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1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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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充满了最强烈的生命力,而我情愿将自己裹在结局飘扬的黑旗中死去。”
——瓦格纳
“充满了最强烈的生命力”
按照瓦格纳自己所言,《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这部被音乐史学家评价极高的乐剧,是“一部十分简单的作品”。然而,不论从半音和声对音乐发展的贡献上,还是音乐本身戏剧性与抒情性的完美结合上,这一作品都十分不简单。
那么,对于这样一部在当时创作思想很前卫,并集浪漫主义之大成的作品,瓦格纳为什么说它“十分简单”呢?我个人认为,从感性的认识上看,这部乐剧与作曲家的其他剧作相比确实要单纯许多,它不像其他剧作那样与宗教和哲学关系特别密切,而是揭示出一个伟大的爱情的梦想,它更多体现的是爱情所给人带来的心灵感受,那种既甜蜜又绝望的感受。因此瓦格纳随后还说过,这部剧作“充满了最强烈的生命力,而我情愿将自己裹在结局飘扬的黑旗中死去”。
1857年,当瓦格纳开始动笔谱写《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时候,已经是他在瑞士流亡的第八年了。整个事情要追溯到1848年,那一年6月瓦格纳加入了共和派团体“祖国联合会”,并发表了一个有关共和主张与王权关系的演讲,随后又发表了一些攻击享有特权的宫廷贵族的言论。同年,通过友人、共和派《国民报》发行人罗柯尔,瓦格纳结识了俄罗斯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然而他们两个人的思想截然不同,以致巴枯宁称瓦格纳是个“空想家”,而瓦格纳则认为巴枯宁是一个“思想紊乱的冒失鬼”,不过这并没有影响瓦格纳成为巴枯宁的忠实听众。
那是一段疯狂的日子,瓦格纳与他的朋友们讨论了当时著名的理论家普鲁东、费尔巴哈、施特纳、马克思和恩格斯等人的理论,并从中汲取了许多后来影响到其创作的成分。1848年秋天,《尼伯龙根的指环》构想开始成形,我们从后来完成的这部系列剧的繁复与矛盾的戏剧冲突中,不难发现他在这一年的经历对他的创作所产生的影响。
瓦格纳所从事的一系列颠覆性的政治活动,最终给他惹来了巨大的麻烦,1849年5月,他卷进了一场政治风暴。当时,由于法兰克福议会通过的宪法遭到国王的拒绝,并且议会两院也被解散,这导致了德累斯顿民众的暴动,瓦格纳十分积极地投入到这一事件当中。然而,从5日到9日,仅五天时间,暴动就被普鲁士军队镇压了,罗柯尔被判终生监禁——最终被关了13年,巴枯宁被遣返俄国,瓦格纳遭到通缉。
恐怕瓦格纳也没有料到,他将要开始长达11年的流亡生活。由于他在德国境内遭到通缉,已无立足之地,于是不得不考虑离开。当时,在李斯特的催促下,瓦格纳准备离开德国,绕道瑞士前往巴黎。然而,5月底当他抵达苏黎世时,阿尔卑斯山及湖泊的壮观景致令他着迷,他立刻决定要留在这里。虽然后来他来到了巴黎,但那里正在路易·拿破仑的独裁统治下,瓦格纳感受到的只有低俗与卑陋的氛围,这令他一无所获,不出两个月便又回到了苏黎世。
在随后的流亡岁月中,一位令瓦格纳为之倾倒的女性,促成了至高不朽的爱情颂歌《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创作,并影响到《尼伯龙根的指环》中《女武神》的创作,这位女性就是魏森冬克夫人玛蒂尔德。
叔本华与玛蒂尔德
虽然说“十分简单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与宗教和哲学不像瓦格纳其他剧作那样密切,但瓦格纳却是一个天生的哲学诗人,所以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到哲学家叔本华,一位对瓦格纳的创作影响巨大的人物。
那是1854年秋天,瓦格纳流亡生涯的第五年,他在一位叫赫尔维格的老革命战友的推荐下,阅读了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随后,他终其一生地成为这位大哲学家的仰慕者。不过,这二人一生都未曾谋面,而且就音乐品味方面,叔本华更喜欢莫扎特和罗西尼,当年他还曾尖刻地评论瓦格纳说:“这个人是诗人,而非音乐家”。
叔本华对瓦格纳影响最大的,是其美学和悲观的生命哲学。在叔本华的理论中,认为这个世界是意志的反映——这里的“意志”指的是万物的内在本质,但是人的感知力是有限的,不能洞察“终极的事实”,只会将“意志”化为实质的“表象”,所以这个世界以及其中的所有个体,都是“完完全全仰赖意志”的,而这正是悲剧性的根本所在。叔本华对生命的悲观便由此而来,他认为,不断的奋斗与无法抗拒的折磨所造成的压力,致使悲惨的个体终会弃绝生的欲望,“意志就此自行抹灭”,生命就此被放弃。

瓦格纳心中爱的化身:玛蒂尔德
上述这些观念不仅在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和《帕西法尔》中表露无疑,而且在他早年的《漂泊的荷兰人》中就已经有所呈现。由此可见,这二人的心智存在着惊人的共通性。不过,就《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一剧而言,他们的观点又有所不同,瓦格纳相信爱情可以拯救灵魂,并使灵魂获得解脱。
如果说叔本华的思想对于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创作的影响是间接的,那么更为直接的影响则来自于魏森冬克夫人玛蒂尔德。在流亡岁月之初,瓦格纳债务缠身,身体欠佳,与妻子明娜的分歧十分严重,幸运的是后来他结识了魏森冬克夫妇。魏森东克是一位慷慨的丝绸商人,瓦格纳与之初次相识是在1852年,他在经济上的帮助使作曲家摆脱了债务困境,而他的年轻妻子,则让作曲家找到了新的创作灵感。
当瓦格纳第一次阅读《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时,也正是他与玛蒂尔德的恋情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之时,对于他来说,这位女性是完美的、充满爱的缪斯女神的化身,他在给李斯特的信中写道,这是自己“一生中从未享受过的真正的爱情”,并说“要为这个最可爱的梦想,树立一座纪念碑”。可以想象,《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刚好是这样一座“纪念碑”,它混合了玛蒂尔德的恋情和叔本华的思想。
作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前奏,一定不能忘记《魏森冬克歌曲集》,这是1857年至1858年间,瓦格纳为玛蒂尔德的五首诗歌的谱曲,包括《天使》、《在寂静中》、《在暖房里》、《痛苦》和《梦幻》,在这些歌曲中,我们不难找到“伊索尔德的情死之歌”的感觉,它们在风格上是一脉相承的,爱情之幻梦所带来的温馨,所引发的苦痛,先于乐剧被传达了出来。1857年,瓦格纳放下《齐格弗里德》的创作,开始动笔写作《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诗歌文稿,那一天是8月20日。
这里还应提到《女武神》一剧,在其“前奏曲”的扉页上,写有“G.S.M”,即“祝福玛蒂尔德”,这个特别的献词,也成为瓦格纳与玛蒂尔德的恋情的一个深刻印痕。这一恋情,最终导致了魏森冬克夫妇之间的争吵,也使得瓦格纳与妻子的矛盾进一步加深。尽管危机重重,但并未影响到瓦格纳的创作,1859年的8月6日,他写下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最后一幕的最后几小节,一部巨作就此诞生了。
中世纪的传说与瓦格纳的创作
关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传奇,最早出现于中世纪,并流传很广。它首先源自于爱尔兰的传说,后经法国吟唱诗人的传唱,逐渐形成文字记录。13世纪德国诗人格特弗列特·冯·施特拉斯布格创作的叙事诗《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和20世纪初法国学者贝迪耶编订的法语版同名小说,都是以这一传说为基础的。除此之外,还有一部由科恩与波士顿音乐社团编写的同名神秘剧,使用了24首相关的中世纪世俗歌曲和乐曲,来讲述这一古老的爱情故事,总的线索也完全遵循爱尔兰的传说。
在这一传说中,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恋爱完全被归结为迷药的力量,二人在迷药的驱使下,尽情相爱,并最终为爱而死。关于迷药,现代人的了解或许还不如几百年前的人,从大量中世纪流传下来的史料中,我们可以了解到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迷药,以及它们的使用方法和效果。迷药最初大概是用于巫术,还有一些原始部族将迷药用于某种仪式,它们从一些植物中提取出来,可以刺激人的神经系统,令人短暂地脱离现实世界的束缚,进入到一种美妙的迷幻世界当中。
瓦格纳在乐剧中将迷药的因素进行了削弱,他让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在很久以前就已相识,并在服下迷药之前就已经相爱了,如此一来迷药所引起的这对恋人的疯狂爱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虽然乐剧的剧本受冯·施特拉斯布格的叙事诗影响很大,但瓦格纳将故事单纯化到了极点,整部剧不仅情节展开非常简单,上场人物也很少,除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主要人物还有康沃尔国王马克、伊索尔德的侍女布兰甘尼、特里斯坦的仆人库文纳尔、马克国王的宫臣梅洛特,正是这六个人,支撑起了长度将近四个小时的巨作。不仅如此,每一幕中人物的活动也不多,大段的唱段都是在细致地描写恋爱中的男女主人公心灵深处的各种微妙变化。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传奇,最早出现于中世纪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部戏剧所追求的不是表面的情节,而是对丰富的内心世界的揭示。那么,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瓦格纳对音乐进行了开创性的精心设计,首先,就是高度半音化的写法,将调性推向极限,甚至超越了调性的极限,让这一剧作具有了迥异于作曲家以往作品的强烈戏剧性,特别是对于爱的情感与死的诱惑,做出了极致的揭示;同时,又将古典音乐创作推向了现代纪元,为下个世纪的勋伯格引领了一条新的道路,成为现代音乐演进中的一个里程碑。
然后,是同样超越作曲家以往作品的四个特征。第一,瓦格纳采用了头韵的写法,并力求做到将头韵与脚韵结合起来,使得语言本身的韵律与音乐之间自然地结合在一起,所以,瓦格纳称这一剧作为“由三幕构成的戏剧”,其中的“戏剧”直接使用了希腊语,有诗词与音乐得到统一之意。第二,完全彻底地使用了主导动机,虽然这一手法并非第一次运用,但瓦格纳以往的任何作品都无法同这一次相比。第三,“不停顿的旋律”的使用,即旋律一个连着一个无休止地发展下去,直到整部戏剧的结束。第四,大量使用变化音和等音转调,这一点与“不停顿的旋律”的使用相辅相承。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首演布景设计
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对无法如愿的爱情的无限憧憬所作的深刻揭示,和对令人心旷神怡的情欲所作的迷人描写,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惊人高度,使得男女之欢爱超越了现实的凡俗。因此,有人把这部戏剧看作是表现最崇高爱情的音乐,而且,恐怕也正是由于这一因素,能令所有欣赏它的人深受感动。
1865年6月10日,《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在彪罗执棒下首演,乐评家大都反应不佳,反而在皇家包厢中的路德维希国王兴奋异常。不管怎么说,当时到场的所有观众都见证了音乐历史上一个划时代的事件,尽管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
爱之迷药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前奏曲表现了这对恋人的爱情的内在进程,包含了“憧憬的动机”、“爱情的动机”和“命运的动机”。瓦格纳对这段音乐做有如下的内容说明:“特里斯坦奉命将伊索尔德接到他的叔叔马克国王那里做王后,而实际上他与伊索尔德已经相互产生了爱情。乐曲一开始就非常细致地诉说了这一难以抑制的欲望,那极为细腻的战栗,是对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爱情的告白。从这里一直发展到爱情可怕的爆发,整个过程中,内在情感贯穿着火热的矛盾冲突。而这种情感,由于神志不清醒,而是自己陷入不能自拔的地步,只有死去才能使这一切得到解脱”。
第一幕的第一场开始,远方传来水手的歌声:“目光注视着西方,而船向东方航行。从故乡吹来了清风……”,这是一首有着爱尔兰风格的骊歌。从这首歌衍生出的“海的动机”,表现出海水的起伏。伊索尔德问布兰甘尼,船行驶到哪儿了,得到的回答是黄昏前肯定就能靠岸了。这时音乐出现“愤怒的动机”,伊索尔德激动地表示,希望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自己能随着这艘船一起沉没。
水手的歌声在第二场中再次出现,显得孤寂而悠远。伊索尔德远远地见到特里斯坦,低声自语:“命中注定,我失去他。……”这歌声表达了她对特里斯坦的爱之痛苦。伊索尔德派侍女布兰甘尼去找特里斯坦,传达自己想见到他的渴望,而愕然的特里斯坦则推托自己需要掌舵,拒绝去见伊索尔德。
关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过往经历,在第三场中通过伊索尔德的叙述诉说出来:由康沃尔国王马克抚养长大的特里斯坦,有一次在比武中,杀死了一位爱尔兰武士,而这位武士曾与爱尔兰王之女伊索尔德订有婚约。当时,特里斯坦自己也受了伤,伊索尔德本欲杀死他为未婚夫报仇,然而她却爱上了这位仇人。眼下,伊索尔德已经身为马克的新娘,而特里斯坦受命将她从爱尔兰护送到康沃尔,她的内心正经历无尽的痛苦,意欲与自己的恋人共饮毒酒一死。这是一段感情起伏非常大的唱段,出现了“情死的动机”。

第四场中,特里斯坦的仆人库文纳尔前来宣布,船就要靠岸,做好登陆的准备。库文纳尔离开后,伊索尔德让布兰甘尼准备好毒酒,并向她道别,准备以死来结束一切痛苦。她以只有特里斯坦为过去的事情赎罪才肯登岸为理由,要求库文纳尔将特里斯坦找来。
这一幕的最后一场在冷峻的“命运的动机”中开始。特里斯坦到来,令人敬畏地站在门口,而伊索尔德则激动地注视着他。在二人的对话中,特里斯坦说:“我杀死你的未婚夫,现在情愿你将我杀死。”伊索尔德答道:“你是马克国王最勇敢的部下,是杀不死的。”他们的谈话并未涉及到爱情,但乐队所演奏的却是“爱情的动机”,巧妙地暗示了他们内心深处潜藏的爱情。伴随水手们的歌唱,特里斯坦举起盛满毒药的杯子欲一饮而尽,伊索尔德把杯子夺去,饮下了剩下的一半,然而他们不知道,毒药已经被布兰甘尼换成了爱的迷药。一对情人在迷药的作用下,内心如潮涌不能自抑,渴望的情欲不断地增长扩大,他们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紧紧拥抱在一起,唱出一段情感激烈的二重唱。
马克国王带着众多仆从前来迎接自己的新娘,伊索尔德晕倒在特里斯坦的胸前,第一幕最后结束于热烈的气氛中。
爱之夜晚
第二幕的序曲是一段充满不安和期待情绪的音乐,以“白昼的动机”开始,然后是“爱情的焦虑”和“爱情的喜悦”等动机,将我们带入爱之夜晚的氛围之中。
在康沃尔国王马克的城堡中,夏夜明亮月光照耀下的伊索尔德房前的花园里,一场情欲与死亡的戏剧上演了。第一场开始,马克国王带着宫臣梅洛特外出打猎了,远处正传来打猎号角的声音。伊索尔德对布兰甘尼说,自己将与特里斯坦幽会,而布兰甘尼则提醒她小心梅洛特。激动人心的“爱情的喜悦动机”贯穿了这一场的始终,它揭示了伊索尔德强烈的内心感受。按照约定的那样,伊索尔德灭掉火把,给特里斯坦发出前来幽会的信号。
这一幕的第二场是整部戏的高潮之一,其中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二重唱,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一首“爱情二重唱”杰作。特里斯坦如约前来,与伊索尔德紧紧拥抱在一起,二人一开始以简短的情话来表示彼此之间的海誓山盟,然后音乐逐渐变得十分强烈,转为了对甜蜜爱情的倾诉,令人心荡神驰的二重唱,达到了一种忘我的欢乐境界:
啊,爱之夜,/降临到我们身上吧,/让我忘记/生命的存在:/让我进入/你的心灵深处,/自尘世间/获得解脱!/……
使用变化音的旋律在持续着,音乐描写出情欲的气氛。特里斯坦唱道:
让我们一同死去,/只为不再分离。/永结一体,/地久天长,/永不醒来,/永无恐惧。/相拥一起/无名的欢愉,/我们的生命/只为爱而存在!
伊索尔德在情欲的心醉神迷中,注视着特里斯坦,她以同样的话语回应道:
让我们一同死去,/只为不再分离——
正当二人沉醉在令人销魂的爱情当中时,布兰甘尼警告他们:黑夜即将退去,白昼即将到来。这警告伴随着一串的琶音,宛如黎明的微光一般。而这对情人却全然不顾这些,依然以美妙的歌声倾诉着他们的衷情:
……/啊,无尽的黑夜,/甜蜜的夜晚!/绚丽而圣洁的/爱之夜!/你将谁抚爱,/你向谁微笑,/没有惊惧,/他们如何能自黑夜中醒来?/此刻已全无恐惧,/甜蜜的死神,/我们热望着/在狂爱中死去!/投入你的怀抱,/献身于你,/自不寐的痛苦之中,/放射神圣而永恒的光芒!
一对恋人对给他们带来分离和痛苦的白昼发出诅咒:
远离阳光,/远离白昼。/分别的悲伤!
二重唱的高潮处,出现了“情死的动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唱出狂悦的歌声,他们的心灵在这歌声中融合在了一起:
(合唱:)
在无际的宇空之中,/不再分离,/永结一体,/唯一的爱人,/最神圣的梦想!
(特里斯坦:)
你,特里斯坦,/我,伊索尔德,/不再有特里斯坦!
(伊索尔德:)
你,伊索尔德,/我,特里斯坦,/不再有伊索尔德!
(合唱:)
一个意念,/无名的,/不死的,/才刚刚感受,才刚刚点燃,/却永恒,却不息,/那是爱的极乐/在我们的胸心焚燃!
紧接着的第三场中,马克国王在梅洛特的引导下突然出现,面对眼前这一幕,他陷入痛苦之中,此时出现了“马克国王的动机”。特里斯坦问伊索尔德:你愿与我共赴黑夜的王国吗?伊索尔德答道:无论到哪里,今后不再与特里斯坦分离。梅洛特拔剑向特里斯坦挑战,而特里斯坦扔掉了自己的剑,有意让梅洛特刺伤了自己。伊索尔德跑了过来,投入特里斯坦的怀中。
爱之死
爱情的痛苦在第三幕中达到顶点。前奏曲如叹息一般安静地响起,在特里斯坦堡中,身受重伤的特里斯坦,躺在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正在昏睡着。库文纳尔坐在旁边,倾听着主人沉重的呼吸声。

第一场开始,远处传来牧童吹起的悲凉的笛音。牧童上场,小声询问库文纳尔:特里斯坦是否醒来?库文纳尔忧伤地摇摇头说:就怕他永远离开我们。牧童吹着芦笛离开后,特里斯坦在沉睡中逐渐清醒过来,在与库文纳尔的二重唱中,他处于爱情的梦境与渐渐明朗的现实之间,他叙述着与伊索尔德的爱恋。乐队演奏出一系列原先出现过的各种动机,宛如过往烟云一般。特里斯坦期待着伊索尔德的到来,因渴念自己的恋人而产生幻觉,他大喊着:船来了!船来了!……最后,库文纳尔终于见到了伊索尔德的船到来的信号,特里斯坦忘掉了伤痛,从卧榻上爬了起来,二人唱起了一支喜悦的二重唱。

弗拉格斯塔(左)与梅尔乔尔(右)分别饰演的伊索尔德与特里斯坦
第二场是特里斯坦之死。库文纳尔去接伊索尔德,特里斯坦兴奋地唱起了欢乐的歌。这时传来伊索尔德呼唤他名字的声音,“爱情的喜悦动机”在这里再次出现。当伊索尔德匆匆进屋之时,生命垂危的特里斯坦向她倒去,伊索尔德将他抱在怀里,特里斯坦慢慢倒下,仰望着她死去。伊索尔德唱起了悲叹的歌,然后昏了过去,倒在特里斯坦身上。
最后一场,伊索尔德之死。当伊索尔德昏倒之后,另一艘船到达了,那时马克国王驾到。库文纳尔以为马克国王是在追赶伊索尔德,便与梅洛特及士兵打斗起来,在争斗中,库文纳尔杀死了梅洛特,自己也身受致命的重伤,死在主人身旁。而这时候马克国王已经从布兰甘尼口中得知爱情迷药的事情,他此行前来是为了宣布宽恕特里斯坦的。然而一切都太迟了,伊索尔德醒来后,注视着死去的爱人,心驰神摇,不能自已,乐队轻轻演奏出“情死的动机”,猝然达到巨响的高潮。最后,伊索尔德唱起了那首著名的“情死之歌”,歌声由微弱开始,逐渐升起,抵达最强音,狂悦的热情爆发而出:
他的微笑/多么温柔,多么平静!/他张开双眼,/多么天真无邪!/你看到了吗,朋友?/你没有见到吗?——/他的光芒翱翔天际,/令围绕他的灿烂群星黯然失色!/难道你没有见到?——/一颗骄傲、自豪、/勇敢而完美的心/在他的胸膛里搏动!/他的柔唇/颤动着甜蜜的气——/看哪,朋友!/你没有感觉到?你没有看见?/只有我/听到了这悦耳的旋律吗?/如此奇妙,/如此亲切,/在那极乐的悲哀中,/坦荡的,/温存而宽容的,/发自他的声音,/穿透了我,/向上升飞,/是神圣的回声/在我的四周激荡吗?/这回声愈加清晰响亮,/令我随之飘扬,/——它们是清爽的微风交织的海吗?/它们是天空的芳香集结的云吗?/它们在我的周围/翻滚咆哮,/——我呼吸着那微风、那芳香吗?/我聆听着那海、那云吗?/我将啜饮着微风和芳香/投身到海和云的怀抱/在甜蜜的芬芳中死去吗?/在汹涌的浪涛间,/在清脆响亮的回声里,/在这尘世间的人们呼出的巨大气浪中——/沉没了,/沉入无知无觉之中——/沉入极乐之中。
一曲终了,伊索尔德倒下了,在布兰甘尼的怀中缓缓倒向了特里斯坦,众人被这场景深深感动,出神地凝视着这对死去的恋人,马克国王为死去的人们而祈祷。
超现实与现实
一部伟大的爱情悲剧,虽然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却带给我们无穷的回味。瓦格纳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将一种超现实的完美爱情呈现在世人面前,那是一种在死亡中得以永恒的爱情。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舞台场景
曾有人做过这样的评论:“爱情具有不受时间约束的、高于一切的法律和人类判决的权利……死亡为唯一的归宿……不幸的、最可怕的尘世是可诅咒的,应该期待死亡、‘黑夜’、失去知觉。幸福者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他们在死亡中结合;不幸者是马克国王,他依然活在人间。”
另一个著名的评论来自尼采,他说:“对于那些病得还不够重,还不能享受这种地狱中的欢乐的人来讲,人世间是多么可怜”。这一评论不仅概括了乐剧中所体现的叔本华的对生命的悲观论点,及其由此产生出的近乎病态的美感,同时也验证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爱情的超现实性,即使情欲也一点儿不沾染尘世间的俗气。
不过,作为瓦格纳最富激情、最痛苦悲伤的一部作品,《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基础是完全建立在现实当中的,即源自于他对玛蒂尔德的无法实现的爱情。而这样的现实的爱情所起到的作用是,让他开创了一种能够表达爱的迷恋与渴望的新的音乐语言,用以倾诉他在现实中的苦痛与伤悲。
据记载,在1857年9月的一个黄昏,瓦格纳为众人朗诵自己刚刚创作完成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诗稿,当时在场的有他的妻子明娜、魏森冬克夫妇、彪罗夫妇——彪罗的夫人科西玛后来成为瓦格纳的妻子。这一场面十分微妙,而在读到最后一幕时,玛蒂尔德眼含热泪,想必那些诗句一定触动了她最隐秘的感情世界。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唱片
不论是瓦格纳还是玛蒂尔德,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最终在音乐中“实现”了,我相信这应该是超现实的一种。这种超现实的总的趋向不应该被看作是对现实的逃避,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现实的一种升华,它会为心灵带来安抚,并使心灵获得一种满足感,进而使现实的自我在这其间随之升华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最终从现实的羁绊中“挣脱”出来,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来审视现实的世界。
聆听《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是一个游走于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对现实的感性认识,上升为对超现实的理性认识,音乐的美感随之将我们带入一种高于感官欲念的精神愉悦之中。于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爱情二重唱”中所宣泄的欲望洒满了圣洁之光,伊索尔德的“情死之歌”所倾诉的悲哀之情迸发出宗教一般的狂喜,现实与超现实在此刻完全地、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瓦格纳的伟大剧作《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所带给我的一些感受和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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