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廖嘉伟、黄亚蒙/珊珊）

摄影/大廖

记者：但凡听古典音乐的人都会喜爱莫扎特的音乐，你们怎么看待莫扎特的音乐人生？

廖：以前的音乐家主要的音乐活动围绕着教堂，到了莫扎特时代音乐家走入了宫廷，大多数音乐家都有一个“雇主”，吕利、亨德尔等都以此为荣当作一个职业完成自己的工作。

记：莫扎特的父亲也一直希望莫扎特能像他们那样。

廖：莫扎特是一个超级神童，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去各个皇宫“展示”他的才艺，他就像一个“玩偶”，玩偶有被宠爱的一面，也有失落的一面：他出入宫廷，得到掌声，生活在如此眩目、奢靡之中，但实际上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他与此是有距离感的。长大之后人们不再把他当作天才看待了，莫扎特也同别人一样要靠写作生活，但在内心他一直维系着这样的心态，就是“玩偶”的心态，以天真的目光看待他所要面对的一切，他有戏弄生活的成分，在他个人生活和应付宫廷中找到了平衡，这正是他聪明之处，他真正明白了只有在自己的音乐中是最愉快的，怎么能保持自己的愉悦而又能从他们手中拿到自己所需，莫扎特既不像贝多芬、舒伯特那么窘困，也不像吕利那么迎合宫廷得到名誉和金钱，他找到了生活的平衡方式。

记：当时多数音乐家都希望有一个保护人，工作生活就相对固定了。

廖：他的音乐中包含了人类所有的美好，但他生活就真的那么美好吗？他是生活在一个理想王国中吗？绝对不是，他有清高、对生活的俯视，他的作品结构简洁而又严谨之极，他是个通才：所有的乐器，所有的体裁，在他生命的三十五年中都涉及了，这种博大无人能比，而且音乐内容简单而不俗，这都和他的生活观有关系，他终生保持在“玩偶”的心态中，在这个状态中找到平衡，把生活中所有的不愉快在一个更高的境界中化解，就像他的《魔笛》：升华到一个天国世界中，所展现的美是单纯的美，孤独的美，心灵的目光是孩子般的天真。其实他的感受力非常强，人间的痛苦他都能感受到，但他就是将这一切都在他的内心世界化解，表现给人类的就是他的音乐世界。我们离他的心灵比较远，只能猜测他是这样的，不像贝多芬音乐中的思想、民族乐派中不少作曲家所具有的爱国主义，我们都能从自身的经历中去体会。莫扎特是天使，他的心灵我们很难体会。

记：莫扎特的音乐太庞大，我们今天主要谈他的钢琴协奏曲，你们是怎么理解他的这部分作品？

廖：在莫扎特的音乐中有两大部分非常完整地体现了他的内心世界，一是歌剧，莫扎特的歌剧为后来的德语歌剧开了一个门，为意大利语的歌剧架了一座桥；二是钢琴协奏曲。我曾经用了几天的时间完整地听了他的全部钢琴协奏曲，这些作品集中反映了他创作的全部过程，其中有的协奏曲就像是他没有台词的、内心独白的一台剧，第27首、第20首有他对生活痛苦的体察，但以“玩偶”的心态又充满了乐观，美好的音乐就像一个个礼物，送给老人可能是温暖的玩偶、送小孩的也许是可爱的玩偶、送给自己的可能是伤心的玩偶。

记：你的意思是说他把生活戏剧化了吗？

廖：不是戏剧化，是调侃。电影《阿玛迪乌斯》对我们理解他的音乐是有帮助的，他与人斗琴的背后是一片空白，他的主观世界不是充满快乐，而是我给你们快乐的音乐。

我常常想他为什么那么灵动、那么敏感，这和他的生活环境、经历有关系吗？

尤金娜版

记：他3岁的时候就显示出对外界声音异常的敏感，据说响亮的声音和噪音都会让他受不了。

廖：萨尔茨堡那个城市简直就像一个“玩具”。它在山坡上建成，是“盐的城堡”的意思，它的设计经常是在你的想象之外的，沿着狭窄的街道，你会觉得通向一个神秘的地方，但突然一个小广场显现在眼前，特像一个立体的玩具。它产盐和巧克力。这个城市既不像维也纳大都市化、德国那么宏伟，也不像意大利那么热闹，是个神秘、机智的地方，极其可爱，我觉得莫扎特就该住在这里。那次去萨尔茨堡是黄亚蒙和我去见前些年萨尔茨堡音乐节的总监桑德鲁·维戈（Sandor Vegh），匈牙利人说发音是“桑德鲁·维恩”，我以前推荐过以他名字命名的匈牙利四重奏团演奏的贝多芬四重奏。他的夫人是钢琴家，埃德温·菲舍尔的学生，他住的小别墅是以前托斯卡尼尼曾经住过的，房间里摆放着他们和音乐家们的书信，和巴托克的、卡萨尔斯、肯普夫、阿劳等的照片。我印象深刻的是著名的德国迈森瓷器做的一个宫廷乐队模型，描绘了弗里德里希宫廷乐队（巴赫曾经是他的宫廷乐师），但不允许露出演奏者的脸，乐队的造型，但脸部是猴子的模样。萨尔茨堡的一切给我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记（对黄亚蒙）：你能谈谈你演奏莫扎特音乐的经历吗？

黄：我12岁就弹过莫扎特的K.488，钢琴协奏曲第23首，因为是第一次和乐队合作，所以印象深刻；后来和广播交响乐团合作演奏了第26首。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是我接触最早的作品，因为莫扎特的钢琴作品是钢琴文献里最重要的之一，没有那么多的技术负担、也没有那么多的和弦，对于小孩是非常好的教材。我8岁时就弹了莫扎特的K.488第一乐章，音院附小升附中时弹的就是K.488，我记得当时傅聪先生还听了我们的考试，并且对我的演奏评价不错。

莫扎特的作品公认为是最难演奏的曲目，大钢琴家们演奏，小孩子也弹。当然音乐理解的深度也就不一样了。很多的演奏大师在演奏他的作品时都是非常紧张，第一个音总是很难下手。但往往孩子没有那么多的思想负担，音乐技术也不是特别难，所以演奏时非常自然、朴素，天真，反而容易抓住莫扎特的特点。莫扎特的乐句是非常清晰的，它的起承转合脉络清楚，开始-变化-发展-结束。既是音乐教学中极好的教材，也是掌握西方音乐语言的基础。在多数音乐作品中，旋律和经过句是很不同的，而莫扎特的音乐即使经过句都是旋律，这也是为什么他的音乐那么好听的原因。莫扎特写了不少歌剧，所以在他器乐作品中音乐就带有角色感，比如他的华彩乐段，技巧性较高的乐段就像是花腔女高音。

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最后两首是比较难演奏的，它里面包含的内容太博大了；而前面的第19、20、23等相对好理解些，尤其是弹过他的钢琴奏鸣曲，对其结构有了了解之后就更容易进入了。莫扎特的作品演奏时左右手的配合很关键，左手是伴奏、右手是旋律，左手既不能太响也不能太弱，分寸把握要求极为准确。鲁宾斯坦说过：莫扎特作品中的左手像地毯，右手像地毯上的钻石。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第27首几乎每一乐句都很美，但悲伤的情绪贯穿其中，如果演奏时过于强调悲伤、速度过慢就会显得很腻，音乐很难往前走，所以演奏这个协奏曲时速度的掌握是关键。第26首我觉得不是最好听的，这是为利奥波德二世加冕时写作的，很有仪式感，里面没有莫扎特惯有的旋律感，不“上口”。但作品的伟大是毫无疑问的。

记：为什么演奏家很喜欢演奏第23、第19、20？

黄：主要还是旋律美吧。其实他的所有作品都是那么美妙！

记：有一个说法，演奏莫扎特的音乐小孩也行，但大师也不容易，你怎么看？哪些演奏家弹莫扎特钢琴作品出众呢？

廖：莫扎特以那样的心智、敏感，极其成熟地感受到生活的一切、甚至生活后面的东西，但他又保持了一颗童心，就像家里有一个无所不知的孩子，家长是不知所措的、无法猜测这个孩子要做什么。这个矛盾就喻示了后来演奏莫扎特音乐的困难。像施纳贝尔、巴克豪斯等大师演奏莫扎特的作品，极棒，成熟有余的，但总好像不是莫扎特的全部。弹奏贝多芬、肖邦的作品，演绎你自己就成立了，区别只是夸张些、内敛些；浮躁些、沉静些，这都是成人的世界。但弹奏莫扎特就怎么都不对，有不少演奏家的演奏留有仔细推敲过的痕迹。所以里赫特说过，弹奏莫扎特经常是：手放上去（键盘上），放下来，拿不准那个感觉。到现在为止我就觉得较为接近莫扎特的是一些女性钢琴家，她们更多是凭直觉，而不是理性。隆多夫斯卡、尤金娜、海布勒、蕾菲博尔、哈斯姬尔。K.466第20首钢琴协奏曲，相对而言是比较有力量的、最不像莫扎特的作品，很多人喜欢弹奏它，我觉得原因就是它比较好把握。海布勒从小在维也纳生活，她后来专注于演奏莫扎特、舒伯特的作品，至少她的演奏达到形似，那些敏感、优雅都很到位；太粗壮肯定不像莫扎特、太雕琢又是成熟的推敲。德国钢琴家安妮·霍森·施密特也很不错，是德国味道的，她和指挥家马舒尔合作录制过一版莫扎特钢琴协奏曲；法国钢琴家、匈牙利钢琴家作为旁支也很接近萨尔茨堡的气氛，安详的、自娱自乐的气氛，萨尔茨堡与维也纳的对比就好像我国的北京和江南。匈牙利钢琴家安达演奏的莫扎特也是有独到之处，其实我更希望听到捷克的钢琴家演奏莫扎特，到捷克当地一定能找到这样的唱片。捷克人性情平和，不像维也纳音乐、美酒加女人那么奢靡，也没有德国人不断重复的结构力量，东欧被三种宗教文化包围着：东正教、极端的基督教、伊斯兰教，他们就像过道似的，谁经过这里他们都能泰然处之了，他们太弱小了，老是被大国欺负，所以心态相对平和得多。还有我们中国的钢琴家，周广仁教授演奏的K.488，是最棒的演奏之一。我非常喜欢！

安妮·霍森·施密特版

隆多夫斯卡版

记：那些大师演奏莫扎特注入了许多自我的成分？

廖：他们摆脱不掉自己，他们可以通过别的作曲家的作品来演绎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精神世界。大师级的演奏家到了晚年心态平和了，想演奏技术上简单、内容又丰富的，首选莫扎特，但演奏得即像又不像，原因是莫扎特的音乐灵魂和谁都不一样，并不是说别人的作品容易，都很难演奏。相对那些音乐家的作品的复杂，莫扎特的音乐就好像几句，简单。比如说，好比一幅画只允许你画十笔，但纸像地板那么大，你怎么办？而别的作品却不限制你的笔画，只要你描出来，画成立就行了。莫扎特的心灵特别美、特别愉快、同时又特别忧伤，美丽的忧伤，你听莫扎特音乐的时候就有所期待，如果音乐中是时代老人的低沉解释，那就完全丧失了莫扎特。演奏家们控制不了，也是他们自己心灵的自然流露，而不是莫扎特的心灵流露。像贝多芬等作曲家的心灵更容易沟通，没有那么多神性的灵气。

用卡通的笔法画出成人的内心世界是一件难事，画小孩容易，但莫扎特不是小孩，他自我化解一切，始终保持感受力、敏锐，这是他高的地方，内心高，智慧高。他也能一下子很成熟做回成年人：K.427《弥撒曲》、《安魂曲》、《唐璜》、K.466第20首钢琴协奏曲。《唐璜》中有嬉戏调侃的成分，包括《魔笛》，在这部歌剧中是他理想世界乌托邦，用嬉戏愉快的方式体现，音乐的格式，美的让你落泪，只有莫扎特能走到这样一个精神的拐点去看我们生活的世界，这就是“玩偶”的角度，这个角度很崇高，他又能用“玩偶”的方式在生活中如鱼得水。他是共济会成员写过《共济会葬礼曲》，说明他不是儿童，他知道一切，从生命角度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玩偶”，都特别可笑，但哪个人这么清楚呢？承认自己是玩偶，按照玩偶的方式活着就愉快了？可能只有上帝明白你们都是玩偶，对大智慧来讲，你们每一个人都在他手里。而莫扎特怎么能有上帝的心智呢？真是很奇怪！莫扎特所写出的音乐极简单、极美好，但这是基于极其复杂的对生活的无奈，所以他的音乐作品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别的音乐作品拿到它的面前就觉得笨拙。在莫扎特眼中，大家都是“玩偶”，你们都不明白而我明白，这才使他悲伤，他悲伤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