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姚谦）

18世纪，巴罗克时期纯粹的复调织体逐渐显得过时，而从17世纪起一直作为歌剧基础的那种在背景衬托下突出一条单旋律线的观念从此渗入于器乐作品之中，这一点我们可以在曼海姆乐派作曲家的交响曲中看得很清楚，不过似乎在协奏曲中则可以看得更为明显，因为在协奏曲的演奏中，独奏者可以说是经常在掌声中下场的，不是么？另外，那由乐队的全奏为引子的古典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同歌剧的咏叹调之间也无疑具有许多共同之处。在我们熟悉的全部音乐体裁中，古典协奏曲与歌剧的关系最为接近。因而，像莫扎特这样对歌剧和器乐作品有同等爱好的少数大作曲家，之所以特别喜爱协奏曲这一体裁，也就不足为奇了。

莫扎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对乐器的音色，不论是管弦乐的，还是室内乐的音色都了如指掌。至于钢琴和乐队之间所产生的音色对比，后来也成为他的兴趣之一。威尔第曾把莫扎特称为一位四重奏专家，我们由此应该领悟到莫扎特在熟悉室内乐这一与歌剧迥然不同的领域方面同样有着罕见的天赋。也许正是钢琴协奏曲这种体裁，才把莫扎特对于歌剧，对于室内乐，对于独奏奏鸣曲和管弦乐的兴趣汇聚在一起，同时也成为作曲家能够将众多体裁融为一体的最令人满意的表现形式，使得他的这些经典作品焕发出独特的永恒魅力。

莫扎特自幼就是一位钢琴家，因而他的钢琴作品相当多样化。他的绝大部分奏鸣曲、幻想曲等等，都是情感亲切，织体简练的。只有最后所写的几首奏鸣曲还有复调的写法，时而也显露出让人吃惊的粗涩音响。然而在协奏曲创作中，由于体裁的设计规模更为宽广，则内在变化可以丰富得多。莫扎特继承了巴赫和那时的其他作曲家所具有的那种优雅的音乐风范，另一方面，在他本人的个性中又含有感情激越的特色。正是这两种因素的结合使他的音乐异常动人。他能准确无误地意识到音响的美，但人们却不应认为他是在自觉地关心如何扩展那个时代的音乐语言。但就在当时那种音乐语言的范围内，他总是善于活用各种可能的对比手法，而这一点也显然充分体现在他所写的歌剧人物的精心塑造之中。如果只是因为比莫扎特次要的同时代的作曲家们创作了数量浩繁的音乐，从而想去区分有哪些莫扎特的主题主要是建立在时下俗套之上的，又有哪些主题纯系其个人特色的，那么，这种区分的工作纵然引人入胜，但实际上却并不确凿。我们一般地可以这么说，在一些带有礼仪应酬性的音乐段落中，莫扎特大多依照套式，而在表达抒情的基调时，他就显示出更多的个性来了。但是，要想一语道破其个性，却并非易事，况且各种反应也可能因人而异，半音化往往起了重要作用。在他的钢琴协奏曲中，情绪和内容尤其显得千姿百态。莫扎特除了有丰富的创造力以外，还是一位非常善于吸引听众的人，他能凭感觉把握住最有效果的一瞬间把他的乐思一一引入。他处理曲式的手法虽然不如海顿那样大胆，但也并非硬套传统。尽管他在发展主题方面能力高超，但显然也有这样一些时候，他宁愿去写一支新的旋律，却不愿去发展现成的主题。

莫扎特和他的姐姐

即使是一般认为一位很有修养的作曲家会去加以发展的那种主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弃置不顾，径自去另写一支新的旋律。他作为一位戏剧家是会意识到出人意表的旋律能够获得特殊的效果，如果用在特定的时刻而又用得并不夸张过分，则效果会更加显著。在钢琴协奏曲那些篇幅较长较大的乐章里，由于材料异常丰富，从而给莫扎特许多特殊的机会，使他可以颠来倒去地多次引用这些材料。尤其在他那余韵无尽却新意无穷的一些末乐章中，这种手法常把音乐引向欢乐的顶点，感人至深，使人振奋至极。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既没有类似贝多芬作品开端的那种缤纷彩饰，也没有柴科夫斯基作品开端的那种澎湃气势，不过，似乎更加突出键盘乐式的织体，显得格外丰满和洪亮。它和那尚未成人的可爱神童莫扎特，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莫扎特概念，是相去甚远的。在写作键盘乐协奏曲时，他比海顿更爱用持续的、如歌的音调，他直截了当地用这种音调使抒情的段落在单纯中显得动人，又由于管弦乐背景的特殊作用而使这些段落更加鲜明突出。莫扎特既写独奏乐曲又写管弦乐曲，仅就这一点而言，就说明他不是一般的多产的旋律创作家。然而，在莫扎特生活的那个年代里，一般作曲家们丝毫也不去经心地回避各种陈词滥调，这一点在我们把莫扎特作为一位善写旋律的作曲家来进行研究时，是必须铭记在心的。一个主题最终的性格，很可能并不怎么取决于起始的乐思，而却是取决于它的展示或继续。乐思分布富于新意，展开方法别具一格，灵感创作源源不绝，这正是莫扎特无与伦比的协奏曲创作。

1765年，莫扎特就显露出其对钢琴协奏曲的爱好，他将J.C.巴赫的三首键盘乐奏鸣曲改编成协奏曲。两年以后，又出现了四首协奏曲，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这四首是莫扎特的原作，但后来波兰和法国的音乐学者发现，其实这些原本仍然是以前作曲家的奏鸣曲乐章的改编曲，以上这些作品的配器一般说来是简单而持重的。

1773年，莫扎特写出了他的真正的“原创”的第一首钢琴协奏曲，D大调K175，不过我们知道，在此之前，其实他已经写了几首令人愉快而流畅的交响曲了，那么在这首曾经是作曲家本人在特定时段特别钟爱的作品中，有哪些新意呢？说起来还真是不少，比如在末乐章里把含有复调成分的引子安放到基本上是奏鸣曲式的结构中去；为了避免独奏钢琴演奏主要主题中长时值的音，作曲家先让乐队奏出主题轮廓，然后让独奏钢琴演奏活泼奔腾的对位旋律。总之，作曲家在这首自己初期的协奏曲作品中已经发挥出他在运用特殊手法作独创性尝试时所需要的热情和才气，显露出他广博的天赋，这无疑预示了他然后的发展道路。

降B大调K238是1776年在萨尔茨堡写成的，性格上更为内在而抒情，最奇妙的是这首协奏曲的三个乐章都以恬静的气氛结束，十分罕见。同年写出的另外两首协奏曲K242和K246虽说不上是杰作，不过在配器上仍然有许多特点。其中K242是一首三架钢琴协奏曲，为罗德朗伯爵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而作，总的说来，在乐队背景下，如何能使不只一位独奏者充分发挥技巧，在这部作品中算是给莫扎特出了个难题，而他的确在不久之后的K365双钢琴协奏曲中得到了满意的解决。K242的慢板乐章非常优美，而且是莫扎特全部钢琴协奏曲（除K488外）中唯一标注为adagio柔板的乐章。

在早期的协奏曲中，恐怕没有哪部作品能在独创性和想象力方面和K271相匹敌，它是1777年初创作的，活泼妩媚中还有强烈的戏剧性，情绪变化多种多样，而且幅度和范围很大，作曲家给三个乐章都写了华彩乐段，作品中不乏莫扎特音乐中一些最为精美的段落，这部被作曲家倾注了特殊感情的作品，是莫扎特协奏曲创作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两年后，K365完成了，为双钢琴而作，是写给他本人和他姐姐的。我们知道，巴赫在两架键盘乐器协奏曲中经常采用精致的复调，而在这里，如果你也想去寻找类似的东西，那是徒劳的。莫扎特把优雅而活泼的对话巧妙地分配给了两位独奏者，使人感到妙趣横生。这首曲子并不冀求富丽堂皇，就像他稍后创作的《小提琴和中提琴交响协奏曲》那样，同时也并不探究什么情感深度，而是将饱满的精力和愉快的气氛带给听者。这部作品是莫扎特离开萨尔茨堡之前所写的最后一部钢琴协奏曲。

此后的三首钢琴协奏曲K413，K414，K415作于1782年，即写于题献给海顿的六首四重奏之前。这三首协奏曲因其洗练质朴而受到重视，其中带有几分室内乐内在亲切感的特点尤其惹人喜爱。注意，1782年这个时候，莫扎特还只有四首交响曲没写，还只有五首钢琴奏鸣曲要作，而此后两年间，莫扎特也没有再写过钢琴协奏曲。直到1784年。

1784年，莫扎特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创作了一组六首钢琴协奏曲K449，K450，K451，K453，K456，K459，1785年和1786年各又创作了三首，分别是K466，K467，K482，和K488，K491，K503，这些作品中有很多流传很广，在此就不多说了。

至于最后两首协奏曲，K537（人称《加冕》）和K595也许有必要再提及一下，前者有意无意地被人们低估了价值，这也许很大程度上为这个标题所害，或许作品本身的稍大篇幅还和这个标题稍微扯上一点关系，其余特别是乐曲内容和性格最好不要带着标题的帽子去理解才是。K595末乐章隐含了一丝怀旧的情绪，不过还是朴素而美丽地结束了作曲家钢琴协奏曲创作的，不要臆想着强加给这部杰作任何总结性的标语性的内涵。

写到这里，想对那些买了各种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唱片的朋友说一句，所谓的全套并不是莫扎特式完美，心目中的“背景”音乐也并不会让你的“前景”恬淡，偶尔静心下来用耳朵寻找一下自己心目中的莫扎特语汇和莫扎特指纹，哪怕是一个灵动的瞬间，怅然也会释然。

萨尔茨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