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扬）

彼得·皮尔斯，1969年

一

大多数乐迷记得彼得·皮尔斯（Peter Pears），都是因为他演唱了布里顿的很多作品。1945年，皮尔斯在布里顿的第一部歌剧《彼得·格里姆斯》中扮演男主角后，他就成为布里顿每一部歌剧的主角。不过，他的事业并不局限于布里顿。有人曾经说过，如果皮尔斯没有遇到布里顿，很可能会成为瓦格纳男高音，演出《罗恩格林》这样的大戏。不过，布里顿却用自己的方式，对皮尔斯的声音进行了剪裁。

1910年6月22日，皮尔斯出生在英国法恩汉姆-萨瑞，是家中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1928年9月，他进入剑桥大学的科伯尔学院学习音乐。不过在第二学期，他有一门课没有通过，于是只好放弃学业。音乐逐渐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他一直尝试作曲，而且从未中断歌唱。1933年，他有机会进入皇家音乐学院学习声乐，学习一年后，他就离开了。此后三年，他一直接受道森·弗雷尔的私人指导。1934年，他加入新组成的BBC合唱团（直到1938年），1936年冬天随团到美国访问演出。1937年4月，皮尔斯的一位好友彼得·布尔拉（Peter Burra）不幸在空难中去世。皮尔斯在整理他的遗物时，认识了布尔拉的另一位好友布里顿。歌唱家与作曲家一见倾心，立即建立了恋人关系，并且开始艺术合作。

1939年，二战爆发，布里顿与皮尔斯都明确了反战立场，两人离开英国来到美国。布里顿在这里根据亚瑟·瑞姆鲍德（Arthur Rimbaud）的诗歌创作了歌曲套曲《Les Illuminations》（1939年）。这部作品本来是为瑞士女高音苏菲·维斯（Sophie Wyss）创作，但由皮尔斯演绎起来，也非常精彩。1941年和1966年，他先后两次录制了这部作品，都由布里顿指挥。在美国的时候，皮尔斯曾经用举行音乐会得来的钱，资助并训练一个牧歌合唱团，给一些学生上课。他本人也在拜师学艺，先是投入特雷斯·施纳贝尔（Th é r è se Schnabel）门下，后来又跟随克莱蒂·曼迪（Clytie Mundy）学习。后者对他的影响尤其重要。

1942年两人返回英国后，布里顿又创作了《米开朗基罗十四行诗》并在同年首演。这是布里顿为皮尔斯创作的第一部大型作品。1942年9月，作品在伦敦维格摩尔大厅首演的时候，布里顿担任伴奏。HMV公司的人听了演出后非常激动，立刻邀请他们录制这部作品。

皮尔斯初出茅庐的时候，也就是战前和战后一段时间，他在萨德勒维尔斯歌剧院和科文特花园歌剧院，演唱过各种各样的角色。当时人们都觉得，皮尔斯在歌剧上大有可为。皮尔斯第一个重要的歌剧角色，是1942年伦敦斯特兰德歌剧院（Strand Theatre）的《霍夫曼的故事》，此时，他与布里顿刚刚回到英国。霍夫曼这个角色需要一位抒情性较强的男高音。如果现在有这个录音保留下来，人们就能一窥他当年的风采。可惜这些演出都没有录音。布里顿本人非常喜欢皮尔斯演唱的霍夫曼，他曾经说过：“不久，我们就可以听他在大都会歌剧院演唱奥赛罗了！”

此后，皮尔斯的名气逐渐传扬出去。1943年，他就成为萨德勒维尔斯维尔斯（Sadler's Wells）歌剧院首席抒情男高音。在这里，他逐渐巩固了广泛的演出曲目，其中包括罗西尼《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中的阿尔玛维瓦、普契尼《艺术家的生涯》中的鲁道夫、威尔第《利戈莱托》中的公爵、莫扎特《魔笛》中的塔米诺、莫扎特《女人心》中的菲尔南多。不过，皮尔斯在这家歌剧院取得的最大成就，还是他演出的布里顿歌剧《彼得·格里姆斯》。1945年5月底，皮尔斯先在维格摩尔大厅演唱了《彼得·格里姆斯》选段。6月7日，这部歌剧在萨德勒维尔斯歌剧院首演。这也是布里顿为皮尔斯写的第一个歌剧角色。这个角色对演唱技巧要求很高，既要抒情性，又要戏剧性：在Pleiades的独唱中，需要诗意的抒情，但在格里姆斯的愤怒唱段中，又要很强的力量。幸运的是，除了DECCA公司的完整录音外，EMI在1948年还有一个选曲录音，是科文特花园歌剧院首次演出这部作品时的录音。这个录音能向人们展示皮尔斯当年的嗓音。从这以后，皮尔斯开始更多关注布里顿的作品。随后的三十多年中，皮尔斯塑造了很多布里顿歌剧中的角色，这些也是作曲家特地为他而写的。1946年7月，《卢克莱西亚蒙羞》（The Rape of Lucretia）在格林德伯恩首演。一年后，歌剧《阿尔贝·埃林》也在此首演了。

1946年，两人希望组建一个小型的乐团与合唱团。于是创办了英国歌剧团（English Opera Group），专门演出布里顿的歌剧，以及一些小型作品，比如伯克利（Lennox Berkeley）的《晚宴邀请》（A Dinner Engagement）。1947年，这个乐团还巡演荷兰、瑞典等地。他们在当时一个小渔村奥尔德堡（Aldeburgh）定居下来。1948年，他们还创办了奥尔德堡音乐节。

皮尔斯最后一次扮演埃申巴赫

1950年代早期，皮尔斯又塑造了几个歌剧角色。一个是与历史事件紧紧相扣的《比利·巴德》（Billy Budd），是根据麦尔维尔的小说改编的。后来，他又演唱了《格罗里安娜》（Gloriana）中的埃塞克斯，这部作品是为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加冕创作的。第三个角色就是《旋螺丝》（The Turn of the Screw）中的彼得·昆特，1954年在威尼斯凤凰歌剧院首演。随后DECCA发行了《比利·巴德》、《旋螺丝》录音。其他重要的作品还包括《仲夏夜之梦》（1960年）中的福鲁特、《科鲁河》（Curlew River，1964）的疯女人、《欧文·温格雷夫》（Owen Wingrave，1974）中的菲利普·温格雷夫。

皮尔斯最让人佩服的还有《威尼斯之死》（1973年）中的埃森巴赫。歌剧《威尼斯之死》首演时，皮尔斯已经63岁，歌剧中他是主角小说家古斯塔夫·埃森巴赫，两幕演出中他始终在台上。这部歌剧只有三个主角，因此皮尔斯的部分很重。不过他却非常成功地完成了这个艰难的角色，就算对这部作品抱有怀疑的人，也对他的演绎大加赞赏。这部作品的英国（1973年6月，奥尔德堡）、美国（1974年10月，大都会歌剧院）首演，都是皮尔斯演唱的。

《乞丐的歌剧》剧照，1948年

除了布里顿歌剧，皮尔斯还演出过许多其他作曲家的作品，而且他演绎的歌曲和合唱音乐也非常出色，内容涵盖巴赫、许茨、珀塞尔、亨德尔、马勒、舒伯特、舒曼等。从1940年代开始，皮尔斯逐渐成为巴赫演绎专家，特别是受难曲。1943年的耶稣受难日，皮尔斯演出了巴赫《马太受难曲》中的男高音咏叹调，过了几年，他又演唱了其中较难的福音传教士角色。此后20多年里，每年的节日，他都在阿姆斯特丹和鹿特丹演唱这个角色。他的很多演出也在BBC等电台播放。他曾经在穆辛格、克伦佩勒指挥下，演唱《马太受难曲》中的福音传道士。他与威尔考克斯及布里顿合作的《约翰受难曲》也让人赞不绝口。那种银光闪闪的音色、高超的叙事技巧，让这些演绎一直成为乐迷津津乐道的话题。

他与朱利安·布里姆（Julian Bream）合作的伊丽莎白时代的琉特琴歌曲也非常有名。1950年代早期，他在科文特花园有不少精彩演出。比如埃里希·克莱伯指挥的《魔笛》中的塔米诺，恰到好处。他也在《纽伦堡的名歌手》中演唱过大卫，角色把握非常到位。库贝利克指挥的《被出卖的新娘》中，他演唱过瓦塞克，既幽默又感人。他首演了沃尔顿《Troilus and Cressida》中的Pandarus，也引起轰动。1955年，皮尔斯在斯特拉文斯基亲自指挥录制的《俄狄浦斯王》中演唱主角。这个演绎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美妙的音色，恰好与主角灵魂中的痛苦相匹配。这个演绎，和皮尔斯后来录制的《杰隆修斯之梦》，都是皮尔斯非常著名的录音。

他们合作的珀塞尔、舒曼、舒伯特等人的艺术歌曲也非常有名，不过皮尔斯坚持到50岁才演唱《冬之旅》，认为必须有深厚阅历，才能传达作品中那种岁月如梭的感慨。他们的音乐会结尾，往往都是布里顿改编的民歌。皮尔斯演唱的舒曼歌曲套曲非常为人称道，最著名的是《诗人之恋》（Dichterliebe）。他和布里顿合作的几场沃尔夫艺术歌曲音乐会广播录音也非常值得一听。皮尔斯的德语虽然不是无可挑剔，但演唱艺术歌曲还是绰绰有余，他的艺术歌曲唱片在德国也有很多乐迷。他对文本和音乐的理解，加上与布里顿的默契，足以保证两人的演绎总是能带来一些特殊的味道。

他也开始演出清唱剧，经常演唱的有亨德尔的《弥赛亚》，埃尔加的《杰隆修斯之梦》（1944年首次演唱）。不久他还演唱了马勒的《大地之歌》。他和布里顿录制的海顿英国小坎佐纳仍然非常经典，不过很难买到了。皮尔斯很少演唱法国曲目。不过在科林·戴维斯第一次录制柏辽兹的《基督的童年》时，皮尔斯演唱了叙述者。

皮尔斯还演唱了一些现代曲目。他首演过50多部现代作品，这些作品分别出自亨策、卢托斯拉夫斯基等风格迥异的作曲家笔下。他们还经常向年轻作曲家委托作品，以鼓励他们。比如蒂比特的歌曲套曲、阿伦·科普兰的作品等。他与费丽尔还在诺丁汉首演了布里顿《赞美歌》第二册《亚伯拉罕与伊萨克》。1953年，首演歌曲套曲《冬天的话语》。1954年，沃尔顿的《Troilus and Cressida》在科文特花园歌剧院首演。皮尔斯饰演的Pandarus被评论家称为“他一生最精彩的演出之一”。1960年，沃尔顿为皮尔斯创作了一组歌曲《恋爱的阿侬》（Anon in Love）。

1975年，布里顿完成了《汉塞尔的生日》（A Birthday Hansel，1975年）。这是女王为王太后75岁生日委托布里顿创作的歌曲套曲。皮尔斯与竖琴演奏家奥西安·埃里斯（Osian Ellis）在王太后面前演出了这部作品。布里顿做了心脏手术后，无法担任伴奏，埃里斯与年轻的钢琴家默雷·佩拉西亚成为皮尔斯主要合作搭档。

皮尔斯的唱片也非常丰富。他录制过大量作品，包括珀塞尔、巴赫、亨德尔、海顿、莫扎特、卢托斯拉夫斯基、普契尼、斯特拉文斯基、蒂比特、沃恩·威廉斯等。皮尔斯嗓音的最大特点，在于准确、优雅的发音，花腔段落的高超技巧，比如1944年录制的《男高音、圆号与弦乐的小夜曲》、《旋螺丝》中的昆特。他还能轻松演唱连音。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特殊的悲凄之感，这点在《战争安魂曲》中特别引人瞩目。正是这些特点，让他演绎的《美丽的磨坊女》、《冬之旅》非常具有感染力。不过，他偶尔也会出现颤音过重的现象。

他的声音非常适合演唱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音乐，比如堪皮安（Campian）、道兰德（Dowland）、莫雷（Morley）、罗塞特（Rosseter）、维尔克斯（Weelkes）、吉本斯（Gibbons）等。他与琉特琴演奏家朱利安·布里姆也合作录制不少珍贵录音。皮尔斯对早期音乐的热爱还表现在，他非常喜欢收藏17、18世纪的音乐，现在都陈列在布里顿-皮尔斯图书馆里。

皮尔斯首先非常善于沟通，他写过很多文章和节目单。在电台的演讲也对许多作曲家的音乐有很深的见地。整个职业生涯中，他一直保持写日志的习惯，后来都收录在《彼得·皮尔斯旅行日志：1936年-1978年》中。他一生热爱艺术，买过很多年轻艺术家的作品。1979年的一个纪录片中，他坦率地讲述了他与布里顿的关系。

他对布里顿音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过他的影响远不至于此。将近四十年里，他给布里顿支持、建议、鼓励、合作。很多诗歌都是皮尔斯推荐给布里顿配曲的，他精通语言，《米开朗基罗十四行诗》，就是他翻译的。皮尔斯的嗓音和音乐个性无疑对布里顿产生很深的影响。1976年，布里顿去世后，皮尔斯的歌唱生涯也没有中止，他一直演唱到将近70岁。他晚年致力于管理布里顿-皮尔斯学校。1977年，皮尔斯被女王册封为爵士。1986年4月6日，在奥尔德堡去世。

生平年表

1910年6月26日 出生在英国法恩汉姆-萨瑞。

1934年 演唱《后宫诱逃》中的贝尔蒙托。

1936年-1938年 在BBC合唱团演唱。

1938年 在格林德波恩歌剧院合唱团演唱。

1942年 在伦敦斯特兰德歌剧院饰演《霍夫曼的故事》主角。

1943年-1945年 加盟萨德勒维尔斯歌剧院，首次登台饰演的是塔米诺。

1945年 首演《彼得·格里姆斯》。

1946年 格林德波恩歌剧院首演《卢克莱西亚蒙羞》，担任主角。

1947年 在格林德波恩歌剧院饰演《阿尔贝·埃林》。

1951年 在科文特花园歌剧院饰演塔米诺。

1953年 在科文特花园歌剧院首演《格罗里安娜》中的埃塞克斯。

1954年 在威尼斯凤凰歌剧院饰演《旋螺丝》中的彼得昆特。

1957年 在科文特花园歌剧院演唱《纽伦堡的名歌手》中的大卫。

1960年 在奥德伯格音乐节演出《仲夏夜之梦》。

1962年 在卡文特里大教堂首演《战争安魂曲》。

1964年 在《科鲁河》中饰演疯女人。

1969年 与英国歌剧团第一次演出《伊多梅纽》。

1971年 在BBC电视里，首演《欧文·温格里夫》。

1973年 在奥尔德堡音乐节演出《威尼斯之死》中的埃森巴赫。

1974年 在大都会登台，演出埃森巴赫。

1986年 4月6日在奥尔德堡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