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1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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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格雷厄姆·约翰逊/侯珅 编译)

借助于舒伯特的日记,我们能够考察在1816年夏季的连续四天中,舒伯特的所作所为:他在6月13日参加了一个晚会,演奏了自己的几首歌曲,还聆听了莫扎特的《g小调弦乐五重奏》:
这真是亮丽、愉快、美好的一天,我一生都难忘的一天……啊,莫扎特,不朽的莫扎特……你把多少无限绚丽美好的生命印迹铭刻在了我的灵魂里……钢琴家詹妮夫人(Mme Jenny)精湛、流畅的演奏也令我记忆深刻,尽管尚缺乏些真实自然的表现。
6月14日……晚上出去散步,我已经几个月未曾这样做了。经过了炎热的一整天,没有比傍晚在乡间徜徉更愉快的事情了……在朦胧的黄昏中有兄弟卡尔的陪伴,我觉得幸福极了——想到这里,我依然兴高采烈,禁不住叫出来:‘多好啊’。附近的墓地令我们想起我们亲爱的母亲。因此在到达Dobling岔路口时,我们的交谈颇为伤感而亲密。
6月15日……(在安娜街圣安娜大厦的奥地利绘画展上)在所有的绘画作品中,阿贝尔(Abel)创作的《圣母与圣子》最吸引我……我觉得,经常观赏这样的作品,我们就能够寻求并获得正确的表达方式和概念。
6月16日……对于一名以格鲁克为榜样的艺术家来说,欣赏纯净圣洁的大自然一定是最大的快乐了,因为他能够熟悉大自然并极力赞颂大自然,尽管我们周围还存在着一些不利的条件。(在为纪念他的老师安东尼奥·萨利埃里举办的晚会上)

在这繁忙而极重要的一个星期中,舒伯特还与其兄弟卡尔一起晚间散步,我们能想象得出在Wahring和Dobling间散步时两个人略带伤感的亲密交谈,他们谈到了在四年前去世的母亲,怀念着童年时那些永不消逝的金色夏季。在19岁的年纪,我们中大部分人也都会感慨光阴的飞逝,而那些“百草丰盈,百花争艳”的日子永远都不会被忘记,美好的回忆能够减缓年轻人面对成人世界的痛苦……
“……那些最初的爱恋,
那些朦胧的记忆,
都还萦绕在心。
那是我的生命之泉,
是支持我、开启我视野的领路人。
在永久沉寂的世界里,
它赋予我宝贵的创作力。
真理觉醒了,
就永远不会消失。”
舒伯特在1816年写下的日记充满了一位青年人的奋斗精神,他想要像哲学家一样去应付成长过程中的所有困难,尽管这里用散文体所表达出的思想确实无法与华兹华斯(Wordsworth)在九年前写下的诗句相媲美,但却足以证明其不朽的价值。这个时期的卡尔就要成为一名熟练的制图员,他还是风景画家。或许正是由于他的推荐,在晚间散步的第二天,舒伯特去到那座大厦,观赏了在那里展出的囊括卡尔绘画学派的美术作品展览。那幅“最吸引”舒伯特关注的绘画作品差不多有真人大小,标题是《圣母玛丽亚慈爱地给天使们看她沉睡中的孩子》。这位画家如今几乎被世人遗忘了,他叫约瑟夫·阿贝尔(Josef Abel,1764-1818年)。最新的研究发现,这位阿贝尔可能在1815年为作曲家画了一张肖像。在6月16日这一天,舒伯特聆听了萨利埃里描写“纯净圣洁大自然”的《沉思》(Muse),而在此前一天,他在美术展览中还观赏了画布上所展示出的纯净圣洁的大自然。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他被《圣母与圣子》的绘画作品深深地打动了。因为手头没有照片,母亲的模样,就只能依靠舒伯特的记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作曲家心目中的母亲已经成为纯洁与美好的偶像,而圣母玛丽亚也就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大众母亲形象。
舒伯特的一生都在追求清澈、纯洁和光明,我们所拥有的他在1816年的这些日记,也就恰好证明了这一点。当时,他正在追寻一些圣洁的形象,好像他需要在四处蔓延的各种思想中寻找到一个庇护所,他需要一种符合审美情趣的,或者说是有节制的理念,来平衡他那些不断成长发展的欲念和情感。毫无疑问,不朽的莫扎特是最“靓丽而美好的”,而对詹妮夫人钢琴演奏的评价也证明,并不是人人都完美无缺。舒伯特在1818年给舍贝尔(Schober)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你的艺术感觉是最纯洁的,想象力也最真实。”在这里,舍贝尔“纯洁的情感”得到称赞,而詹妮夫人却缺乏“真实的表现”,萨利埃里的音乐更是被评价为描述了“纯净圣洁的大自然”。
对于艺术歌曲爱好者来说,“圣洁”这个词永远都是与埃伦(Ellen)赞颂圣母玛丽亚联系在一起的:“万福,玛丽亚!圣洁的玛丽亚!”让我们再回到耶稣诞生的绘画上来,作品中所表现出的丰富信息和情感似乎令舒伯特思绪万千,他把自己的感受写在了日记中,其中包含了一个莽撞少年对已去世母亲的爱恋;尽管世事繁杂,他对天才莫扎特和自己的著名老师满怀着无限敬仰(这也是舒伯特的主观思想),还有他对钢琴家缺乏真情表现的失望之情。因为詹妮夫人的演奏,或许就是因为这位女士本人没有表达出一种理想化的清纯圣洁,舒伯特才被后来看到的阿贝尔笔下的绘画所深深打动:圣母玛丽亚,一位完美圣洁的女人,永远地被固定在了画框中(至少舒伯特可能会这样认为,但这幅画现在已经遗失了)。

当舒伯特凝视着耶稣诞生的场面,作品中那种安逸的温情,圣母肤色的靓丽,亲切的微笑和整个人物的轮廓,所有这些所构成的令人迷恋的圣母形象是不是都可能令舒伯特产生出对母爱的回忆呢?难道舒伯特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够长久地凝视着这样一位完美女性的画像吗?海因里希·海涅曾写过一首著名的诗歌《莱茵河,圣洁的河》(舒曼为之谱写出《诗人之恋》[Dichterliebe]),其中包含了诗人在科隆大教堂兴奋地观赏着画在金色皮革上的圣母玛丽亚像,回忆起了他的爱人。但此刻舒伯特的经历或许会比诗人的情感更复杂些,诗人海涅那专横的母亲恐怕不会进入到他的描述中,而舒伯特是在圣母的画像中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他是不是因此才理解了这样一位完美而令人崇敬的女性呢?这就好比是把俄狄浦斯引入到已经异常繁杂而造成心理混乱的故事情节中,但在一个充斥着虚伪的双重标准的国家中,不同形式的谗言媚语对坚持真理和愚弄道德都会有不同的解释,这样的混乱无序以及把宗教性与世俗化相融合的状态,可能也是司空见惯的。因为宗教艺术的世俗化理解而产生令人“激动不已”的情绪,这样的现象或许就像这幅绘画作品本身一样古老。(今天,这样的世俗化更加普遍了,十几岁的少女可以作为模特来表现圣母的圣洁。)
我们大家都知道,舒伯特当时正爱恋着邻居家的女儿特蕾泽·戈洛布(Therese Grob),18岁的舒伯特喜欢特蕾泽已经有两年时间了。他们的恋爱,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终于有了结果,原因是很现实的,主要是财政方面的问题,注定了这场恋爱的失败。人们可以想象舒伯特最初的兴奋,他相信自己找到了精神上的伴侣,一位拥有漂亮女高音的姑娘,但最终他又为这种关系的难以为继而感到沮丧。青春期的年龄增长和身体发育,给舒伯特带来了挫折感,一方面他很崇敬心爱的姑娘,另一方面,他又迫不及待地想忘记她。我们能够想象这位年轻人在教堂中的心情是何等复杂(舒伯特的父亲拥有“善于说教”的严格宗教信仰,舒伯特曾以幽默的口吻承认过这一点),他不得不做出妥协,或者依靠盯着别人的脚踝而产生不纯洁思想才感到愉快(在19世纪,纤细的双脚是令人兴奋的主要引擎)。年轻的舒伯特自然是在教堂里接受了道德教育,但来自他的一位哥哥和新结识朋友们的反宗教情绪,促使他比较理性地看待宗教问题。当他与卡尔散步时,他们分享着乡间的美景,陶醉于大自然之中,但他不能够确定自己的魅力所在和适应度,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权利享受性爱的感情。
舒伯特在9月8日写下的日记中,还有一些颇为沉重的格言,其中的一条是这样的:“对于自由人来说,当他把自由变换成忧郁或残酷的欲望的时候,婚姻就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很显然,舒伯特对待婚姻(他真的想与戈洛布小姐结婚吗?)和他所谓的残酷的欲望(“粗俗的感官欲求”)都带有自相矛盾的心理。他还写道:“啊,上帝啊,请让我们的情感和欲望麻木吧”,这是他为宣泄所有欲念而发出的恳求。但这是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吗?我很想知道。但这些富有颠覆性的,并且具有酒神狂欢式的力量却使舒伯特的音乐作品拥有了勃勃生机,因为在当时的环境里,音乐总是能够大胆地走在人类自身行为的前头。敏锐的安东·奥滕瓦尔特(Anton Ottenwalt)在1825年曾经指出,舒伯特的天资并没有因为“渴望燃烧的激情”而被削弱,但这已是后话了。1816年的舒伯特在日记中倾诉了他的混乱情绪,那是他内心中理想主义与青春期激情迸发的冲突。茨威格在他的自传里这样写道:“我们极少能够从文学作品中发现19世纪这座大城市中的年轻人应对所有危险、阴影和混乱的迹象。”他说的城市自然是指维也纳,而这样的情形,在舒伯特所处的时代也与茨威格的时代完全相同。舒伯特生活圈中人们的日记和书信都非常谨慎,几乎从不涉及到生活表面之外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也没有提及年轻人所要面对的种种诱惑,他们要陪伴轻浮的少女回到她们的母亲身边,要穿越充斥浓妆艳抹姑娘的红灯区回到自己的家。全欧洲都知道,当时的维也纳在这方面可谓臭名昭著。
这张唱片中的有些作品反映了舒伯特在社交与情爱方面的矛盾心理,最开头的歌曲是《圣母玛丽亚的肖像》(Das Marienbild)具有较强的宗教氛围,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塞德尔(Seidl)的两首带副歌的歌曲,羞涩与轻浮并存,这不仅体现了维也纳人当时喜欢轻松音乐的品味,也表现出在“好”女孩与“坏”女孩、艺术歌曲与轻松小调之间人为强加与严酷压力所造成的分裂。《男人都不诚实》(Die Manner sind mechant)生动地描述了“一件事情引发出另一件事情”,接下来是一首悲剧性的歌曲,“好”女孩相信了只在表面上的忠诚爱情宣言,却放弃了自己的美德。这是宗教与世俗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融合,纯洁的姑娘因为心中的欲念而被罪恶的诡计所占有。歌德笔下的格丽卿就是德国文学中最著名的堕落女性,而舒伯特的《纺车旁的格丽卿》堪称歌曲史上的开路先锋。这张唱片中的第二个主题与第一个主题有些联系,是由玛丽·麦克劳克林(Marie McLaughlin)翻译的苏格兰土著诗歌,因为醉心于奥西恩(Ossian)的故事,这首诗歌早在1760年就有了德语译文。当时讲德语的人们认为苏格兰是高贵的荒蛮之地,苏格兰人忠实于古老的传统,并拥有极为纯洁的情感世界。本专辑后面作品中的艾伦·道格拉斯(Ellen Douglas)与格丽卿相对应,她是苏格兰女性中光彩夺目的楷模,舒伯特为她谱写出了最优美的音乐。奥西恩诗歌中的希尔利克与温薇拉(Shilric and Vinvela)居住在一个充斥着异教徒的诸神世界中,而艾伦在高原上的部落是坚定的天主教徒。无论是格丽卿还是艾伦,她们所祈求的最大愿望,尽管方式不同,却都是面向圣母玛丽亚的。鉴于舒伯特歌曲中的不同人物形象,我有些怀疑,舒伯特是否已经忘记了他对玛丽亚圣洁纯真性的要求与指责。玛丽亚的圣洁似乎是舒伯特面对宗教,能够接受、甚至是无限崇敬的内容,这与传教士们用地狱之火相威胁的扭曲作用完全不同。
舒伯特谱写的这首著名的《圣母玛丽亚》在他与福格尔去上奥地利旅行时演出过,很受欢迎。他曾在1825年9月21日给费迪南德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中除了其他事情,还谈到了1809年拿破仑战争期间蒂罗尔人(Tyrolese)对巴伐利亚人一次声名狼藉的屠杀。舒伯特最为不满的就是为纪念这次屠杀而设立的教堂和十字架——“部分是为了作为纪念,部分也是为了通过宗教的形式来赎罪……荣耀的救世主,这样的可耻行为多么有损你的形象!”这样的言辞对于信仰宗教的人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即便“荣耀的救世主”的确对此负有责任。然而,作曲家能够把他对圣母的全部情感、他的爱恋在歌曲中倾诉出来,圣母毕竟是唯一圣洁的象征。我相信,正是因为圣母玛丽亚所具有的完美而生动的女性形象,使舒伯特拥有了应对以男性为主导的残酷社会,包括战争暴力的武器。因为那源自青春期的爱国热情和用音乐来探索古代和中世纪的虚幻世界,这是舒伯特在1825年深感烦恼的问题。他对圣母玛丽亚的赞美之词:仁慈、宽容、亲切和救赎,我们也可以用来称赞他的音乐。如果我们把舒伯特的这些品质看作是女性化的表现(当今有些女权主义者在对待圣母形象的问题上,把对玛丽亚的崇拜看作是让女性永久保持谦卑的阴谋),那么舒伯特偶尔对圣母领地的音乐之旅或许就仅仅是他用自己的天性来报答女性的一种方式,是他把自己心目中的上帝与女神人格化的一种方式。如果说舒伯特是在父母要尊敬圣母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那么,这或许可以说明他为什么总是会特别同情理解女性的处境。格丽卿的歌曲似乎不再是男性创作的,就像朱丽叶对罗密欧爱情的抗拒;歌曲中的人物已经与作曲家合二为一。舒伯特生病后曾给在罗马的画家库珀威泽尔(Kupelwieser)写过一封很伤感的信。他在信中引用了格丽卿的诗句,并承认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成为他著名歌曲中的人物。他说:“想象一下一位永远失去健康的男人……想象一下,那最灿烂的希望已经毁灭了的男人;对他来说,除了痛苦,爱情和友谊所带来的幸福感也永远丧失了——‘我的安宁远去了,我的心万分痛苦,我永远都找不到它了’,我现在不再每日歌唱,每天夜里躺在床上,我希望我不要再醒过来,不要在每天早上回忆起昨天的痛苦。”在那些充满女性绝望悲伤的音乐中,舒伯特表现出他对女性心灵的深刻理解。他不满足于只是作为男性旁观者,对社会的弱势人群伸出怜悯之手,他想要置身于她们之中来理解她们。


我们完全可以由此推测,舒伯特也把自己看作是被社会遗弃的人。他的确不像他生活圈中的“其他人”:他不够英俊,也不如总是打扮得衣冠楚楚的舍贝尔、布鲁赫曼斯(Bruchmanns)和施温德(Schwinds),没有高度和体格方面的优势,只有无限的音乐创作力与他为伍。他的聪颖天资和巨大的社会责任感给了他发挥能力的空间,使他脱离了早年的混沌岁月。但也正是责任与叛逆、热爱与欲念,太阳神与酒神、基督教与异教,甚或是男性与女性等等这些问题双方面之间的冲突如此之强烈而复杂,致使舒伯特的少年生活多思多虑,却也没有多少痛苦。因为这些思虑,他变得特别敏感。但总体来说,他还是他那个时代里的一个普通孩子,因为他也像当时的千百万孩子一样,在宗教环境中成长,宗教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使他不能够轻易地摆脱强烈的罪恶感和自责。但幸运的是,他能够从容地应对这两个世界;彼此对立的两种势力的相互影响催生出伟大的音乐。常常有人说,舒伯特的音乐能让人在笑声中流泪,并透过泪水微笑;同样也有人评论说,在舒伯特的音乐中,宗教与世俗、天真无邪与欲念横生的力量已经融合进一个非常成熟而自我承认的有机体中。我们从舒伯特在1816年的日记中所摘录的四个部分,正好展示了他在这个时期的善于用心思考。他在1816年9月写道:“接受人们现在的模样,而不是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如果他当时熟知莎士比亚,他一定有勇气引用帕罗利斯(Parolles)在《吉人天相》(All's Well That Ends Well)中的言语:“简单些,我就会生存下去。”或许爱德华·冯·鲍恩费尔德对作曲家的概括最为精确简明,也是他最终把莎士比亚的抒情诗介绍给作曲家本人。在1826年3月8日的日记中,鲍恩费尔德写道:“舒伯特是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恰当混合体。世界对他似乎是很公平的。”许多体验,包括幸福与悲剧,铺就了舒伯特的生活道路,且呈现出均衡的发展状态。而出于他的本性,他接受了宗教与世俗双方面的理念,并学着为之创作。这样的和谐通融也令我们成为幸运的受益人。
阿洛伊斯·施莱波(1761-1841年)
1 圣母玛丽亚的肖像
D623 1818年8月;1831年在《遗作》第10卷中第一次出版
仁慈的夫人,我向你致敬,
你纯洁、可爱而慈祥,
完美无瑕,坦荡真诚,
还有秉性的谦让。
满怀虔诚
我把这简朴的礼拜堂献给你,
在这橡树的枝干上
看不到底端和栋梁。
在每一根树枝上
鸟儿们都在为你的孩子歌唱。
沐浴着金色的光辉
天使们在枝叶间飞翔。
被痛苦压迫的心
变得轻松起来,
仁爱的源泉
令朝圣者神情激昂。
我情愿在这静寂的树林中
建起一栋小屋,
让似海的星辰
永远把我照亮。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上天也属于我,
忧郁和噩梦
不再困扰我最后的安享。

舒伯特在1818年共为施莱波(Aloys Schreiber)的四首诗歌谱曲,其中的第一首《致秋夜中的月亮》(An den Mond in einer Herbstnacht,在第八辑中)是被忽视的舒伯特佳作之一。作曲家好像是在这一年的春天发现了施莱波的一本诗集(1817年出版的诗歌集),7月间他带着诗集来到茨塞利茨,担任埃斯特哈奇伯爵孩子们的音乐教师。《圣母玛丽亚的肖像》就是这个夏天在匈牙利完成的为施莱波两首诗歌的谱曲之一。约翰·瑞德(John Reed)曾指出,这些歌曲是“被要求”而作的,因为舒伯特“此时并没有形成虔诚的传统宗教理念”。有可能是他的一位新雇主发现了施莱波诗集中的诗歌,说服舒伯特为之谱曲。这个夏天舒伯特谱写的另一首歌曲也是与圣母有关的诗歌(《玛丽亚的勃朗德尔》[Blondel zu Marien],D626)。如果说作曲家在茨塞利茨谱写的歌曲并不是他自己激情迸发的表现,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项工作结束了很久之后,在维也纳又返回到这个主题上,谱写出感人的圣母悼歌《玛丽亚的怜悯》(Vom Mitleiden Maria)(D632,作于1818年12月)呢?比较可信的解释是舒伯特一如既往地对圣母的音乐主题保持着极大的兴趣。我们只要简单地看看舒伯特所创作的教堂音乐中有关圣母玛丽亚的作品目录:最早的是1812年创作的一首《圣母经》(Salve Regina)D27,然后是1814年的《圣母经》D106,他在1815年创作了《圣母悼歌》(Stabat Mater)D175和《圣母经》D223,在1816年创作出《德意志圣母经》(Deutsches Salve Regina)D379、《圣母悼歌》D383、《圣母经》D386和《圣母颂》(Magnificat)D486四部作品(这一年,舒伯特观赏了阿贝尔的绘画),在1819年还创作了一部《圣母经》D676,最后一部《圣母经》D811作于1824年。
与那些狂热的改革者有所不同,在对圣母形象顶礼膜拜方面舒伯特没有理由指责教堂的堕落与顽固。难道那些像他一样拥有无限想象力的人会无视肖像画的存在吗?圣母的美丽形象常会被人用来引发恐惧,却不是热爱,对圣母玛丽亚的崇拜甚至超越了对耶稣基督的信仰。在那些受过一流教育的朋友们的引导下,或许还因为参观了位于霍夫堡的古代博物馆,舒伯特对希腊和罗马神话产生了极大兴趣,而上帝与女神的雕像也成为形象化的精神理念。应该指出的是,作曲家对维纳斯或者是五谷女神(Ceres)等古代异教女神的崇拜,已成为他不断增长的对圣母玛丽亚之基督教敬仰(veneration这个词本身就好像是来自维纳斯Venus)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这首歌曲中出现的不是橡树上矗立的神像,而是森林中简洁的礼拜堂,这说明它是异教徒的祠堂。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水手的狄俄斯库里之歌》(Lied eines Schiffers an die Dioskuren,在第十四专辑中)中的音乐才是真正的异教徒的赞美诗,在教堂中演唱它就不太合适。在舒伯特的音乐中,基督教与异教、宗教与世俗,有时就能够相互交融而和平共处。这里的伴奏音乐大部分是在钢琴丰满的次中音音域,暗示出圆号的声音,就好像是从森林中间传来的狩猎号角。声乐旋律中柔和的半音阶音型表现出信仰者短暂的敬畏之情,音乐徜徉在明亮的C大调上,这个音调常常被用来表现清晰与纯洁。(舒伯特的最后一首《圣母经》D811也选择了C大调,这是一首无伴奏的男声四重唱作品,包含了与《圣母玛丽亚肖像》伴奏声部同样的醇美情感和表现音域。)每一节最后一行诗句的反复,在和声功能上变化不大,但却令人惊奇地表现出祈祷者与女神之间的双向交流,声乐旋律音型的改变实际上是祈祷者的回答,且一直保持到终曲的完成。这首分节歌曲也拥有典雅高贵的气质,曲式的简洁与富有装饰性的华丽声乐旋律表现出游吟诗人的艺术风格,还有十字军战士对圣母玛丽亚的崇拜——这是舒伯特艺术歌曲中最富有想象力的鼎盛时期,也是文学与绘画领域中所谓的拿撒勒运动的体现。舒伯特谱写的下一首歌曲《玛丽亚的勃朗德尔》D626(作于1818年9月)是以狮心人理查·勃朗德尔为主角的,包含了较多华丽的装饰效果。我们可以尝试着把《圣母玛丽亚的肖像》中的礼拜堂安置在舍伍德森林中,请一位玛丽亚小姐担任演唱者。事实上,在几年后,把包含罗宾汉内容的瓦尔特·司各特的《劫后英雄传》介绍给舒伯特的并不是歌唱家福格尔,但《圣母玛丽亚的肖像》和《玛丽亚的勃朗德尔》这两首歌曲的声乐旋律却都显示出福格尔对舒伯特的影响,福格尔喜欢利用他年轻时盛行的18世纪的演唱方式对舒伯特的声乐旋律加以装饰性的“改进”。

五谷女神Ceres
(第13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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