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伊茗）

“在艺术中，要想确定无疑地实现目标，是绝无可能的。艺术的成长就是接连不断的错误，也是持续一生的探索。”

——塔里希.1938年。

一

捷克出了不少著名的指挥家，比如安塞尔、库贝利克等。捷克爱乐乐团1896年由德沃夏克创立，早年的指挥是德沃夏克的学生奥斯卡·内德保（Oskar Nedbal）。不过，塔里希可以说是捷克指挥的元老。他与捷克爱乐的关系，就和斯托可夫斯基与费城爱乐乐团、门格尔贝格与阿姆斯特丹音乐厅管弦乐团、库谢维茨基与波士顿交响乐团，穆拉文斯基与列宁格勒爱乐乐团等一样，只有他们之间的配合才能有那种特殊的味道。他不仅让捷克爱乐乐团成为世界一流乐团，而且把深厚的捷克音乐知识传给了后辈指挥家，比如查尔斯·麦克拉斯爵士等。

1883年5月28日，塔里希（Václav Talich）出生在摩拉维亚的克罗梅日什。父亲扬·塔里希是“教堂领唱”。5岁时，塔里希就开始学习小提琴。8岁时，塔里希听到德沃夏克与菲迪南德·拉赫纳（Ferdinand Lachner）、哈努斯·维汉（Hanus Wihan）演奏《杜姆卡三重奏》，从此与德沃夏克结下不解之缘。

塔里希早年在克拉托维（Klatovy）的一个学生乐团演奏第一小提琴，初露锋芒。1897年，他进入布拉格音乐学院，跟随著名小提琴家奥塔卡尔·塞维契克（Otakar Sevcik）学习。1903年从音乐学院毕业不久，他担任柏林爱乐乐团首席小提琴。就在此时，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柏林爱乐乐团当时的首席指挥是亚瑟·尼基什（Arthur Nikisch）。21岁的塔里希完全被这位指挥大师迷住了，他下定决心改行当指挥。不料，这之后塔里希遭遇了几次健康危机。康复之后，塔里希开始了长达15年的漫游，以积累指挥经验。他特别喜欢指挥四重奏团。他曾经说过，他在波希米亚四重奏团演奏中提琴的经历，比其他地方学到的都多。很快，他就与四重奏团的第二小提琴约瑟夫·苏克成为好朋友。苏克同时也是作曲家。他1874年出生在捷克的克尔热乔维采，1891年到1933年，在波希米亚弦乐四重奏团担任第二小提琴手。他的妻子是德沃夏克的女儿。1922年起，他一直担任布拉格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教授。苏克的早期作品带有明显的德沃夏克特点，但后来逐渐找到自己的风格。

1905年，塔里希在敖德萨工作了将近一年，接着又来到格鲁吉亚的季弗利斯（Tbilisi），在这里，塔里希第一次开始指挥乐队。他在布拉格呆了两年，试图把自己锤炼成合唱团与乐队指挥。从1908年到1912年，他在卢布尔雅（Ljubljana），担任那里的斯洛文尼亚爱乐乐团首席指挥。一战爆发之前，他还在莱比锡跟随马克斯·雷格尔（Max Reger）和亚瑟·尼基什学习，在米兰也学过几个月，1912年开始，他还在捷克皮尔森（Plzen）的一家歌剧院担任指挥。1915年到1918年，他偶尔还教授小提琴，并与著名的捷克四重奏团合作演奏小提琴，研究总谱，业余时间阅读一些古典文学。

1918年，塔里希与捷克爱乐乐团正准备首演苏克的《成熟时节》（Ripening）。这部作品是根据捷克诗人安东宁·索瓦（Antonin Sova，1864—1928）的诗歌创作的。在排练的时候，经理忽然破门而入，告诉大家捷克共和国成立的消息。塔里希听后，仍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太好了，不过我们要排练。”1918年10月30日，捷克斯洛伐克独立才两天，塔里希指挥了这部作品的首演。首演让塔里希一举成名，也为他打开了通往捷克爱乐乐团的大门。不到一年后，他就成为乐团首席指挥，而且直到1941年一直担任这个职务，只在1930年代初短暂中止。

塔里希塑造的捷克爱乐乐团，主要有三块基石：提高乐团的艺术品质、改善财务状况、打下坚实的曲目基础。不到几年时间，捷克爱乐乐团就在他的手中，从一个地方乐团，转变为广受国内外好评的一流乐团。评论界一致认为，乐团的声音优美丰满，弦乐尤其活力四射，音色优雅温和，木管熠熠生辉，打击乐训练有素。据评论家讲，塔里希“第一次排练之前，心里就有对作品的阐释构想，他用毫不保留的充沛能量与热情来调整乐队，通过持续不断、系统的排练，终于让乐队与自己的构想合乎一致。”在1920年代与1930年代，塔里希与捷克爱乐乐团合作之外，还与英国、法国、德国、瑞典、苏联等地的乐团合作过，美国和澳大利亚的乐团也曾发出过邀请。1922年他首次到意大利巡演。他也非常喜欢英国，1923年第一次到访，此后多次指挥苏格兰乐团。1928年，霍尔斯特的《埃格敦荒原》（Egdon Heath）在伦敦的首演，就是塔里希担任指挥。他曾在1927年到1934年间，担任瑞典斯德哥尔摩Konsertforeningen乐团首席指挥。他在瑞典举行过多达254场音乐会，这也对他的健康产生很大的损害。康复后，塔里希除了担任捷克爱乐乐团的首席指挥，还在1935年秋天开始掌管起布拉格国家歌剧院。他也开始把一些巡演音乐会交给乐团年轻指挥拉菲尔·库贝利克（Rafael Kubelik）和乔治·塞尔（George Szell）指挥。他在歌剧院的主要贡献，就是使雅纳切克的作品成为歌剧院的核心曲目。德国占领捷克斯洛伐克之后，塔里希处境尴尬。虽然1941年起，他就不再指挥捷克爱乐乐团，但是约瑟夫·戈贝尔（Josef Goebbels）下令他到意大利巡演，他无法推辞。那时，德国官方禁止捷克斯洛伐克演出《我的祖国》，但塔里希坚持要演这部作品，结果大获成功。这部作品居然被允许在布拉格再次演出。

塔里希指挥罗斯特洛波维奇演奏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

纳粹占领期间，塔里希毫不妥协地勇敢护卫捷克文化。尽管如此，1945年5月，捷克斯洛伐克解放后，塔里希还是被控通敌叛国，并被捕入狱几个星期。他曾经从贝隆（Beroun）的别墅，步行12个小时，走了30公里，希望指挥演出以庆祝战争结束，结果却被自己的歌剧院拒之门外。控告他的主要是评论家涅耶德莱（Zdenek Nejedly），他觉得捷克音乐界中，德沃夏克派压过了斯美塔纳派。虽然塔里希也是斯美塔纳音乐的伟大阐释者，甚至指挥过他的歌剧，但还是被人们认为是德沃夏克派，因为他和作曲家苏克和诺瓦克非常熟悉。

不久，这个无理的控诉被驳回。可是，直到1946年秋天之前，塔里希也无法再在公开场合担任指挥捷克爱乐乐团。他后来回到布拉格歌剧院。这段时间，塔里希组织布拉格音乐学院的学生们组成了卓越的捷克室内乐团。到1948年的时候，他的敌人涅耶德莱更是大权在握，塔里希再次陷入困境。他被歌剧院解雇，又被迫解散室内乐团。

塔里希在谈到这段时间时，曾经这样说道：“捷克室内乐团的解散动摇了我的一个信念：我向来认为诚实和无私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的美德。在此之前，这个信念一直是我人生的支柱。我也一直努力把这个观念传达给身边的人。此时一种徒劳无功的挫败感悄悄滋长，并在我心里牢牢扎根。”

最后塔里希被流放到布拉迪斯拉发，他在这里创办了斯洛伐克爱乐乐团（1949年—1952年）。库贝利克1948年离开捷克之后，塔里希是捷克国内唯一一位有国际声望的指挥家，因此他还被允许录制唱片。1953年他又短暂指挥布拉格广播乐团。到1950年代，各种压力都烟消云散，但塔里希已经不再当年了。1954年3月，塔里希终于能够在布拉格公众面前，指挥捷克爱乐乐团举行几场精彩的音乐会。1954年11月，塔里希最后一次指挥捷克爱乐乐团举行公开音乐会。1955年，他指挥该团为电视台录制了《斯拉夫舞曲》。他一生的最后几年是与家人在离布拉格不远的贝隆的别墅里度过的。在1961年春天，塔里希伟大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二

虽然录音并不多，但塔里希仍被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指挥家之一。曾经有人拿他与富特文格勒相比，然而，从技术控制、特殊的节奏处理、微妙的灵活性、冷静的思考、对音乐的谦逊态度等方面来看，他更接近托斯卡尼尼。塔里希的演绎从来不过分突出个人意志，而是把作曲家的意图忠实传达给听者。和托斯卡尼尼一样，塔里希也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能恰到好处地表达音乐的内涵。

塔里希与捷克爱乐乐团的关系先后延续了四十年，中间经历过战争和政治风波，可仍然留下了录音史上最经典的一些录音。二战前，塔里希与捷克爱乐乐团为伦敦HMV公司录制了一些78转唱片。战后，他们又在捷克的Supraphon录音公司合作了不少唱片。EMI“20世纪伟大指挥家”系列，选择的都是1951年到1954年Supraphon公司的录音。多年来，唱片收藏家如果想听《我的祖国》，或是德沃夏克的最后几部交响曲，都是非塔里希不可。这并不是说塔里希只能指挥捷克作品。不过，他的指挥生涯中，最辉煌的成就都是指挥捷克音乐。在EMI“20世纪伟大指挥家”系列，只有两首是外国作品。有人可能会说，莫扎特也是布拉格的荣誉市民，《唐乔瓦尼》就是在布拉格首演的。塔里希绝非喜欢自我表现的指挥家，或许他最大的优势，除了他的指挥天赋，就是他对作品投入个人的情感，并呈现出个性鲜明的演绎。Supraphon公司的“塔里希特别精选”（Talich Special Edition），基本上收录了塔里希最好的录音。让我们能够有机会再次聆听。录音都是单声道的。可是，晚期单声道至少比早期立体声那种寡淡的声音好得多。Supraphon公司还发行过塔里希的纪录片，还有一张DVD，内容是塔里希与捷克爱乐乐团最后的音乐会之一——1955年12月在电视上播出的德沃夏克全部《斯拉夫舞曲》。

1929年，塔里希在布拉格录制了生平第一张录音。曲目是斯美塔纳《我的祖国》全曲。1941年和1954年，他再次录制过这部作品。46岁时的塔里希第一次录制这部作品的时候，他担任捷克爱乐乐团首席指挥已经10年了。这一时期，HMV捷克分部录制已经相当不错。不过，这个最早的《我的祖国》，音效略显空洞、模糊，有些细节被丢失。此时的捷克爱乐乐团也还没有到达巅峰状态。演绎并非完美无缺。个别地方处理得甚至很粗糙。塔里希的演绎也还没到最成熟的状态。1954年Supraphon公司的那个版本，录音效果就好得多，演绎也很精湛，有一种特殊的风味，无人能及。这也是人们收藏较多的版本。弦乐的表情滑音还和1929年的录音一样特色鲜明，但木管要好得多，很好地传达了音乐的力度。

德沃夏克是塔里希的拿手曲目。音诗《水妖》（Water Goblin）有一种连贯的气势，将叙事线条串连起来，在这个框架下，塔里希还给出了许多迷人的细节：开头的散步节奏非常传神，慢乐章的木管也很出色。1935年，塔里希率捷克爱乐乐团访问英国，在这里，他们录制了德沃夏克“狂欢节”录传奇音，还有欢快的斯拉夫舞曲（Music & Arts CD658）和第八交响曲。斯坦尼斯拉夫·诺瓦克的小提琴独奏非常精致，这个传统的演奏速度恰到好处。1938年，他们又到英国Abby Road录制了德沃夏克的第六、第七交响曲。1941年，塔里希录制过一个德沃夏克“自新世界”，节奏充满活力，广板里弦乐演奏极其优美。1949年，他出过一张78转唱片，收录这部交响曲的三个乐章。1950年，谐谑曲才录制发行。1954年，塔里希最后一次录制这部作品，把前两个录音的优点都综合在一起，清新自然。1954年录制的“自新世界”是他三个录音中最好的一个，没有过于感伤，不仅节奏欢快，而且乐句精雕细琢，首尾乐章充满张力十足。广板非常优美动听，比1949年版本更有流动感，比1941年的版本更开阔大气。塔里希曾经花了两年时间，与大提琴家米洛斯·萨德罗（Milos Sadlo）准备德沃夏克的大提琴协奏曲。但出于政治原因，却不得不和罗斯特洛波维奇合作录音。1951年，塔里希指挥“布拉格独奏家乐团”录制了德沃夏克的E大调小夜曲。这个录音和1938年的苏克小夜曲一样精彩。塔里希的指挥如鱼得水，仿佛指挥自己的作品一样轻松。德沃夏克的《圣母悼歌》录音，速度自然，合唱团的表现非常出色，四位独唱家也非常优秀，一直都是最好的录音。

钢琴家里赫特在塔里希墓前

塔里希是莫扎特的忠实支持者，录制了不少莫扎特的作品。莫扎特的第39交响曲，可以和任何版本相比。EMI“20世纪伟大指挥家”系列，塔里希演绎的莫扎特紧凑、灵动，乐句结束干脆利索，一往无前，颇有托斯卡尼尼演绎古典交响曲的风范。

他还是柴科夫斯基的一流指挥家。1941年，第四交响曲却出于政治原因被销毁了。他的“悲怆”只有穆拉文斯基和弗里恰伊的版本可以相提并论。录音的第一乐章张力十足。圆舞曲的节奏慷慨激昂，进行曲速度非常合理，力量十足。最后乐章十分深刻，每个乐章都让人十分信服。在无法指挥捷克爱乐乐团的期间，塔里希创办并指挥斯洛伐克爱乐乐团。他与这个乐团最辉煌的成就，就是柴科夫斯基“莫扎特风格”组曲。

塔里希首演过雅纳切克的交响曲，后来又在布拉格歌剧院上演了作曲家的《狡猾的小狐狸》。第一幕森林场景后来被改编成乐队组曲。塔里希的录音也非常热情，既抓住了原曲的风格，又具有音乐会曲目的独立性。

不过，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塔里希指挥的苏克作品，尤其是弦乐小夜曲，充满了抒情诗意。这部作品带有德沃夏克弦乐小夜曲的特点，不过添加了晚期浪漫主义色彩。尤其是柔板，有一种轻盈的美。1938年的录音清新自然，独奏轻盈飘逸，柔板结尾的这段弦乐独奏，就是苏克特地为塔里希写的。EMI“伟大指挥家”系列的这个作品的录音是1951年版，比早先这个版本要厚重一些。柔板的速度也稍慢。这个录音也广受追捧，以致一段时间以来，捷克电台每年圣诞节平安夜都要播放这个录音。说到塔里希对苏克的交响曲《阿斯特尔》（Asrael）评价很高，他曾经说过，这部作品堪比马勒的交响曲。塔里希的演绎当然非常经典。1954年9月，塔里希最后一次指挥《成熟时节》（Ripening），这也是塔里希的成名作品。此时的苏克，已经受到雷格尔的影响。作为雷格尔的学生，塔里希当然能非常精确地把握作品的风格。

遗憾的是，很多曲目，塔里希都没有录制过，比如贝多芬、海顿、舒伯特、马蒂努。他也几乎没有歌剧录音。从不少歌剧序曲录音来看，塔里希在歌剧方面也有不俗的表现。

生平年表

1883年5月28日出生在摩拉维亚的克罗梅日什。

1897年进入布拉格音乐学院学习。

1903年毕业后先到柏林工作，后去了敖德萨、季弗利斯，布拉格。

1908年担任斯洛文尼亚爱乐乐团和卢布尔雅歌剧院首席指挥。

1910年在莱比锡跟随雷格尔和尼基什学习，后到米兰深造。

1912年担任捷克皮尔森（Plzen）歌剧院院长。

1917年首次与捷克爱乐乐团合作举行演出。

1918年指挥布拉格国家歌剧院乐团，指挥捷克爱乐乐团首演苏克的《成熟时节》。

1919年捷克爱乐乐团首席指挥（直到1941年）。

1922年首次率捷克爱乐乐团巡演意大利。

1927年指挥斯德哥尔摩的Konsert foreningen乐团（直到1934年）。

1929年在布拉格首次为HMV公司录制斯美塔纳的《我的祖国》。

1935年大人布拉格国家剧院院长（直到1944年）。

1939年歌剧院出访英国的计划被迫取消。

1941年受纳粹胁迫，率捷克爱乐乐团到柏林和德累斯顿演出。

1945年被控通敌叛国，被捕入狱，不久后无罪释放。

1946年最后一次在外国演出，回到布拉格国家歌剧院。

1948年从布拉格国家歌剧院离职，解散捷克室内乐团。

1949年指挥斯洛伐克爱乐乐团（直到1952年），录制多个录音。

1954年与捷克爱乐乐团举行最后一场音乐会，演出莫扎特作品。

1955年与捷克爱乐乐团录制最后一个录音，曲目是亨德尔，为电视台录制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

1961年3月16日在贝隆（Beroun）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