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程志）

沃尔夫冈·莫扎特在歌剧和协奏曲上取得的成就，就像是他的前辈海顿在交响曲和弦乐四重奏领域所取得的成就。撇开歌剧不谈，单就协奏曲而言，特别是钢琴协奏曲，假如18世纪没有莫扎特，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他那个时代，他在钢琴协奏曲领域没有一个竞争对手，哪怕是海顿。他的钢琴协奏曲不但确立了18世纪协奏曲的新的标准，而且也是他一生全部创作活动的显著特征。莫扎特为钢琴协奏曲树立起的至高无上的标准一直影响到19世纪，无人能够超越，贝多芬也只不过在这个领域与他并驾齐驱罢了。

维也纳古典主义乐派形成的最好见证

早年的莫扎特深受J.C.巴赫的影响。J.C.巴赫是J.S.巴赫最小的儿子，在同时代的作曲家中拥有众多的仰慕者，其中受其影响最大的主要作曲家就是莫扎特。1764年，时年8岁的莫扎特访问伦敦时，同这位同行兄长一起演奏过一首奏鸣曲，并将他尊为自己的良师益友。数年之后，莫扎特又一次见到J.C.巴赫，他用“我热爱他……对他顶礼膜拜”这样的词语表达了自己对这位导师的崇敬之情。1782年，已经来到维也纳，并开始步入事业的成功阶段的莫扎特听闻J.C.巴赫去世的消息，不禁在信中感言：“这是音乐世界多么巨大的损失啊！”

从传承的角度说，莫扎特的协奏曲作为当时器乐协奏曲的主要代表，从巴罗克时期的协奏曲的形式中汲取了很多有益的东西，形成的一种所谓的“洛可可”风格表现出从巴罗克风格向维也纳古典主义时期的转变。钢琴协奏曲的创作贯穿了莫扎特的全部创作生涯，他从11岁起就开始根据其他作曲家的羽管键琴奏鸣曲改编成钢琴协奏曲，虽然那些作品既谈不上原创，也不是成熟之作，而且更多地具有J.C.巴赫的风格。到他去世前一年的1790年，莫扎特一共创作了27首钢琴协奏曲（其中属于原创的23首，从第五开始）。无论在钢琴协奏曲的数量上，还是质量上，莫扎特都超过了同时代任何一位重要作曲家。莫扎特的27首钢琴协奏曲不但清晰地呈现出莫扎特的音乐创作和风格是如何演变和发展的，而且也是维也纳古典主义乐派风格得以形成的最直接的见证。如果说，他幼年根据他人的奏鸣曲改编的四首钢琴协奏曲（第1—第4）还难以摆脱巴罗克奏鸣曲风格的影响，那么，他晚期的最后几首钢琴协奏曲则显示出强烈的感情暗示和内在的力量，这些成熟的钢琴协奏曲随后在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转折时期成为被竞相模仿的对象，并推动音乐历史进入到一个新的发展阶段。

创作得益于早期钢琴的改进与发展

音乐的发展往往得益于乐器的改进，而乐器的发展反过来又促进了新的音乐创作，特别是某种乐器的革新必然会为它带来新的音乐作品。尽管早在1709年意大利制琴家B.克里斯托福里（Bartolomeo Cristofori）就制造出世界上第一架带强弱音变化的羽管键琴，这种琴被后人普遍认为早期钢琴（fortepiano）的前身，但传统的无力度变化的羽管键琴（大键琴）在整个巴罗克时期一直牢牢地占有统治地位。直到18世纪中后期，情况才逐渐有了改变，这时的早期钢琴已经经历了一系列改进，J.C.巴赫、克莱门蒂等当时知名的作曲家都对钢琴的改进作出过一些重要贡献。莫扎特生活和创作的年代，刚好是（早期的）钢琴不断改进并逐渐成熟的年代，钢琴始终都扮演着一种新型乐器的角色，它的力度强弱变化和色彩变化使这种新型乐器在与传统大键琴的竞争中很快占据了上风，根据钢琴的特点专为钢琴创作的新作品和音乐会在当时非常受欢迎，莫扎特的个人音乐会有时甚至即是为首演新的作品而举办，同时又是为了向公众公开展示一架最新改进的钢琴。可以说，几乎所有的钢琴协奏曲都是在这样的艺术环境和音乐氛围中产生的。1781年夏天，莫扎特离开家乡萨尔茨堡，来到帝国首都——素有“音乐之都”之称的维也纳。此时的莫扎特非常清楚，为了生存，不断创作新的钢琴协奏曲（包括奏鸣曲），并在个人音乐会上亲自演奏，对他来说，既是为了满足“贪得无厌”的维也纳贵族听众每场音乐会必须听新作品的需要，也是自己实现名利双收的好机会。为此，莫扎特在维也纳一住就是10年，直到1791年去世。在此期间，他为维也纳一共写下了17首钢琴协奏曲（从第11到第27）。

法兰克福之行，令其深感失望的加冕庆典演出

从创作顺序上说，D大调第26“加冕”钢琴协奏曲K.537是莫扎特倒数第二部钢琴协奏曲，于1787年春开始着手创作，此时莫扎特刚从捷克首都布拉格返回维也纳不久。由于他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在布拉格大获成功，心情不错的莫扎特决定继续他多年的习惯，创作新的钢琴协奏曲。但是直到1788年2月24日，D大调第26钢琴协奏曲才最终搁笔。莫扎特大部分钢琴协奏曲基本上也都是在每年的晚冬季节里完成的。他习惯于在每年复活节前为期40天的大斋节期间在维也纳举办系列个人音乐会，在音乐会上演奏最新创作的钢琴协奏曲和奏鸣曲，因为在这个时候，维也纳上演戏剧的大小剧院通常都是关闭的，此时他的个人作品音乐会正好满足了一部分贵族听众的需求。但是，在现今保存的历史文献中，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1788年的大斋节期间莫扎特举行个人音乐会的文献记录，这说明D大调第26钢琴协奏曲当年并没有被首演，其中部分的原因在于听众。维也纳听众的口味在当时大概是全欧洲最挑剔和多变的，并自视比别的地方的人更懂音乐。他们开始对莫扎特的协奏曲逐渐失去兴趣，要抓住这些人的心，对莫扎特来说变得越来越困难了。直到第二年的4月14日，在莫扎特为期三个月的德国旅行期间，在德累斯顿的一次个人音乐会上才首次演出了这部钢琴协奏曲。至于这首作品的标题“加冕”，则并非莫扎特本人所加，而且出现得也更晚一些。一年半后，莫扎特再一次回到了德国。1790年秋，莫扎特来到法兰克福参加庆祝利奥波德二世登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的加冕典礼，他希望通过在加冕典礼上演奏自己最新的作品以赢得利奥波德二世的赏识，进而谋求在宫廷得到一份不错的差事。在写给妻子的信中，他曾十分乐观地说：“我对在这里能挣到很多钱并愉快地回到你身边充满信心，我们将会拥有一个多么美妙的生活啊！”10月15日，作为整个庆祝加冕节日的一个组成部分，莫扎特在他的个人音乐会上为利奥波德二世演奏了D大调第26钢琴协奏曲，“加冕”的标题即由此而来。在那天的音乐会上一道演出的还有他的第19钢琴协奏曲和一部交响曲。但是事非莫扎特所愿，这几部作品并没有赢得利奥波德二世的欢心，莫扎特想借此谋求一个宫廷职位的想法落空了，钱自然也就没有赚到，结果，两手空空的莫扎特别无选择地只好又回到维也纳。

“加冕”，深受人们喜爱又充满争议

D大调第26钢琴协奏曲因被莫扎特在利奥波德二世的加冕典礼上演奏，而被人们冠以“加冕”的标题，标题给这首协奏曲带来的最直接的好处就是知名度的大增。第26钢琴协奏曲大概是莫扎特全部钢琴协奏曲中获争议最多的一首，贬低它的意见认为，这部作品虽然表面上篇幅颇为宏大，但却是内容最苍白最空洞的钢琴协奏曲之一，是充斥着毫无意义的技巧的二流作品，不属于莫扎特晚期那些颇有创新性的成熟的协奏曲阵营中的一员。尽管如此，长期以来，第26钢琴协奏曲仍然是莫扎特全部协奏曲中最流行的作品之一，甚至是19世纪音乐会上的宠儿，因为它的气质与那个时代的莫扎特十分吻合，是作曲家生动的写照。现在演奏的第26钢琴协奏曲通常是它的完全版本，其编制除了独奏钢琴以外，乐队部分为一只长笛，两只双簧管，两只大管，两只圆号，两只小号、定音鼓和弦乐组。但有研究认为，对这首作品的编制，莫扎特最初的想法是写成小规模的，现在的木管和铜管部分是作曲家在写作第一乐章的过程中后加上去的。莫扎特早期的钢琴协奏曲通常没有木管部分。实际上，第26钢琴协奏曲也的确可以去掉木管部分演奏，因为它的木管乐部分在音乐上缺少独立性，而且并不出色。

毕尔森版 

古尔达版

皮尔斯版 

第26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快板”总的来说是灿烂而阳光的，节日的气氛浓郁。乐章一开始，管弦乐队由轻而重，由小而大，稳健地奏出了庆典式的隆重与喜悦的主部主题。在乐队几乎将整个乐章的全部元素过了一遍之后，钢琴接了过来，在呈示部中进入了副部主题的演绎。展开部颇为引人入胜，在定音鼓弱奏的预示下，音乐转入再现部。乐章的结尾，在一段独奏钢琴的华彩乐段后，管弦乐队似乎过于简洁地结束了第一乐章。这个乐章被人诟病的主要地方或许在于它的主题不是很突出，与莫扎特其他晚期成熟的钢琴协奏曲比较，第26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缺乏紧凑感，显得有点“散”。另外，莫扎特大部分钢琴协奏曲几乎都是为他自己亲自在音乐会上首演而写的（只有第7、第9、第10等少数除外），第26钢琴协奏曲当然也不例外；但是所不同的是，莫扎特事后从没打算把它赠送给自己的音乐赞助人、乐谱出版商或弟子，因此，也就没有为这部作品补上华彩乐段（当时莫扎特在自己的音乐会上是即兴演奏华彩乐段的）。现在大家听到的D大调第26钢琴协奏曲里的华彩乐段或者是钢琴演奏家们自己写的，或者是莫扎特D大调第16钢琴协奏曲的华彩乐段，因为在旧版的莫扎特作品全集中，音乐出版商布赖特科普夫错把这首D大调钢琴协奏曲（K.451）的华彩乐段给了同样是D大调的第26钢琴协奏曲，后人也就将错就错了。

第二乐章“小广板”，像莫扎特大部分钢琴协奏曲的慢乐章一样，极富于歌唱性。乐章一开始，独奏钢琴在无乐队伴奏下独自进入，演奏了前8个小节的主要主题，随后乐队跟进，重复了这个主题。这8小节的主题简单而易记，并在整个乐章中被多次反复重复，音乐在气质上是愉快文静、和蔼可亲的，但是并不宽广深沉，这大概也是被某些评论家指责为情感苍白的原因之一吧。

第三乐章是回旋曲式的“小快板”，整个乐章富有谐谑幽默的气质。一开始跟第二乐章一样，也是独奏钢琴在无乐队伴奏的情况下独自进入，对主要主题作了简洁的陈述，随后管弦乐队进入，并重复了这个主题。独奏钢琴与乐队诙谐幽默的精彩对话贯穿于乐章的首尾，音乐始终处于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之中。尽管莫扎特使用了木管乐器，但是显而易见，和第二乐章一样，第三乐章的木管部分比较单调，甚至是可有可无的。这个乐章没有华彩乐段，尾声在以主要主题为基础的一段钢琴与乐队的愉快对话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