯科北郊,恰好在莫斯科通往圣彼得堡的半路上。这是一座拥有近千年历史的古城。克林地区散落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庄园。俄罗斯的贵族庄园吸引了艺术家前去交流讨论,逐渐形成一个个文化中心。这些贵族庄园大体分成两类,一类是模仿法国风格,根据法国公园的原则建造,严谨简洁,精心雕琢。另一类则遵循俄罗斯的自然风景传统,崇尚自然,不事雕琢,追求荒野情趣。同那些豪华庄园相比,克林的庄园有一种朴实无华、原始的美。野草、野花,松树、杨树,非常惹人喜爱。春天阳光明媚,满树新芽。夏天微风烈日,树叶茂盛。深秋时节,冷雨扫过,黄叶遍地。严冬来临,白雪皑皑,白桦树挺拔肃穆。

从很早开始,这里就是俄罗斯文人经常光顾的地方。普希金曾在克林的杰米雅诺夫村居住,托尔斯泰也曾来过克林。许多俄罗斯大画家也在这里居住过。19世界下半叶,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诞生,这一派画家的领袖人物如列宾,也常常到克林画画,有的甚至常年居住在这里。克林美丽的自然风光给了他们很多灵感。柴科夫斯基晚年也在这个地区找到他渴望的安宁生活。

柴科夫斯基的青壮年时期,一直在欧洲各地进行长时间的旅行。歌剧《禁卫兵》首演失败给他带了很大的消极影响,为了逃避这一切,他开始逃出俄罗斯,四处旅行。但是这些旅行中,他却时时思念着故土。“在这壮丽的大自然中和作为游客得到这么深刻印象之后,我又渴望回到俄国。我怀念祖国辽阔的平原、草地和森林,我的心几乎要爆裂开来。哦,我亲爱的祖国,你要比这奇妙的大山美过一百倍。”

但是,直到44岁之前,柴科夫斯基对俄罗斯、俄罗斯民族文化的热爱,都没有得到充分的证明,因为他从未在俄罗斯扎下根来,他从未在这里拥有自己的家园。在莫斯科音乐学院工作期间,他大多数时间居住在鲁宾斯坦家中。1871年,他租下了一个三居室。他结婚时的住房也是租来的。在梅克夫人的精神和物质资助下,柴科夫斯基终于从那次可怕的婚姻危机中走了出来。他在俄国已经没有自己的住房,只能去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探望他的亲友,或者到梅克夫人提供的住处度过几周时间,其中包括梅克新购置的普列日切耶沃庄园。他不断旅行、乡间休养、探亲访友,并把全部的精神投入到工作中。中间他仍然不断遭到患病、抑郁、精神危机的折磨,但他逐渐学会了控制自己不安的内心。不过,在这个时期,他的理想还无法变成现实。实际上,他在乡间无法居住太久的时间。冬季一到,他又开始去国外旅行,他去过许多地方,柏林、巴黎、维也纳、瑞士等等,但最常去的还是意大利。

他与梅克夫人的友谊中有一条奇怪的规则,就是避免相见。现在看起来,有一段时间,梅克夫人还是希望两人能相遇一次,并渴望这种会面能促进两人关系的进一步发展。1878年冬季,梅克夫人在佛罗伦萨自己的豪华别墅附近,为柴科夫斯基租了一栋高级住宅。柴科夫斯基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梅克夫人乘车从门前经过。他们两家的仆人每天都往来传递着热情的长信,大别墅的主人经常让人给作曲家送去各种各样的礼物。

由于获得资助和各种馈赠,柴科夫斯基的收入大幅提高,这样一来,他过上了一种贵族式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同他渴望的宁静的乡间生活形成鲜明的对照。他经常外出旅行,人住高级饭店,宴请亲朋好友,慷慨支付小费,穿着时尚高贵。看起来,他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财富,但实际上,他常常身无分文。有一次,他从维也纳回到第比利斯,大家问他此行有什么收获,他指着身上那件在维也纳买的外套说:“这就是我的全部收获。”柴科夫斯基从来把钱当作身外之物,在任何地方,甚至在国外,遇到喜爱他的歌剧迷、乐迷时他都非常大方。有一次,在欧洲某个国家访问演出之余,一群人在他经过的地方演奏他的《小夜曲》欢迎他,他不由分说邀请了所有的欢迎者。这种突如其来的费用,常常令他的管家措手不及。在同周围人的交往中,柴科夫斯基也表现出诚恳的态度。在社交场合,他变得充满自信,给人印象是懂礼貌、正直、体贴、有时甚至是欢快的人。


1893年,柴科夫斯基坐在克林庄园的花园里   

但是,内心对安宁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花天酒地的生活渐渐使他厌页。1884年4月4日,柴科夫斯基写信给梅克夫人坦白道:“……至少占有一小块土地带有一座小小的房子的想法使我不得安宁……游历的生活我已厌烦。我不知道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但我现在只是想着一栋自己的房子。”他在给弟弟的信中说“如果我始终无法在一个属于我的房子中定居下来,那将是无法忍受的。”对柴科夫斯基来说,乡间的隐居生活一直是他渴望的理想。

他曾这样描写自己渴望的家:“我只想要一栋朴素的房子,要有一座漂亮的花园。如果有一条小河那就太好了。如果周围有树林,那就更好了。……这座别墅必须完全独立,不能和其他的别墅并排,首先必须在火车站附近,以便随时可以到达莫斯科……最重要的条件是,这个地方必须非常优美。如果房子很低,根本没法看到外面的风景,那肯定不行。如果附近有工厂也完全不能接受。”

1885年起,柴科夫斯基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在离克林小城不远的麦达诺沃(Maidanovo)租下了一栋房子。从那里乘火车去莫斯科只要一个小时。起先他有点失望,不过很快他就兴奋起来:“回到我自己的家里,这叫人多么高兴啊。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工作、阅读、散步!这是多么大的幸福。现在我能肯定我的梦想实现了:我将在俄罗斯的乡间度过我的余生。这个梦想不再是突发奇想,而是一种切实的深沉的需求。”

虽然这栋房子是租来的,却完全属于他自己。柴科夫斯基的弟弟莫杰斯特曾经这样描写位于克林附近的麦达诺沃:“麦达诺沃的周边环境并不怎么迷人,但彼得·伊里奇十分喜欢大俄罗斯的风光,只要有白桦和冷杉小树林,沼泽草原,远处的教堂塔尖和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一片大森林,对他足够了。这样的地方所以能够使他生活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并不是因为它美丽,而是它处于两个大都市的中间地带。”由于他对第一所房子不满意,便于1885年9月搬到了另一栋房子里,同样在麦达诺沃。“虽然房子不属于我,但我有权在两年的时间内自由支配。现在我所有的,可以说已经满足了我的渴望。”

 

柴科夫斯基隆重的葬礼    

1888年4月,柴科夫斯基又搬迁了。他写信给女友说“我的新房子距离克林更近了,环境比麦达诺沃更加可爱和优美。此外,在这个庄园中只有这一栋房子,我不会再看到前来休养的人群在我的窗前走来走去。这是弗罗洛夫科耶村……”

莫杰斯特对这个新房子的评价是:“他在这里可以单独一个人生活,因为没有人会来这里过暑假。一个小花园(其中有一个池塘和一个小岛)就在森林的边缘……如果不是这片森林遭到粗野的砍伐的话,彼得·伊里奇直到最后都不会离开弗罗洛夫科耶村……”在他新迁入的弗罗洛夫科耶村住宅的宁静中,柴科夫斯基度过了整个夏天,他正在创作《第五交响曲》和《哈姆雷特序曲》,他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这样写道:“我现在要努力工作,以便向我自己和其他人证明,我还没有被开除。有时我自己都怀疑,常常问我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停笔的时候了?我是否对自己的想象力提出了过高的要求?源泉是否已经枯竭?”1888年底和1889年初,柴科夫斯基又在这里完成了《睡美人》的一部分。

1892年的春天,他从意大利回到弗罗洛夫科耶村,发现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都被砍掉了。恶劣的环境使他失去了工作的热忱。他下决心挑选一个固定居所,于是找到了这座位于克林市郊的庄园——庄园的主人是俄国富商萨哈罗夫。他决定先租用萨哈罗夫庄园,并打算在不久的将来把它买下来,这个决定让他平生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还需要什么呢?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他在给弟弟的信中表达他克林庄园新主人的心情:“回家,回自己的家!”

柴科夫斯基的庄园位于克林城的最边缘,房前屋后是辽阔的田野、缓坡的山冈、一条小冲沟、一条蜿蜒的小河。远远望去,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的种类繁多,在各个季节都满目绿色,到了秋天更是层林尽染。走近庄园,可以看到涂成深灰色的篱笆院墙,为了突显大自然的美景,院墙修得很矮。厚重的大木门清晰地标识那个年代。进门后是一条宽阔的通道,通往银灰色的二层主楼,主楼的旁边是一栋绿色屋顶的配楼。

柴科夫斯基家的一层有一个大餐厅,餐厅的南墙有两扇白色的门,直通院子里那片开阔的草坪,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餐桌的上方是漂亮的吊灯,餐桌不远的墙边竖立着棕色法式餐柜。房子一层的布局是一个餐厅,两三个客房。二层放着那架气派的三角钢琴。

厌恶大城市的那种奔波、嘈杂,柴科夫斯基在乡下的生活如鱼得水。从他作息规律的一天就不难看出他对“隐士”生活的眷恋。莫杰斯特曾经详细记录作曲家在克林时一天的活动:早上7点至8点起床;9点半以前阅读,其中有哲学著作;每天学一刻钟英语(他精通法语、意大利语,会简单的德语);午餐后,独自一人散步两小时,边走边创作音乐;下午2点从事创作或写信(晚年的他有时每天写30封信);下午4点用茶,他的阳光茶室是他最惬意的地方,春、夏、秋三个季节,暖融融的光线透过格子窗洒在窗旁的小圆桌上,他在这里阅读报纸、杂志,眼睛累了还可以眺望窗外的景色。晚饭前5点至7点,他又投入工作;晚间最好的休息是弹琴,有时也读书或浏览一些音乐作品。作为音乐家,他过着有阳光、有规律的健康的田园生活,这些也都渗进了他的创作中。他喜欢养花,采蘑菇,工作之余他总沉浸在质朴的乡村情趣之中。爱花,也是柴科夫斯基的一大特点,鲜花总能给他漫无边际的灵感,他自己动手种花,浇花,拔草。随着晚年的悄然来临,他更加珍惜与大自然相处的愉快时光。他非常习惯这种乡下生活,喜欢那里的树林、空气。他曾说“我也不知为什么,对克林的向往超过任何地方。”

乡间的生活使柴科夫斯基脱离了上流社会的一些怪毛病。在克林居住的那些年,他的音乐界朋友常去乡下看他。他们发现,只要他出门散步,门口总聚集着村子里的孩子们,等着柴科夫斯基发给他们好吃的。有一次,他忘带了,想从后门溜走,没想到早已摸清他的生活规律的孩子们又把后门堵住了。在小家伙们眼里,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曲家,而是永远和蔼可亲的彼得叔叔。

格拉祖诺夫曾开玩笑地称柴科夫斯基是“带有屠格涅夫气质的俄国地主”。然而,租住在这里的柴科夫斯基还没有来得及买下这座庄园,就去世了。他去世一年后,他的仆人阿列克塞买下了主人钟爱的克林庄园,所有的摆设都与作曲家生前保持一样。现在这里是柴科夫斯基纪念馆。

莫杰斯特把1888年看成是他哥哥一生“最后阶段”的开始:“这个阶段实现了他最大的荣誉之梦;获得了物质上的小康和很多艺术家生前无法获得的普遍的尊敬。他虽然总是充满狐疑和谦虚,却不断获得惊喜,他在国外和俄国获得的同情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在这座宁静的庄园里,柴科夫斯基构思创作了许多作品中。《曼弗雷德交响曲》、《哈姆雷特》幻想曲、《第五交响曲》、歌剧《尤兰达》和《黑桃皇后》、芭蕾舞剧《睡美人》和《胡桃夹子》等,都是断断续续在这里完成的。

在所有这些作品中,最重要的可能要算是《第六交响曲》。1892年5月,柴科夫斯基搬进克林庄园后,就开始创作一部新交响曲,但却没有完成。后来他把其中的素材用在了《第三钢琴协奏曲》中。这年年底,柴科夫斯基与年近七十的家庭教师法妮重聚,“我根本无法向你描写,当我聆听她讲话和翻阅她保存的信件的时候,是一种怎样奇妙的感觉笼罩着我。过去的一切细节又生动地出现在我的记忆当中。我又呼吸着沃特金斯克的空气,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返回克林后,柴科夫斯基又开始了新的创作:《第六交响曲》。但是他的创作过程却不断被旅行打断。这可以从他给弟弟的信中看到:“我从尼什尼又回到莫斯科,然后去克林,后来又去了几天圣彼得堡,再后来又去了莫斯科,最后在这儿呆了几天。今天我出发去莫斯科和哈尔科夫……”柴科夫斯基常常在旅途中构思创作,并且经常激动得泪流满面。


柴科夫斯基去世的房间

这段时间,他得到很多悲哀的消息。用莫杰斯特的话来说:“死神的鼻息笼罩在空中。”莫杰斯特曾反复强调,他哥哥在生命的最后三年里,始终处在不幸、苦闷和忧郁之中,“好像他已经停止属于他自己;似乎已经落入某种什么东西的控制之下,夺走了他的意志,随心所欲地把它抛来抛去……这个神秘的什么东西就是那忧郁的、骚动的、绝望的情绪,正在不知所措中——不论是以哪种形式——寻觅着安宁。我不想说这是死亡邻近的先兆,因为现在还没有任何足够的理由。”

柴科夫斯基先是获得康斯坦丁·日洛夫斯基的死讯,又收到老朋友阿尔布雷希特去世的消息。好友阿普赫丁也濒于死亡。奇怪的是,他都以平静的心情对待这一切,“如果是在前几年,只要有一个这样的消息都会使彼得·伊里奇做出强烈得多的反应。”弟弟认为,面对死亡,柴科夫斯基已经站到了一个新的幸福时期的门槛上。1893年,他给大公爵康斯坦丁诺维奇写信说:“情况使我有些困惑……我的最后一部交响曲……充斥着一种接近安魂曲的气氛。”

1893年8月12日,柴科夫斯基在克林完成了《第六交响曲》。可以说,这部《第六交响曲》是柴科夫斯基对自己一生的概括总结。它不仅来自包含了对梅克夫人的失望和对母亲的怀念,里面还有与童年时代的家庭教师法妮重逢勾起的童年回忆。另外,作曲家把这部作品献给他的外甥弗拉基米尔·里沃维奇·大卫多夫。柴科夫斯基称其为“鲍比”。理查德·斯泰因曾指出:“他写给外甥的某些信件中,使用了只有年轻的恋人之间才使用的口气。他晚年几乎把一切都交给了这个外甥,最后还指定他为遗产全面继承人。”


柴科夫斯基与深爱的外甥“鲍比”  

鲍比非常喜爱柴科夫斯基,并收集所有与他有关的报纸,打探他生活中的一切细节。鲍比有时来克林拜访,和柴科夫斯基一起玩球,一起弹琴。尤其是最后两年,柴科夫斯基在克林庄园稳定下来以后,他们来往得更加频繁。早上起来,他们一同去花园,唱歌、除草,上午两人一起看书,中间休息时去林中散步。他们俩还经常进行激烈的辩论。到各地旅行时,柴科夫斯基也喜欢把他带在身边:莫斯科、彼得堡、汉堡、莱比锡、吕贝克、布拉格、巴黎、伦敦……他进入了柴科夫斯基的生活圈。

柴科夫斯基曾在给鲍比的信里说:“我曾向你说过,我写过一首交响曲,因不满意又把它撕掉了。但这次绝对不会如此!这一次是拥有标题的交响曲,但这个标题可能是谁都无法解开的谜,就让有想象力的人去猜吧!”

《第六交响曲》公演后的第九天——作曲家彼得·伊里奇·柴科夫斯基在彼得堡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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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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