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可驹）

首先介绍一些灌录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的钢琴家们的录音，部分“全集”中没有收录作曲家早年不太成熟的几部作品，之后会分别说明。

海布勒的录音

海布勒留下的录音不算多，其中莫扎特的作品占了很大比重，我所推荐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的首选版本就是这位女大师的演绎。海布勒对这些作品的诠释表现出异常清晰的风格，她的发音非常纯净、朴素，却不失细腻的音色变化；她在演奏中极少依靠踏板，珠圆玉润的音粒极为迷人，连奏段落使听者神往。希望在莫扎特的音乐中感受更多浪漫风格的人或许会认为，海布勒的演绎突出了一种贵妇般的气质，太过于气定神闲、波澜不惊了，但大师演奏中的自然和忠实却足以证明一切。作为一位忠实的莫扎特演绎者，海布勒的演奏中完全没有“活泼灵动”、“热情洋溢”之类的风格外衣，令人陶醉是那种典雅端庄的气质和真挚自然的性情，尤其是后者。

如何把握“让作品本身说话”与个人感情投入间的平衡，这是每一位莫扎特演绎者必须解决的问题，海布勒在这方面选择了一种适度的介入。她对自由速度的运用非常得体，在钢琴家为Philips灌录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的杰作中，令人印象最深刻之处就是她极擅于把握悠长的旋律线条，使音乐的进行保持一种宽广、自然的起伏。细腻的Rubato使演奏充满诗意（这在慢乐章中尤为迷人），却杜绝了任何的矫饰和造作。海布勒也非常重视独奏与乐队之间的呼应，演奏莫扎特的独奏作品时，钢琴家偶尔也会通过力度和节奏的变化表现出些许幽默，但在协奏曲的录音中她却完全没有这么做。这套全集中的乐队部分由四位指挥分别担当完成，但演奏的风格还是保持着很好的统一性，录音质量也相当不错，基本达到了当时的最高水平。

Philips原本将海布勒的这套录音发行了纸盒装的廉价版（l0CDs），音效与装帧皆美，可惜已经停产。目前单独发行的两张廉价版则是新不如旧的好例子，希望不久之后这套全集还能重见天日。除了Philips的录音之外，海布勒还曾为VOX灌录过莫扎特的第19和第20钢琴协奏曲。在K.466年代较早的版本中，钢琴家对作品第一乐章的戏剧性着墨更多，可惜唱片的录音质量不佳。

海布勒的早期版本 

海布勒的全集版本

海布勒的单张廉价版 

布伦德尔的唱片

布伦德尔年轻时曾为VOX和VANGUARD灌录过少数几首莫扎特钢琴协奏曲，而系统的录制这些作品则是与Philips签约之后。似乎有些钢琴家生来就是学者型的演奏家，布伦德尔即为其中之一，比较一下他早年的录音和之后在Philips与马里纳合作的版本，我们会发现他对这些作品的理解基本上是一脉相承的。布伦德尔在早期录音中对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诠释就是稳字当头，但此时他演奏中的力度变化更生动，弱奏也更轻柔一些。目前VOX和VANGUARD已将这些录音重新发行，其中VOX发行的第22与第25钢琴协奏曲的录音尤其精彩，它们和之前提到的海布勒的早期录音合为五张CD发行。

布伦德尔与马里纳指挥的圣马丁乐团合作，为Philips灌录了莫扎特大多数的钢琴协奏曲，除了那些还不太成熟的作品（他是从《第五钢琴协奏曲》开始灌录的）。我曾听过有不少人用“学究气”来形容布伦德尔的这套录音，但它却颇合我的心意。布伦德尔的演奏表现出足够的准确和清晰，他力求发音的纯净，对踏板也抱以谨慎态度。虽然始终恪守古典风格的严谨，但布伦德尔的演奏依然有着动人的敏感性，自由速度的运用始终灵活却从不过分，音乐细节的处理非常感人。这套唱片应该是Philips最值得自豪的资产之一了，其中的演绎无一败笔。马里纳和圣马丁乐团同样居功甚伟，乐队部分雅致的音响和出色的层次感堪称典范。听者可以清楚的感到独奏家和指挥对音乐处理的一致性，在表现音乐中的抒情性或突出某种戏剧效果时，二者间的配合永远是那么的细腻自然、不过不失。他们共同证明了所谓忠实风格的诠释既可以是一杯寡淡无味的白水，也能成为一杯馥郁香醇的咖啡，布伦德尔的这套录音确实是越品越有味。

这套唱片正价发行时贵得够呛，不过Philips后来将其归入莫扎特作品全集录音系列（钢琴家没录的那几首以海布勒的版本代替，拼凑成真正意义上的全集），最初以中价发行，目前已经廉价发售。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录音早已成为Philips廉价小双张中的主力军了。布伦德尔晚年又重录了一些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与之前的版本相比，这些新录音的风格明显更为自由，它们证明钢琴家对于音色纯净度的追求永无止境。在第22与第27钢琴协奏曲的最新版本中，布伦德尔的演奏并不如他之前的版本那样流畅，但钢琴音响中感人的歌唱性还是令我感到物有所值。新版本的《第20钢琴协奏曲》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演绎，第一乐章的严肃神情令人想到贝多芬的音乐，而慢乐章的演绎则是追求彻底的淡薄和纯净。虽然布伦德尔将新版的K.466选入了他的自选集，但我还是更多的对这个版本抱以好奇的心态。

顺便一提，在钢琴家的自选集中，K.466的新录音与海顿的四首奏鸣曲合为一套发售，这些奏鸣曲和过去“20世纪伟大钢琴家”系列唱片中的曲目完全重复了。因此想选择这个版本的朋友最好还是购买K.466与K.491合为一张的正价版，布伦德尔对K.491的处理也有些贝多芬的感觉。新版协奏曲的录音中担任伴奏的是麦克拉斯指挥的苏格兰室内乐团，乐队部分与独奏家的配合很理想，又表现出相当的自主性，出色的动态与层次感，同时还有最佳的录音相助。

布伦德尔版唱片  

安达的录音

我始终相信，当男性演奏家专著于表现细腻和柔美的情感时，他们会比女性演奏家做的更好，安达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的录音证明了这一点。这可能是安达最著名的唱片了，他以同时担任独奏和指挥方式灌录了这些作品，乐队是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学院乐团。钢琴家无比细腻的触键能够轻易征服他的听众，晶莹纤细的音粒美不胜收，柔美的色彩更使人陶醉（与安达的录音相比，布伦德尔的版本确实朴素了很多），听到一些慢乐章中钢琴进入时的第一个音，相信无人能够不为所动。安达当然不会在感官享受中无尽沉沦下去，纯正的古典风格在他的演奏中占据着主导地位，与之前两位大师相比，他更多的突出了莫扎特音乐中清秀的气质。安达的演奏深思熟虑，细致的分句，自然的节奏配合绝美的音响，他的莫扎特确实美得令人心醉，但那永远是一种自然和诗意的美。

欣赏安达演奏莫扎特第21或第23钢琴协奏曲的慢乐章时，感觉就像在云中漫步。他对莫扎特最后的钢琴协奏曲进行了相当浪漫的诠释，每一句都像是在吟唱。这套唱片证明安达的确不负“键盘上的游吟诗人”之美名。不过我认为与钢琴部分相比，这套唱片中乐队部分的表现就显得有些美中不足（当然也不排除录音的问题）。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学院乐团的演奏确实展现出小编制乐队的许多优点，但是弦乐的音响始终太薄了一些。这个问题在最初的版本中已经比较明显了，而在后来的再版唱片中则变得更为严重，那种发干、发尖的弦乐音响在不少抒情段落中显得有些刺耳。目前DG将这套录音在收藏家系列中廉价发售，尽管装帧简陋一些，却是物超所值的选择。不过DG推出的一些单张中价再版实在很难引起我的兴趣，它们的重放效果并没比廉价版好多少。

除了全集录音之外，EMI还发行了安达与哈斯姬尔合作莫扎特《双钢琴协奏曲》K.365的录音；DG也曾发行过钢琴家与卡拉扬指挥的维也纳爱乐乐团合作，现场演出莫扎特《第21钢琴协奏曲》的录音，可惜目前这些唱片都已停产，无从寻觅了。K.467的现场录音取自1957年萨尔茨堡音乐节的演出，尽管是单声道录音，但乐队部分的效果实在是比全集版中的录音好出太多。希望DG能够尽早再版这个历史记录，考虑到是萨尔茨堡音乐节的演出，不知Orfeo会不会推出母带版本之类的发行。

安达版唱片

适宜选择环保装的两套全集

近年发行的两套环保装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Sony发行的佩拉亚的录音与Philips发行的内田光子的版本极好地发挥了廉价版唱片的优势。

佩拉亚和安达一样，以同时担任独奏和指挥的方式与英国室内乐团合作录制了莫扎特全部的钢琴协奏曲，这些录音正是他事业的起点。佩拉亚在这些录音中表现出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演奏富有年轻人的朝气和敏感。佩拉亚的发音细腻纤巧，色彩丰富，却并不像安达那样自然，有时会显得过于娇美。这套录音应该很难使人产生反感，钢琴家很善于突出莫扎特音乐中柔情蜜意的一面。尽管在两首小调协奏曲中，佩拉亚对音乐内容的深度挖掘同一些前辈大师相比还有距离，但很多抒情乐段中略带忧伤的青春气息还是相当迷人的。钢琴家的技巧无可挑剔，却毫不炫耀，对于音响层次，分句和连奏的处理都比较理想。唯一使我对这套录音有所保留的，就是佩拉亚在强调音乐的抒情性方面有时会矫枉过正，一些慢速乐段的演奏略显溺情，音乐的流动不够自然。

如果要说本套录音最鲜明的特点，我想可能就是佩拉亚无时无刻都表现出的一种柔美气质，这样的诠释有时使听者陶醉不已，但我们也经常会感到莫扎特不应该如此阴柔。这套唱片确实是演录具佳之作，音效非常之好。原本Sony将这些录音正价发售，而它们的魅力又不足以让我把那些正价片照单全收，故长期以来仅入手十之二、三。现在唱片公司一步到位的推出廉价版本，终于可以一网打尽了。这套环保装唱片在重放效果方面相当用心，看来长久的等待还是值得的。

佩拉亚版唱片

Philips公司在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领域中确实资本雄厚，除了海布勒和布伦德尔的版本外，内田光子也为该公司灌录了这些作品。作为当今最杰出的莫扎特演绎者之一，内田光子的保留曲目并不非常庞大，一旦选择了某位作曲家的音乐，她就会对于这些作品的时代风格、乐谱版本做最深入的研究。内田光子是一位力求忠实的演奏家，她的风格确实耐人寻味；尽管钢琴家擅长古典时期的作品，也非常推崇老一辈大师的录音，但她的演奏完全不会给人那种老派的印象。钢琴家对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诠释表现出一种富有现代感的简洁、淡雅的情调，演奏中又包含了少许的任性。她的音响纯净均匀，始终表现出对于作品的深入理解，绝没有为凑全集而录的应景之作。和布伦德尔一样，内田光子也没有灌录少数不成熟的早期作品。

内田光子对音乐细节的处理独具匠心，独特的速度变化有时使听者感到了某种任性（她的K.466实在慢的惊人），但她在演奏中力求突出的清晰性，独特的细节也并没什么造作的痕迹。慢乐章的处理非常精细，每一个音符都值得品味，内田光子对那种轻柔的音响世界用功极深。这个版本中的乐队部分是塔特指挥的英国室内乐团，该团体在此的表现略胜于佩拉亚的版本。塔特能够很好地适应钢琴家精致敏感的风格，二者间的配合非常理想。和佩拉亚的版本不同，内田光子的全集推出环保套装之前，其中已有不少录音通过廉价小双张的形式发行，不想照单全收的话，也可以择优录取。在多种形式的廉价版本面前，第8和第9协奏曲的中价再版已如同鸡肋。

内田光子版唱片  

偏重于欣赏性的两个版本

以下要介绍的两个版本绝对不推荐作为首选，不过在欣赏了许多境界崇高的版本后用它们换换口味到也不错，它们分别是席夫的录音和毕尔森的古乐版。

席夫版唱片

毕尔森版唱片

听过了那些甜美的巴赫录音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选择席夫的唱片，不过在一位朋友的大力推荐之下还是听了他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录音，感觉比他的巴赫要满意许多。席夫的演奏偏重于表现一种优美的风格，细致的分句与精巧的触键自有其魅力，他的发音非常干净，轻柔又有着宜人的色彩感。听他演奏巴赫作品的录音时，那种过于欢快的风格使我感到很困惑，所幸在莫扎特的协奏曲中钢琴家对于欢乐的追求显得更为得体。维格指挥的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学院乐团在这些录音中担任伴奏，到是很应该说说他们的表现。友人向我推荐这个版本时特别指出乐队部分的演奏如何美妙动人，不仅维格对莫扎特音乐的演绎颇富盛名，乐队中还有长笛大师尼科莱与双簧管名家霍利格尔等人坐镇，于是对乐队部分的期待也成为我选择这套录音的主要原因之一。

盛名之下绝对是真材实料。维格致力于和钢琴家共同展现音乐中欢愉的一面，他们对这些协奏曲的诠释不多沉思默想的段落，而是表现出一种精美的风格。如果你感觉钢琴没能对音乐中许多难以名状的感情做出深刻思考的话，它与木管乐器间亲密的对话多少也能够弥补这样的不足。这套全集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套做工精美的瓷器，就算你不太喜欢它们的款式，那些精致的细节还是会让你过一段时间就把它们拿出来欣赏一下。目前这些录音单张发售的唱片皆已停产，诸多优点使全集录音长期挺立在中价位上，但就近几年的趋势来看，廉价发售应该是早晚的事。

我唯一听过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古乐版本，是毕尔森与加德纳指挥的英国巴罗克独奏家乐团合作的录音。初听这个版本可能会觉得不太习惯（但由于之前已领教过贝多芬钢琴协奏曲的古乐版，我到算是有了心理准备），早期钢琴的音响无论音量还是音色都与现代钢琴有着巨大的差距。演奏中钢琴部分有时会被乐队的音响遮盖，感觉像是在听一些带有钢琴声部的古乐演奏的交响曲。我不禁怀疑，运用这件音响纤巧的乐器在乐队中独领风潮，是否只有莫扎特本人才做得到？或是古乐专家们的考证误判了乐队的分量？钢琴独奏的声势衰减后，乐队部分自然就更加突出了，演奏精致考究，弦乐的色彩特别漂亮。这些唱片的录音都不错，即便进入廉价发行也遮盖不了这一点。我欣赏古乐演奏通常只是好奇这些作品在作曲家的年代里是什么样子，同时还有类似于欣赏欧洲古装影片的审美心理作祟。毕尔森与加德纳合作的这套录音虽然听得我疑窦丛生，却也满足了我的审美心态，定期欣赏这套唱片能使我在品味古风时感受某种娱乐性。

依我之见，收集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唱片时，先收一套全集之后再慢慢收集零散的版本是比较可取的。以下介绍的钢琴家们并未灌录全集，而是或多或少的留下了其中一部分作品的录音。

哈斯姬尔的录音

哈斯姬尔的名字永远和莫扎特连在一起，她在对于莫扎特音乐的诠释中追求一种最高程度的清晰、自然和简朴。哈斯姬尔的技巧非常出色，但她所关心的是让旋律最为自然的流动，优雅的分句中闪烁着朴素的灵感。大师的发音不仅是清晰和纯净的典范，更闪现出一种神奇的光彩（这在一些早期录音和现场录音中更为明显）。哈斯姬尔在演奏中几乎完全不依靠踏板进行维持，她的音响之美已非珠落玉盘所能形容，她的连奏和颤音丝毫不显花哨，却美得令人神魂颠倒。哈斯姬尔演奏的莫扎特似乎是世间最为自然的演绎，其中既没有丝毫造作，也没有任何鲜明的时代风格，一切都是那样的纯粹。

哈斯姬尔在DG和Philips留下的商业录音十分常见。首先值得推荐的，是她与弗里恰依合作为DG灌录的莫扎特第19、第20和第27钢琴协奏曲，这些录音全面展现出哈斯姬尔风格中的优点。钢琴家在K.466的第一乐章中极好地把握了音乐抑郁不安的情绪，她并没有在K.595中对于作曲家的精神世界做出最深入的探索，而是以异常自然的方式还原了音乐的形象。哈斯姬尔晚年与马克维奇合作，为Philips录制了K.466与K.491的立体声版本，此时哈斯姬尔的手指已不如DG的录音中那样灵活。不知是否是大师晚年心境的写照，这两个录音呈现出一派秋风萧瑟的凄凉景象，钢琴家在高贵与孤独的面容之下流露着她的温情。除了立体声版本外，哈斯姬尔在Philips录制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我最欣赏的是K.488的录音，这个版本末乐章的演绎简直无与伦比，每次听到第二主题在钢琴家指下如花朵般绽放，最初欣赏这个版本时的感动都会重现。目前Philips将哈斯姬尔的录音收入环保装发行（如果没什么曲目是重复购买，大力推荐这套），K.466与K.491的立体声录音发行了单张中价唱片。除了商业录音外，Music & Art、Tahra等公司还发行了哈斯姬尔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现场录音，推荐两套唱片：Music & Art发行的钢琴家与明希、埃克曼及克伦佩勒合作的三首钢琴协奏曲（2CDs还收录有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她与克伦佩勒合作K.595的录音尤其精彩）；Hanssler发行的她与舒里希特合作的第9与第19钢琴协奏曲。这些品质上乘的现场演出充分展现了哈斯姬尔在舞台上的非凡魅力。

哈斯姬尔版唱片

埃德温·菲舍尔的录音

埃德温·菲舍尔从20世纪30年代起就灌录了一些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它们属于这些作品最早的录音版本；二战结束后，大师又留下了少数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商业录音或现场演出的记录。布伦德尔十分准确的形容了他的老师诠释莫扎特音乐的特点，即菲舍尔的莫扎特结合了“孩了般单纯的敏感和一位大师的智慧”。菲舍尔的音响世界使听者进入音乐的天堂，清澈的触键、充满灵性的色彩、还有那种柔和的光蕴；他指下的每一个音符都拥有生命，他的音响表现出一种完美的平衡，那些无瑕的连奏简直能与世间的任何珍宝并传了。在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录音中，菲舍尔的分句浑然天成，他对于Rubato之“自由度”的把握更使这些演绎永远成为后世师表。菲舍尔演奏莫扎特的作品时并不像他在贝多芬或勃拉姆斯的音乐中那样自由，我认为这正体现出一种艺术家的智慧和忠实，因为他清楚地判断了在还原音乐精神的前提下，留给演奏者的空间究竟是多少。事实证明，所有杰出的莫扎特演绎者在这个问题上都是相当谨慎的，即便是一些对自由速度运用颇为大胆的演奏家（如兰多芙斯卡或之后的古尔达，他们的“大胆”固然迷人，但更迷人却是他们如何驾驭这种“大胆”以及为它设置怎样的底线）。虽然整体上显得较为“学者风度”一些，菲舍尔在处理音乐细节时的灵光乍现还是让我们见到了那位熟悉的诗人。菲舍尔对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诠释不仅达到至真至纯的境界，更通过无限深入音乐核心的智慧使之升华，是我心目中这些作品最为理想的形象。

菲舍尔在EMI灌录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目前由Pearl和APR发行，我只听过Pearl的唱片，无法比较二者重放效果的优劣，但Pearl版的效果已足够好。K.466是菲舍尔特别热爱的作品，前后留下多次录音，在30年代的录音室版中，钢琴家所表现的人性光辉无人能出其右，《浪漫曲》的演绎已令我别无所求了。菲舍尔在K.491中着眼于发掘无尽丰富的音乐内容，而非单纯的突出某种贝多芬风格的预兆，第二乐章中钢琴的音色仿佛夏日黄昏的阳光。K.482和K.503的录音表现出一种非常交响化的风格，尤其是在战后录制的K.503中，克利普斯似乎是将乐队部分当成交响曲来指挥了。这样的处理显然是钢琴家与指挥之间的共识。1946年的萨尔茨堡音乐节上，菲舍尔以同时担任独奏和指挥的方式与维也纳爱乐乐团演出这两部作品并留下广播录音。这个版本中乐队部分的声势更胜于录音室版，极差的音效遮盖不了乐队清新辉煌的音响，当进入状态的时候，菲舍尔将会在舞台上呈现比录音室中更为神奇的演出。同样的情况还见于菲舍尔战后的两版K.466（或许它们各有其支持者），与30年代的版本相比，此时他对这部作品的诠释变得更为晦暗和深刻，原本为EMI灌录的录音室版本现由Testaments发行，而Music & Art出版的则是大师的现场演出。

埃德温·菲舍尔版唱片  

施纳贝尔的录音

虽然我在风格和气质方面更喜欢菲舍尔的演奏，但施纳贝尔的莫扎特同样是本人最贴心的收藏。施纳贝尔在演绎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时对自由速度的运用相当丰富，他的发音也进入了人类所能到达的最高标准。同菲舍尔一样，施纳贝尔的演奏结合了高度智慧与纯洁，同时极好地表现了莫扎特音乐中潇洒和可爱的一面。施纳贝尔的Rubato灵活优雅，偶尔又有些任性，莫扎特那种诙谐的机智被弹得活灵活现。在真挚的感情与自由速度之间取得平衡并非易事，一些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录音太注重于表现作品优雅的一面，而那些试图“可爱”起来的演奏者又时常会选择一种活泼却非常突兀的节奏，最终造成的那种一惊一乍的效果简直不忍卒听（这种情况在莫扎特的钢琴独奏作品中出现得更多，协奏曲中毕竟还有乐队牵制）。欣赏施纳贝尔演奏莫扎特第19和第21钢琴协奏曲的录音，你几乎能感到演奏者是一位才华横溢，内心纯净无瑕的少年人，尤其是K.467的第一乐章，那种欢乐和潇洒真是妙不可言。施纳贝尔在《第27钢琴协奏曲》的录音中进入了作曲家情感世界的深处，那种细腻敏感、温情脉脉的风格实在令人倾倒。除了大师留在EMI的商业录音之外，Music & Art 发行了一些施耐贝尔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现场录音。仅就我听过的部分（K.466、K.488及K.491）而言，现场演出与录音室版本相比永远有其不可替代的魅力，但它们的效果却无法恭维；尤其是乐队部分，原本模糊的声音经过数码重制后变得更加惨不忍睹，高频部分实在难以入耳。

可能是施纳贝尔演奏贝多芬音乐的唱片实在太受欢迎，他的莫扎特反而被不少唱片公司忽视了。EMI的原版停产之后，各公司的翻录都不是很全，故很长一段时间内，想完整收藏施纳贝尔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商业录音变得困难重重。直到Music & Art将他留下的莫扎特作品录音做了较为系统的出版后，这个问题才得到解决，但对于之前已经拥有其中部分录音的人而言，这套唱片的诱惑力就难说了。

施纳贝尔版唱片

肯普夫的录音

相对于贝多芬、舒伯特和舒曼的作品，肯普夫演奏莫扎特作品的录音就实在是太少了，但它们都属于这些作品的经典演绎。肯普夫的演奏是最自然的，没有精雕细琢的处理，却始终体现出深刻的思想。大师的发音纯净透明，温暖柔和的音质与音响中丰富的歌唱性有时使人想到声乐艺术。肯普夫在《第23钢琴协奏曲》中让他的乐器无忧无虑的歌唱，细腻流畅的分句，自然和诗意的气质最终升华为一种高贵。肯普夫的K.488是这首协奏曲最优秀的立体声录音之一，钢琴家对K.491的诠释深邃大气，而慢乐章的演奏又使我们看到了作曲家内心脆弱的一面。肯普夫在他所有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商业录音中都拥有优秀的合作者：莱特纳首当其冲，他分别指挥柏林爱乐乐团和班贝格交响乐团与钢琴家合作录制了K.246、K.466、K.491及K.595；肯普夫还与肯朋指挥的柏林爱乐留下了K.466的单声道录音，他和这两位指挥合作的莫扎特与他们的贝多芬一样杰出。此外肯普夫还与明欣格尔指挥的斯图加特室内乐团合作，为Decca灌录了第9和第15号钢琴协奏曲，其中K.271的演出尤为迷人，钢琴家既突出了作品精美的古典风格，又在演奏中表现出生动诙谐的气质。

肯普夫与莱特纳合作的四首协奏曲原本在DG法国版的廉价小双张中发行，除K.595之外的三首进入大师原版系列，而钢琴家与肯朋合作的K.466则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肯普夫为Decca录制的两首协奏曲目前在DG的环保装唱片中发行。此外还有一些录音，如Music & Art发行的肯普夫1939年灌录的K.467，或Idi发行的钢琴家1955年在加拉加斯现场演出的K.466则成为了一些有趣的音乐文献。

肯普夫版唱片

卡萨德许的录音

除了法国音乐外，卡萨德许最擅长演绎莫扎特的作品，他为CBS灌录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属于这些作品最美丽的版本之一。德奥音乐家在演绎莫札特的作品时往往追求一种纯净与智慧的风格，给人的感觉是既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纯洁，又睿智敏感的儿童心态。卡萨德许的莫扎特则表现出华丽优雅的风格，他的触键干净利落、玲珑剔透，力度变化非常微妙，音色在纯净中带着一种醉人的绮丽。卡萨德许对音乐细节的处理异常细腻，但与某些完美主义者（如之后要介绍的柯曾）相比，他的细致中完全没有那种可爱的神经质。除了迷人的音响，卡萨德许的演奏最突出的特点是一种平衡。他对音乐的结构与线条，及各声部间的处理取得了完美的协调，使优雅的风度自然呈现。卡萨德许的莫扎特有时给我的感觉好似一位美人；雅致华美的发音如面容，结构与线条的把握则像是用剪裁优良的华服衬出这位佳丽的身段。

卡萨德许的莫扎特表现出最为优雅和纯粹的美，他灌录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K.467和K.488的演绎是这种风格的最高体现。第22钢琴协奏曲和加冕协奏曲是非常华丽的演出，第24与第27钢琴协奏曲是卡萨德许特别钟爱的作品，除了CBS的录音室版本外还留下了一些现场录音。钢琴家对于K.491的处理别有心得，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高贵风格；K.595的录音则证明尽管音响是如此之美，钢琴家依然没有忘记对音乐深处的探索。卡萨德许在CBS的录音中分别与乔治·塞尔和尤金·奥曼迪指挥的乐队合作，他与塞尔合作的录音尤为精彩。钢琴家细腻优雅的美声与塞尔那种丰润饱满，又有些柔中带刚的音响实在堪称绝配；当然奥曼迪指挥的乐队部分也不错，只是塞尔独特的音响与节奏控制实在太迷人。CBS的录音目前由Sony发行，收录K.467与K.491的“报纸版”唱片很常见，而内容比较完整的套装录音则全部停产；目前仅有3CDs的日本版在发行，不知国际版何时能够“见贤思齐”？Music & Art、Orfeo与Medici Masters 等公司发行了不少钢琴家演出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现场录音，但其中我只听过Orfeo发行的卡萨德许在萨尔茨堡音乐节演出K.491与K.595的唱片。大师在舞台上的演奏与录音室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这份录音效果不佳，Orfeo的转录也乏善可陈。

卡萨德许版唱片

塞尔金的录音

尽管没有灌录全集，塞尔金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录音还是相当丰富的，他先后为CBS和DG将其中的主要作品录了两次，目前大多都不难买到。塞尔金的莫扎特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我对它们的热爱及不上施纳贝尔等人的版本。塞尔金全心全意的追求着一种干净和简洁，有时却未免有些矫枉过正，使演奏显得过于朴素了。很多钢琴家在莫扎特的作品中都追求一种比较柔美的音质，但塞尔金并没有这么做，尽管那些音粒晶莹细巧。与另一些和塞尔金一样秉承忠实的风格，并极少使用踏板的大师（如哈斯姬尔或吉泽金）相比，他的发音不是非常动人，色彩与力度的变化有时也不太丰富。当然塞尔金对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诠释饱含智慧，细致典雅的触键和深思熟虑的分句使他的演奏耐人寻味，又非常自然。塞尔金的莫扎特表现出一种内心丰富的知识分子的形象，永远耐得住品味，尽管它们并没有之前提到的一些版本中那样动人的光彩。

塞尔金为CBS灌录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的乐队部分分别由乔治·塞尔、尤金·奥曼迪和亚历山大·施耐德指挥。在CBS的录音中，钢琴家与乐队表现出了生动的呼应，尤其是他与乔治·塞尔合作的几首。塞尔指挥哥伦比亚交响乐团真是我听过的最迷人的乐队部分之一，配合指挥家生动紧凑的节奏控制，音响中微妙的弹性和张力，还有细如发丝的自由速度，塞尔金的表现虽朴实无华，演出整体上还是给人自然和富有生气的感觉。至于钢琴家晚年与阿巴多合作，为DG灌录的那些作品，它们给人的感觉就比较难说。此时塞尔金的触键比70年代的录音中更为细腻，色彩也更丰富些，演奏的速度往往被放到极慢，任何细节也处理得十分清晰。塞尔金晚年对于莫扎特的处理变得更加自由和随意，极为细致却无雕琢痕迹；然而在那种悠然的慢速中，音乐的流动自然却并不总能保持生动，再配合钢琴家淡雅的发音，使人感到一种迟暮之美。这些录音境界很高、音色很美、音效也很好，但偶尔会让人打不起精神。此时塞尔金的手指已不如CBS的录音中那样灵活，但我想这并不使演奏慢下来的主要原因，老人的唯美主义是非常可爱的，塞尔金的莫扎特即为杰出代表。阿巴多的乐队部分很好的衬托着独奏者，但钢琴与乐队之间的呼应远不如之前的版本中那样生动，一方面阿巴多在协奏曲中通常表现出甘做绿叶的美好品格；另一方面独奏的风格也使指挥积极不起来。

CBS的录音目前由Sony发行，内容比较完整的3CDs套装停产后，这些录音中的一部分以单张中价形式发售。DG的录音原本都属正价或中价行列，最近已发行了环保套装，对我而言这套唱片是非常称心的选择。钢琴家早年曾与布什四重奏成员合作录制了K.449，这个极为精彩的录音由不同品牌发行，其中“乐队”部分的表现有时比钢琴更有吸引力。

塞尔金版唱片

柯曾的录音

作为一位著名的莫扎特演绎者，柯曾仅灌录了作曲家少数几首钢琴协奏曲，但其中一些留下了不止一个版本。柯曾是一位固执的完美主义者，他只希望呈现音乐最完美的形态，其他不予考虑，以至于很多录音在钢琴家去世后才获得发行。柯曾心目中莫扎特音乐的完美形态究竟是什么呢？从他的录音来看，这是一种细腻至极点的风格，每一个音都有讲究，任何细节也都是精雕细琢。柯曾的发音细腻而轻柔，更特别的是它带有一种朦胧感，这种朦胧当然不是指各声部间的模糊，而是钢琴家仿佛为纯净玲珑的音粒打上了一层柔光。柯曾为莫扎特奉献了他最美的声音，他的触键完全使我们忘记了钢琴是一件庞大而坚硬的乐器，那些连奏如同串串珍珠信手抖出，实在是美不胜收。

柯曾对于自由速度的运用非常微妙，演奏在无以复加的细腻中还表现出一种略带神经质的敏感，在K.466或K.488的慢乐章中，千丝万缕的诗意与温情非要将你的心理防线彻底融化才罢。演奏中细腻的风格似乎已到极限，但音乐始终都能保持自然和生动，绝美的音响表现出微妙的层次感，而丝毫不显造作，面对大师的音乐控制力我们只能由衷赞叹。唯一的例外或许是他与布里顿合作K.466的第一乐章，钢琴家的演奏深刻却略显沉郁；同时指挥与独奏对这一乐章的处理有时不完全一致，柯曾的独奏像是无尽的思考，布里顿的乐队部分则着重于发掘音乐的戏剧性。柯曾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录音数量不多却很常见，他分别与布里顿指挥的英国室内乐团，以及克尔泰斯指挥的伦敦交响乐团合作，为Decca灌录的五首作品（K.466、K.488、K.491、K.537与K.595）是传奇系列中的长青树。在这些录音中，除了钢琴家的完美演绎之外，乐队也表现出足够的自发性，尤其是布里顿担任指挥的部分。目前Decca将柯曾的录音发行了四套环保装唱片，其中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录音既包括传奇系列的内容，也包含一些年代更早的录音。柯曾早期录制的K.488中没有表现出后来那样的唯美风格，20世纪五六十年代与克利普斯和塞尔合作的几首非常迷人，尽管录音没有传奇系列中的版本那样好。

柯曾版唱片

古尔达的录音

乖僻的行为使古尔达声名远扬，但这绝不会高过钢琴家演绎莫扎特与贝多芬作品的盛誉。作为一位特立独行的大师，古尔达的演绎永远表现出鲜明的个性，同时又是那样真挚和自然。他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并不是我的首选版本，却是带给我无数快乐的珍藏。古尔达的莫扎特令人印象最深刻之处，就是他品质极高的发音与出神入化的自由速度。古尔达拥有一种纯净、透明的音质，然而在他的指下，不同作曲家的音响世界却是泾渭分明。钢琴家为莫扎特的作品选择了一种柔和丰满的音响，他的触键表现出丰富的音色与力度变化，这与他在巴赫作品中追求清澈的音响，却刻意忽视对比效果的处理大相径庭。古尔达对自由速度的运用或许是他最大的魅力所在，了解钢琴家对爵士乐的热爱之后，人们很容易将他独特的风格与爵士乐联系在一起，但我认为这仅源于古尔达对自由速度的天赋灵感。很多古典音乐家都会从爵士乐中寻找灵感，自由中不失任性的大师更是大有人在。古尔达的Rubato不时表现出一种轻微的晃动感（这在莫扎特的音乐中多少令人感到惊奇），却完全没有干扰音乐自然的流动，钢琴家有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他的演奏永远不会破坏作品本身的风格。挥洒自如的表现自我的同时，又能与音乐的意境保持一致；在这种情况下，古尔达演奏风格中的自由只会使我更坚信他属于古典乐派作品最杰出的演绎者。大师真正掌握了自由风格的真谛，既不吝啬，也不滥用它。

古尔达在20世纪70年代与阿巴多指挥的维也纳爱乐合作，为DG灌录的四首协奏曲（K.466、K.467、K.503与K.595）都是妙笔生花的演出。有时他在慢速中留连的太久，K.466第一乐章的演奏就稍显拖沓，但钢琴家的徘徊带来了无数美妙的细节。古尔达对K.503这部风格盛大之作的诠释辉煌大气，明亮的音响与从容的节奏甚为迷人。不过最使人倾倒的还是大师演奏的K.467，第一乐章的演奏既有着意气风发的潇洒，又极为敏感和细腻，对于自由速度的运用真正做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后的慢乐章更被大师演绎得如同仙境。我不由得要大赞阿巴多的乐队部分了，有人认为他在协奏曲录音中的表现缺乏主动性，这是不对的；指挥家了不起之处是他能使乐队成为一片完美的绿叶，不仅不会遮盖独奏乐器，更擅长与一些风格独特的演奏者（除了古尔达还有波格雷利奇）取得协调，这种“顾全大局”的处理既表现出阿巴多的风度，也表现出他的天才。除了DG的录音，古尔达与哈农库特指挥的音乐厅管弦乐团合作，为Teldec灌录了莫扎特第23与第26钢琴协奏曲。一位擅长古乐的指挥、一支顶级的乐团，再配上一位风格自由的独奏家绝对是天作之合，哈农库特没有以古乐的编制来演出这些作品，可那种精美而淡薄的弦乐音响还是使人联想起古乐演奏的一些特点。DG与Teldec发行的这些协奏曲音效非常好，虽然Teldec的录音一如既往的带点数码味。DG发行的小双张能将四首协奏曲一网打尽，Teldec的录音再版了很多次，音效变化不得而知。

古尔达一些时间较早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录音也值得推荐，Orfeo发行了他与伯姆合作演出K.271的现场录音；Hanssler发行的莫扎特作品历史录音的双张唱片收录了钢琴家早年与罗斯鲍德合作的K.449与K.488。在这些早期版本中，古尔达的发音非常清澈，演奏流畅自然，但音响中的力度变化没有后来的录音中那样丰富，自由速度也不像DG的录音那样突出。Hanssler的这套唱片内容非常丰富，其中还收录了布莱恩与罗斯鲍德合作的两首圆号协奏曲，分别由谢林和格鲁米欧演奏的第三与第四小提琴协奏曲，以及丹柯与皮尔斯演唱的音乐会咏叹调。最好不要错过古尔达与慕尼黑爱乐合作，现场演出K.466与K.537的视频版本，他以同时担任独奏和指挥的方式演出了这两首协奏曲，还为了配合作品的氛围而换了一件衣服。

古尔达版唱片

吉泽金的录音

欣赏了这么多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录音后，我难免会想究竟哪些版本能被称为完美的典范？施纳贝尔和哈斯姬尔的录音当属此列，还有埃德温·菲舍尔的演出，巴克豪斯只录了K.595，但我也不想漏了这张唱片。“完美典范”的名单注定不会太长，可当我开始构思这份名单时，首先进入脑海的不是之前任何一位大师的录音，而是吉泽金的演奏。

怎样的莫扎特才能称为典范性的演出？我的理解是演奏者首先需要具备一种纯净柔和的音响，发音不带有任何敲击性；同时应该保持音乐的清晰，不依靠踏板做过多的润饰，又能呈现微妙的色彩与力度变化。这自然考验钢琴家的手指功夫，十指的音响要达到完全的和谐均匀，左手既不能被忽视也不宜盖过右手。钢琴家的最大考验是他能否出色的表现音乐的风格与气质，这么说好像有点玄，其实并非如此。能否表现纯正的莫扎特风格取决于钢琴家对节奏呼吸的把握，杰出的莫扎特演绎者会取得一种自然的表达：任何速度变化都不会干扰音乐自然的流动；在快速乐段中会焕发音乐的生命力，而不是用跳跃的节奏为演出戴上一张假笑的面具；在抒情的段落中，既能进入作曲家情感世界的深处，又不会失去流畅和优雅的风度；自由速度的运用是微妙而不夸张的，但片刻之后我们就能确定他（她）究竟是谁。由此，我感觉如果不将吉泽金的演奏放在“完美典范”名单之首就是背叛自己的原则。

许多大师的演奏都符合我心目中的标准，但吉泽金在各方面的表现几乎是过于完美了。演绎德彪西或拉威尔的作品时，吉泽金的弱奏会到达虚无缥缈之境，而在莫扎特的音乐中，大师的音粒玲珑精巧却不失饱满，弱奏是如此轻柔和富有歌唱性，却始终是实实在在的。吉泽金的发音和节奏都表现出内在的生命力，他的音响融合了朴素的风格与纯粹的优美：清澈透明的音质，细腻丰富的色彩和优雅精准的分句，连奏仿佛波光粼粼，颤音犹如潺潺流水。吉泽金的莫扎特是生动和优雅的典范，但大师对节奏的把握可谓稳如磐石，面对这样的莫扎特，某些过分“灵动”的钢琴家可能要反思了。吉泽金为EMI灌录了莫扎特的四首钢琴协奏曲，卡拉扬和罗斯鲍德分别指挥爱乐乐团担任伴奏。罗斯鲍德对海顿和莫扎特音乐的诠释属于最高水平，二战前他就与吉泽金合作灌录了K.271，此刻他在K.466和K.503的录音中担任指挥。如果习惯了绵密华丽的“卡拉扬之声”，指挥家在K.488与K.491中的清新气息会令你耳目一新。理想的乐队部分将钢琴独奏的花朵衬托得更美，当时爱乐乐团木管声部的品质难逢敌手，慢乐章中钢琴与木管的对话美得让人醉倒。

除了EMI的录音外，Pearl还发行了吉泽金与坎泰利指挥的纽约爱乐合作，现场演出K.467的录音。吉泽金在舞台上的表现比录音室中更为潇洒，他的触键有时光芒四射；同一张唱片中的K.595也让我很感兴趣，德奥大师演绎此曲时通常致力于挖掘作品深刻的内涵，而吉泽金却在其中展现出无忧无虑的纯净，颇有“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意味。这些录音也被收入了Music & Art发行的双张唱片中，那套唱片的内容更丰富，但转录效果不及Pearl版。Reference系列和东芝-EMI的唱片停产后，收藏吉泽金为EMI灌录的四首协奏曲就变得困难重重。这些录音目前由Andromeda发行，其简陋的装帧令人皱眉；而EMI仅在卡拉扬系列唱片中重发了K.491的录音。

吉泽金版唱片

米凯兰杰利的录音

20世纪50年代，米凯兰杰利为EMI灌录了莫扎特的三首钢琴协奏曲，K.415、K.450与K.488。在这些录音室版本中，米凯兰杰利的演奏显得含蓄而优雅，他的音响非常纯净，音色细腻丰富，速度变化中表现出微妙的敏感却不多特立独行之处。K.415和K.450的演出精美却无雕琢之感，K.488敏锐而略带娇美的风格很是迷人。然而比较一下米凯兰杰利同一时期现场演出K.415的录音，我们会发现与录音室版本相比，钢琴家在舞台上对莫扎特的诠释更为辉煌，不仅速度变化更洒脱，音响中也不乏夸张之处。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样的差异？单纯的激情，或是他对正式录音中的放纵还有顾虑？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当他的完美主义经历了很多难以想象的变化之后，晚年的米凯兰杰利已将这两种风格全部舍弃了。

DG发行的米凯兰杰利与嘉本指挥的北德广播交响乐团合作，现场演出K.415、K.450、K.466和K.503的唱片属于大师的晚期记录，此时钢琴家的演奏与三十年前的录音相比已经判若两人。他的发音并不轻柔却无比纯净，略带冷艳的色彩；音响中的力度层次之丰富超乎想象，那些音粒就像聚光灯下的宝石。米凯兰杰利将演奏的速度放到极慢，却无松弛涣散之态，钢琴家对音乐线条的把握突出了作品的结构，Rubato丰富而又从容，音乐细节的处理精美绝伦。无论是K.466中稳如泰山的气势和非凡的戏剧性，还是K.415与K.450极为精致又异常大气的演出，我认为都属于这些作品最精彩的立体声录音，尽管它们与莫扎特音乐的典型形象相去甚远。还有一些零散的现场录音反映了钢琴家不同时期风格的发展，Music & Art发行的大师1967年与明欣格合作演出K.466的唱片值得推荐，不仅演出非常精彩，录音效果也还过得去（这才是难能可贵）。EMI目前将K.415和K.488的录音中价发售，它们的魅力显而易见，但我还是更钟情DG的两张正价片。

米凯兰杰利版唱片

里赫特的录音

有关里赫特的传奇中常会提到，大师能轻松拿下极其艰难的作品，可面对莫扎特的音乐，任何细节都会令他“煞费苦心”。钢琴家与维斯罗基指挥的华沙爱乐合作，在1959年为DG灌录的K.466属于这首协奏曲最使我倾心的演出。第一乐章阴霾的气氛中那种激情暗涌、思绪万千的表达真没人能超过里赫特，钢琴家在演奏中保持一种生动紧凑的节奏，自由速度的运用从容不迫；整个乐章表现出理想的结构感，大师在乐句的进行中突出了音乐的戏剧张力。K.466的第一乐章有时会被演奏成愁云惨淡的气氛，而在里赫特的手中，演出一气呵成，那种阴霾气势逼人，却又异常雄伟。取得如此美妙的效果指挥同样功不可没，维斯罗基与钢琴家的配合丝丝入扣，他们对音乐的理解取得了高度的一致。既能时刻保持扣人心弦的张力，又能呈现如此生动和自由的演出，钢琴家关于Rubato的卓越心得令人由衷叹服。里赫特音响中的温暖与柔和，还有那种饱满的音质都给予听者感官上的爱抚，浪漫曲的演绎取得了令人忘情的效果，柔美温情中融入了沉思默想。

里赫特演奏莫扎特最突出的特点就是那种哲学家式的冥想，这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加明显。BBC LEGENDS发行了里赫特1967年与布里顿指挥的英国室内乐团合作K.482和K.595的录音，前者是除埃德温·菲舍尔的现场录音外，我听过的气势最恢弘的演出。钢琴家和指挥对第一乐章进行了完全交响化的处理，不佳的音效无法遮盖钢琴璀璨的光芒；在之后的慢乐章中，里赫特的演奏就像沉思时的喃喃细语。布里顿不愧是钢琴家心领神会的合作者，里赫特的独奏与他50年代末的录音相比更为自由，乐队却能与之取得完美的协调，几乎让人想起他们的钢琴二重奏。K.595的录音既保持了音乐内在的生命力，又将作品非尘世的气质推向顶点，钢琴的音响就像演奏者的内心独语。里赫特在自己演奏生涯的晚期分别与穆蒂和巴什麦合作，留下了K.482和K.503的数码录音，此时他音响中动人的柔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和淡雅的色彩。里赫特的演奏使我们感到一种超然，Rubato如淡墨枯笔，轻描淡写之间，听者已被带入那片彼岸景色。K.482的录音中，穆蒂指挥的爱乐乐团有时显得亦步亦趋，而钢琴家与巴什麦合作的K.503则是心有灵犀的演出。钢琴与乐队的合作简直太完美了，音乐宏大的气势自然呈现，那种壮伟感无与伦比；而演奏中的淡然与超脱又使我怀疑大师是否正透过巴赫的透镜审视着莫扎特的作品。

里赫特版唱片  

目前除了DG与BBC LEGENDS的唱片外，里赫特演奏莫扎特钢琴协奏曲的唱片再版状况颇为惨淡，Doremi发行了一套苏联录音的双张唱片，然其装帧简陋已超出我所能忍耐之极限。原本还想谈谈巴克豪斯、安妮·菲舍尔、霍洛维兹、皮尔斯、波利尼、莫拉维茨等人比较零散的录音，篇幅所限无法完成，仅能留待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