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怛）

忧伤与热情

创作于1784年的《F大调第19钢琴协奏曲》（K459），被认为是莫扎特最为热情的一首协奏曲，找不到作曲家个性中的任何忧郁痕迹，且它没有明显的慢乐章，第二乐章的标记是“小快板”，而首尾乐章更是饱含了欢乐的情绪，然而莫扎特创作这首作品之前，却充满了令人感伤的不幸。

1783年的6月，康斯坦采为莫扎特生下一个儿子，然而仅仅三个月，孩子便死去了，两人为此十分悲伤。当时婴儿夭折率是现在的十倍，莫扎特一生共有六个小孩，但是存活下来的仅仅两个，所以对于所发生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意料之外的。

1784年春天，莫扎特得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场病，据现在研究表明，是一种链球菌感染，而后并发成汉诺克-史恩朗并发症，随后进一步恶化为肾炎。这次大病让莫扎特花了整个一个夏天休养，然而他的肾脏还是受到永久性的损伤，七年后他的过早离世，恐怕与这次患病不无关系。

所以，在这样的境况下，写出像《第19钢琴协奏曲》这样热情无忧的作品，确实超乎人们的想象。不过在他养病的这个夏天也有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康斯坦采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后来活了下来。

1784年的六首协奏曲

莫扎特在1784年总共写了六首钢琴协奏曲，花费的时间却非常短，可见其创作思绪如泉涌一般。而其中的最后一首《第19钢琴协奏曲》，则是这六首中的光辉顶峰，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它还与前面五首有着密切联系。

六首协奏曲中的第一首是《降E大调第14协奏曲》（K449），是一首迷人而有个性的作品，它很短小，乐队规模也不大，其小行板乐章预示了舒伯特的音乐，末乐章颇具独创性，显示了莫扎特运用回旋曲方面的才能。《降B大调第15协奏曲》（K450）的风格迥异，其织体不是很复杂，钢琴部分辉煌而严谨，乐队规模也不算大，气质温文尔雅，在第一乐章中包含了很多惊人之笔，并在慢乐章中使用了变奏曲式，这在莫扎特协奏曲中是第一次。

然后是《D大调第16协奏曲》（K451），其总体性格与前两首又迥然不同，它的第一乐章强而有力，让人联想到贝多芬的音乐；而慢乐章的独特性格更为突出，半音化的特点十分明显，营造出温柔的情绪，充满了怀旧的魅力。《G大调第17协奏曲》（K453）则似乎是一首包罗万象的作品，第一乐章出人意料地柔和而内在，并包含两个华彩乐段；而在行板乐章中，莫扎特第一次使用了全奏开始的完全的奏鸣曲式，并具有歌剧中scena的特点；末乐章是一个令人精神振奋的乐章，有着意大利喜歌剧的特色。

相对来说，《降B大调第18协奏曲》，（K456）评价较低，它给人的最初印象似乎是一首微不足道的乐曲，只有慢乐章显得有一定深度，首尾两乐章过于肤浅。然而在它的活泼迷人的背后，确实含有繁多的想象力，只是不能被人一下子感觉到而已。

多姿多彩的“活泼的快板”

《F大调第19钢琴协奏曲》是这一时期创作的钢琴协奏曲的光辉顶峰，将丰富的技巧与欢乐的情绪完美地结合为一体，它可以看作是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一个重要的中转，这之后的八首钢琴协奏曲，情感的范围更为广泛，情感的表达也更为深刻。

协奏曲的首尾两个乐章是“活泼的快板”和“很快的快板”，中间的乐章是“小快板”，这些表情标记决定了这首作品自始至终都洋溢在快乐当中，也造就了莫扎特非常独特的一首杰作。

第一乐章是莫扎特所写的最长、结构最紧密的乐章，一开始乐队演奏出的主题旋律无拘无束，舒展而活跃，钢琴进入时以同样的旋律演奏，为它增添了一股清澈的感觉。莫扎特在这一乐章中的创新还体现在，他写了一支令人愉快的转调旋律，但只出现了一次，对于喜欢多次使用一个旋律素材的古典浪漫时期的音乐来说，这倒更符合20世纪的创作思路。

随着旋律的跃动，我们所熟悉的主题不断地涌出。音乐在发展部和呈示部的发展，给人的感觉越来越自由，似乎是随心所欲的，充满了出乎意料的变化，而这一切完全都是在莫扎特的掌握之中的。在呈示部中，主要主题得到了充分的发挥，进入展开部后，主要主题虽然变得淡化，但反而显得越来越突出。莫扎特以自己娴熟的技巧，令音乐产生出许多有趣的变化。

在莫扎特创作的钢琴协奏曲中，这一乐章以其独特的构思而引人入胜，它所带来的欢乐情绪令人着迷。据有人考证，它甚至启示了贝多芬的《G大调第4钢琴协奏曲》那个美好的主题，可见它的独特个性也深深吸引了后世的作曲家。

不平凡的“小快板”

在协奏曲中间乐章使用“小快板”是非常鲜见的，莫扎特的构思实在是令人称奇，而这个“小快板”乐章所释放出的那种闲适与从容，就更加诱人。虽然使用的是“小快板”速度，但听来却又是那样舒展，没有太多“快”的感觉，对很多人的感觉来说，也许它更像一首小夜曲。

海布勒的全集版

乐章开始的全奏富于表情和歌唱性，其中包含了一些后面不曾再出现的音乐，莫扎特在这里的设计实在是巧妙。钢琴弹奏出装饰优美的主题，这一主题的变体随后由长笛、大管和钢琴奏出，形成一个奇妙而愉快的对话。

在这段音乐之后，双簧管与长笛共同演奏出一支新的旋律，并由钢琴加以重复演奏；然后，音乐便在深沉的、略显悲怆的情绪中发展下去，而这种情绪与其余部分的明朗的田园诗般的情绪形成对比，产生出特别动人的效果。可以想象，这就像洒满阳光的天空的明朗，与偶尔飘过的云朵在大地上留下的点点阴影之间的对比一样。——就这一点来说，我感觉可以与门德尔松的音乐相并列，熟悉门德尔松作品的人一定能理解，他的音乐也是充满阳光的，即使表现伤感的情绪时，同样不会失去优雅的气质。

莫扎特为这一乐章创作了更为精致的再现部，其中包含一个在双簧管、大管与钢琴之间展开的对话。我们不难发现，这首协奏曲的木管乐部分特别细腻，而在尾声处，木管乐器之间的愉快的相互问答，显得特别温馨迷人。

释放激情的“很快的快板”

富有活力的末乐章可与第一乐章相媲美，而且它还是莫扎特创作的技巧最辉煌的乐章，其结构基本上是回旋曲式。

这一乐章以钢琴独奏引出，与乐队形成活泼的轻快的对话，这是主要主题的两个乐节。紧接着，是生气勃勃的乐队全奏，这一全奏很长，当钢琴再出现时，演奏出一支欢快愉悦的新旋律，它只出现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而这样的情况在这首协奏曲中一再出现，对于当时的作品来说，也是十分鲜见的，不过却增加了作品本身的多变性。

接下来，一支颇似海顿风格的轻快的新旋律出现，它发展出兴高采烈的效果，直到最后，激动感有所削弱，然后进入华彩乐段。莫扎特为这首协奏曲所写的华彩乐段非常活泼，且感人至深，在情绪上与整首作品完全融为一体，而非纯粹炫耀技巧之作，因此一向被看作是华彩乐段的典范。

第一主题最后的再现，很快将乐曲引向安静的结束性主题。最后，这一乐章在钢琴与乐队之间活泼的交替结束，这个结束乐段轻巧而跳跃，特别是钢琴的几声直白敲击，有着某种喜剧效果，就像中间的乐章“小快板”那样，这几声敲击用在此处恰如其分，这首协奏曲的鲜明个性随之得到了进一步加强，而莫扎特性格中天真的一面，也在这几声敲击中释放了出来，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激情。

与莫扎特其他钢琴协奏曲相比，这首《F大调第19钢琴协奏曲》的结构之协调令人赞叹，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那个“小快板”乐章，它将首尾两个乐章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令整首乐曲成为一个统一体，再加上其他颇多的大胆创新，以及技巧和内容的丰富多变等特点，使这首协奏曲成为当之无愧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