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曹玥 译）

女高音阿斯特里·瓦尔奈  

早在20世纪50年代初，一天我与卡麦桑格·弗里茨·温特加森（Kammersanger Fritz Windgassen）在拜罗伊特（Bayreuth）一起吃午饭时，闲聊中谈起了一次在柏林参加《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彩排期间，我与同伴下到剧院的餐厅里想喝杯咖啡休息一下，却意外地遇到了一位以扮演特里斯坦著称的男高音正在那里跟他的朋友们打牌。我认为这很少见，但是温特加森先生却说，在他那个时代，两个“特里斯坦”在剧院餐厅里打牌，而另一个在台上表演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他们并不是在等待台上那位唱不下去时替补出场——只是那晚恰好有空，而且想在剧院里待着。

而现在，如果一个出色的特里斯坦表演者突然患病，剧院就只能满世界火烧火燎地搜寻能演这个角色的演员，就算能够找到，往往也只是二流的或更不济的替补者。我从不记得哪次演布伦希尔德的时候，剧场的餐厅里能找到两位也能演这个角色的女高音。不过，我倒是对两位顶级女歌唱家怀有非常美好的回忆，她们与我处于同一个时代，也和我演唱大体相同的曲目。

直到今天，人们依然记得玛莎·莫多（Martha Modl）和伯吉特·尼尔森（Birgit Nilsson），她们是所有演唱过瓦格纳作品的最优秀艺术家中的两位。实际上，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这两位艺术家真是常说的所谓“当代传奇”。要想对我们三个人进行比较只能是白忙一场；但是，我觉得是时候记录下我欣赏她们演唱艺术的一些感想了，还有我们三人演出之余曾经共度的那些美好时光。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伊索尔德、布伦希尔德和其他一两个女主角这类“基础剧目”外，瓦格纳作品中的人物很少有我们三个人都演的。

20世纪50年代初，我告别了那些较轻松的角色——诸如埃尔莎、埃娃和伊丽莎白等——从此再也没有回头。玛莎·莫多是从次女高音转过来的戏剧女高音，本来就没有演过那类角色。而伯吉特在其一生的演唱事业中则多次转换于瓦格那剧作中的轻松、沉重女主角之间，但是，据我所知，她从来没有演过昆德丽这个角色，这却是我和玛莎在拜罗伊特都演过的。她们两人都没有专攻过奥特鲁德一角，这却是我的一项专长。演唱曲目的差异也使我们不时有机会同台表演，尤其是在拜罗伊特，我们曾经一起度过了好几个演出季。

玛莎·莫多饰演布伦希尔德  

伯吉特尼尔森几年前告别了她的舞台生涯，回到了斯德哥尔摩。有趣的是，我们出生于同一年，前后相差不到三个星期，而且生于同一个国家——瑞典：我1918年4月25日生于斯德哥尔摩，比尔吉特1918年5月17日生于瑞典西南部斯科纳省（Skane）凯隆堡（Karup）附近的一个农场。玛莎和我都住在慕尼黑，这意味着我们见面的机会更多一些，但由于彼此的日程都安排得很紧，所以实际见到的也不是很多。

许多歌剧观众都认为担当瓦格纳作品女主角的演员都是不苟言笑、没有什么幽默感的。但是下面这个故事应该能说明事实并非如此。一天，玛莎和我都在拜罗伊特的小型商业区购物，并在一家玩具店前碰巧相遇。当时我们都因为买东西走得脚酸腿疼，于是决定坐在玩具店门口展示的三轮脚踏车车座上小歇一会儿。不一会儿，我们俩就像突然间发了傻，开始为一旁发笑的路人表演一种另类的“女武神的骑行”。齐格弗里德·劳特瓦瑟（Siegfried Lauterwasser）恰好是其中的一名旁观者，这位优秀的节庆活动摄影师为后世定格了这件趣事。

女高音阿斯特里·瓦尔奈  

当然，我和玛莎的关系决不仅仅是存在于这样的小把戏中。我们的职业活动要求投入大量的精力，而我们两人也都全力以赴地对待。玛莎一直是一名出色的演员，天生就有戏剧表演的才能。由此想到自己在这方面的表现，我觉得我俩塑造角色的方式真是截然不同。我是对角色进行分析，将角色身上的元素融入本身的性格中，从而使人物形象一层层饱满起来。而玛莎的方法正相反，她有一种惊人的才能，可以把自己丰富而挚烈的感情直接投入到所饰人物的感情中去。

玛莎的方式赋予了她所刻画的人物高度的真实感，也使她与人物的情感产生了深深的共鸣，而在其优美嗓音的烘托下，这两方面效果就更加突出了。玛莎的嗓音热情、圆润，尤其是具有黑天鹅绒一般的醇美低音域，这得益于她早年作为次女高音歌手的经历。玛莎热情的歌喉清楚地体现了她热情开朗的个性，这种个性也使她的所有演唱都显得那么奔放潇洒。而我则总是对自己的感情有所保留，害怕自己会失控过火。设置这样一个安全阀也是我母亲所坚决主张的。玛莎·莫多则完全投入角色之中，丝毫也不会吝啬自己的表演激情。

如果说玛莎·莫多诠释人物的方式体现了她的内在活力，而我的策略建立在把人物元素与自身个性相结合的基础上，那么，伯吉特·尼尔森所采用的方法就可以说是几乎完全靠充分运用她的美好嗓音，尤其是她那在同代人中无可比拟的极为有力的高音。机缘所至，我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在“大都会歌剧院”（Metropolitan）出演主角了，而伯吉特曾说过她是在我首次登台八年后才开始演唱瓦格纳作品的，在此之前，她所走的是传统的欧洲式声乐路线，即在斯德哥尔摩的皇家音乐学院学习，然后出演了瓦格纳以外其他作曲家的几部作品。随着她走出自己的祖国瑞典、登上国际歌剧舞台，她的歌唱事业也迅速地攀升，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她大获成功，并在那里持续数年独占鳌头，同时也达到了自己事业的巅峰。

女高音玛莎·莫多  

顺便说一下，尼尔森在维也纳的成功既来源于她无可否认的美妙嗓音，也要靠她高明的谈判技巧，在这方面她甚至可以媲美深谙此道的、时任著名的维也纳国家歌剧院艺术总监的赫伯特·冯·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几年前，《纽约客》杂志上刊登的一篇人物传记中，伯吉特讲述了她与卡拉扬一次火药味十足的较量。那天，她正在卡拉扬的办公室商谈有关薪酬的问题——像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的薪酬这样重要的财务事项向来她都是亲自处理，而不是交给那些“满脑子生意经”的经纪人。她和卡拉扬之间的谈话一来二去几成口角之争，就在此时，她戴的项链突然断了线，珍珠撒落了一地。卡拉扬叫来了几个随从，让他们把珍珠捡起来。正当这些人满地寻找的时候，我们的指挥大师忍不住话中带刺地说，一颗也不要落下，那些肯定是尼尔森女士用她在米兰斯卡拉剧院的高薪购买的贵重天然珍珠。伯吉特马上回敬道，那些只不过是她用维也纳人给的一点儿可怜薪水买来的不值钱的仿制品。不过，他们最后显然是达成了协议。

在奥地利首都相遇的一次经历突出体现了我和伯吉特之间的诚挚友谊。当时，我去维也纳准备出演《罗恩格林》中的奥特鲁德一角，而伯吉特是去那里担任《图兰朵》的女主角。一天下午，我们刚好在剧院后面的爱乐乐团街（Philharmonikergasse）上遇到，因为手头都没什么急事，随即决定一起去街对面的沙赫酒店（Sacher Hotel）吃个午饭。饭桌上，她顺口提议说第二天晚上《图兰多》演出前我们可以在她的化妆室里接着谈。

我不敢相信在这样一场重大演出之前，会有那个演员愿意在后台接待访客，但是她摆摆手让我别担心，说那只不过是几个高音C，等她那几句高调响彻全场后，其余部分的演唱就很轻松了。而且她补充说，图兰多与她所演的任何一个瓦格纳人物比起来，唱词都要短。她认真的解释使我相信，别的女高音看来最难的唱段，对于禀赋异常的伯吉特·尼尔森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这才答应彩排结束后来陪她待上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到的时候，发现伯吉特正在别人的帮助下穿戴那位中国公主的传统装束，像什么装饰精致的发套啊，长长的假指甲啊，等等等等。第一幕中她那个无唱的短暂亮相之前，理好这些行头要花去近一个小时。我们这段时间内的谈话主要围绕着伯吉特的最大爱好之一展开：这个爱好不是歌剧，不是音乐会，也不是理财，而是她待在维也纳的时候总喜欢参加的东方地毯拍卖会。正当她小心地用着十分轻柔的声音向我描述当时她很中意的一条精美地毯时，门突然开了，剧院艺术总监埃刚·希尔伯特（Egon Hilpert）走了进来，进行演出前的例行探视。一开始，希尔伯特先生只顾着跟尼尔森女士打招呼，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人。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我正坐在房间的一角，竟惊讶地叫出声来。我和伯吉特相视茫然，不知他怎么回事，接着就听到希尔伯特一边走出大厅一边喊：“两位戏剧女高音待在同一个化妆间里——就在我的剧院中！”这个故事就此传开了，而且很有维也纳特色的是每一个讲述者都加入了自己发挥的成分。

我听过一些往往讲得很离奇的故事，说某些歌剧演员斗得如何如何不可开交；故事的主角大多是些花腔女高音和男高音歌手，却极少有我们戏剧高音演员，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在五十多年的职业歌手生涯中，我从未遇到过许多扮演柔美抒情角色的歌手总也摆脱不掉的“阴争暗斗”。我个人认为，这是因为我们这些大嗓门的人往往气量也大。

女高音阿斯特里·瓦尔奈  

在很有远见的魏兰德·瓦格纳（Wieland Wagner）和沃尔夫冈·瓦格纳（Wolfgang Wagner）两人努力促成下，我们三个人几乎同时参加了拜罗伊特歌剧节，而且每个人都为他们以及我们自己的成功做出了贡献。要对我们各自的演唱特点进行比较，最好的方法大概就是比较我们三人都唱过的《诸神的黄昏》中布伦希尔德的唱段。在那些浪漫激情的场景中，比如第一幕那段重要的二重唱和最后一幕布伦希尔德投火前的唱段中，比尔吉特不同凡响的高音、高贵的气质以及极为细腻的感情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在戏剧冲突更为明显的场景中，尤其是第二幕布伦希尔德那段激烈咒骂的唱段中，我或许可以说更有优势。但是，当投火自焚的那一场接近尾声时，布伦希尔德说“诸神啊，安息吧！”从而庄严宣告了这个史诗性悲剧的终结和一个更善更美的新时代的降临，玛莎的这段演唱所具有的力量与深刻是无人能及的。总而言之，我们三个人对于人物的刻画可谓各有独到之处。

我和玛莎都不会接演图兰多，因为伯吉特凭借这个角色在歌剧舞台上取得了历史性的辉煌成就。玛莎·莫多在拜罗伊特将那个多侧面的复杂人物昆德丽演绎得惟妙惟肖，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之相提并论。说到自己，我觉得我为歌剧舞台塑造出的最好的人物是奥特鲁德，又或许是埃莱克特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