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卓）

尼古拉·米亚斯科夫斯基（Nikolai Myaskovsky 1881-1950）是20世纪前半期的顶级交响大师，作有27部交响曲、13部弦乐四重奏、一部大提琴协奏曲、一部小提琴协奏曲、2部大提琴奏鸣曲、9部钢琴奏鸣曲、近百首钢琴曲、上百首歌曲……

米亚斯科夫斯基1881年生于华沙附近一个要塞的军事工程师家庭，1888年全家返国，不久母亲不幸去世，但他却从姑姑那里得到音乐启蒙。早年一直徘徊于军事与音乐的道路之间，大器晚成，1906年才正式进入彼得堡音乐学院，师从里姆斯基-柯萨科夫和里亚多夫。1908年完成的第一交响曲就气魄不凡，围绕动机和主题展开，深沉而奋发，尤其第三乐章短促而强劲的主题催人奋进，是典型的俄式交响曲，这些特点贯穿于他毕生的交响作品——后来肖斯塔科维奇、谢巴林、卡巴列夫斯基、哈恰图良的第一交响曲大体都是如此，但数米亚斯科夫斯基的最深沉。

一战时米亚斯科夫斯基再次回到军事道路，任工兵军官——他的老师里姆斯基-柯萨科夫当年是海军——并逐渐同情革命。1919年回到莫斯科音乐学院写出第五交响曲成为苏联第一部交响曲，此后任教终生——除了1948年被强行中断教职。

20年代米亚斯科夫斯基一度成为苏联“现代音乐”的积极推广者，1923年参与创立“现代音乐协会”（阿斯姆），与“俄罗斯无产阶级音乐家协会”（拉普姆）争锋，30年代初期协会解散转向更中和的路线。但如当时年轻的谢巴林所说：“事实上，现代音协反映了现代俄罗斯音乐的精华；它只是在外表上，而不是实质上与‘欧洲派’有联系。”当时苏联的“现代音乐”既不是勋伯格也不是斯特拉文斯基的道路，而是像达维坚科的《十月的道路》、莫索洛夫的《铸铁厂》（舞剧《钢》）、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交响曲《十月》这样带有强烈现实倾向同时形式也不拘一格的作品。米亚斯科夫斯基是其中形式最保守的一位，一面尝试用交响语言表达现实题材，比如第8交响曲试图描绘农民反抗地主压迫，第12交响曲试图描绘集体农庄，以及为纪念“高尔基号”飞机遇难而作第16交响曲，一面又执着于交响语言的抽象和无标题，保持交响曲复杂的结构和精湛的配器。

米亚斯科夫斯基终身未婚，作曲技术极其精湛，据说他曾把新完成的交响曲称为自己新降生的“孩子”。他的交响曲既“矛盾”又独具特色，不变的是深厚的底蕴和非凡的气魄。施瓦茨说米亚斯科夫斯基“对复杂结构的偏爱压倒了对素材的自然表达”，但我觉得至少有一处表达得非常自然——第22交响曲。

卫国战争空前绝后地激发了苏联作曲家独到的灵感，使他们能把交响曲写得极具爆发力，能让弦乐队变成千军万马，让人听了“草木皆兵”——把西欧传统交响曲和现代交响曲的“性格”统统颠覆。但在我听来，苏联卫国战争交响曲的最强音既不是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七、第八交响曲、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五、第六交响曲，也不是波波夫的第二交响曲、哈恰图良的第二交响曲、赫连尼科夫的第二交响曲，更不是米亚斯科夫斯基自己的第23、24交响曲，而是1941年米亚斯科夫斯基第22交响曲第三乐章的三个半音符！

作为“叙事曲”，第22交响曲三个乐章连续演奏，从第一乐章坚韧不拔又富有歌唱性的主题开始，发展出沉痛的第二乐章，直到末乐章终于爆发。那“三个半音符”以及总共大约10个音符的主题动机气壮山河，是一位60岁的一战老兵用音乐向侵略者挥出的三记铁拳，比《神圣的战争》、《莫斯科保卫者之歌》等热血沸腾的歌曲还要震撼人心。在这个时刻，传统音乐、现代音乐的一切“讲究”和“规矩”全都黯然失色，所有“大师”都退居次席，因为这首先不是作为艺术欣赏的音乐，而是搏命的音乐！

米亚斯科夫斯基交响作品全集RDCD 00652-00667  

本来每个乐章都有小标题，分别是“和平生活的景象不时受到威胁”、“倾听战争的惨怖”、“敌人发抖了”，但作曲家最后还是去掉标题，维持了自己一贯的无标题传统，并在给彼得罗夫的信中提到：“每个乐章有一些题词也许不是多余的，但倘若敏感的听众没有它而能领会的话，最好是把标题省去，因为它们常常导致更大的模糊不清。”

与西欧经典交响曲不同，米亚斯科夫斯基的交响曲既不深邃也不注重抒情和哲理，但却深厚、大气，情绪饱满而内敛，我恰恰觉得这样才平易近人而回味无穷。偶尔有“爆发”的时候，情感自然地充溢出来，并无刻意求新求变，除了第22交响曲，还如第六交响曲末乐章的“圣咏”，内省的单乐章第21交响曲，最后的第27交响曲末乐章的俄罗斯古代进行曲，格外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