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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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格纳以纯粹的人间故事,成就了一部真正的舞台节庆剧。

伊娃为瓦尔特戴上歌唱比赛优胜者的桂冠
三幕歌剧《纽伦堡的名歌手》完成于1867年。歌剧的脚本为瓦格纳本人所作,取材于16世纪德国纽伦堡的一个民间故事。这部作品是瓦格纳浪漫主义歌剧中独一无二的现实主义喜歌剧,在歌剧史上也是最著名的杰作。
没有庞然大物,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没有吓人的吐火巨龙,也没有人神世界的冲突、纠葛,《纽伦堡的名歌手》这部喜歌剧,讲述了青年骑士瓦尔特与纽伦堡金饰匠波格纳的女儿伊娃相识相爱的故事。
尘世的音乐,充满阳光
故事发生在16世纪中叶德国的纽伦堡。路过纽伦堡的骑士瓦尔特·冯·施托尔津爱上金匠波格纳的女儿伊娃,但波格纳已经按照工匠师傅们的传统,允诺将女儿嫁给将在节日歌唱比赛上获胜的歌手。瓦尔特决意参加比赛。由于不熟悉歌唱要领及比赛规则,加之也尚想娶回伊娃的市镇书记员贝克梅塞尔在计分时做手脚,瓦尔特在预赛中即被淘汰。而鞋匠萨克斯在瓦尔特身上发现了创造性天才所蕴含的力量,那不受成规约束的歌喉,使萨克斯预感到固步自封的迂腐艺术告别历史舞台的时机已经到来。
当天晚上,失望的瓦尔特准备劝诱伊娃与其私奔,这时贝克梅塞尔也跑到伊娃的窗前,对着假冒伊娃站在窗前的侍女马格达伦娜唱起小夜曲。萨克斯在门口做鞋,用钉锤在铁砧上一下下敲打,记录了他歌唱中的错误,也使他丑态百出。结果吵醒四周邻居酿成街头混战,贝克梅塞尔以为在向伊娃献殷勤,被暗恋马格达伦娜的萨克斯徒弟大卫一顿棒打。在混乱中,萨克斯将瓦尔特拉进自己家里,让伊娃悄悄回家,从而制止了他们私奔的蠢行。尽管深深地爱着伊娃,饱经风霜的萨克斯最终决心帮助瓦尔特获胜。
第二天早晨,瓦尔特告诉萨克斯他在梦中得到一首歌,当他试唱时,萨克斯不胜神往,他把歌词和曲谱记录下来,并作了修改。两人进屋以后,贝克梅塞尔一瘸一拐走进来,他看到桌上放着萨克斯手录的歌谱,以为是萨克斯为参加比赛准备的,所以趁机将其偷走。正式赛歌大会上,由于贝克梅塞尔不理解歌中的意思,唱得一塌糊涂,被哄下台去。轮到瓦尔特唱时,他用音乐将诗中的美丽传达出来,赢得全场喝彩。伊娃为瓦尔特戴上花冠,波格纳授予他“工匠歌手”称号。萨克斯赞赏了瓦尔特的艺术与纯洁精神,伊娃把花冠戴到萨克斯头上,全体人员也向萨克斯表达了敬重之情,歌剧在歌唱德意志艺术的合唱中落幕。

《纽伦堡的名歌手》场景绘画
《纽伦堡的名歌手》创作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之后,在剧情和音乐上形成鲜明对照。在两种完全不同的体载与风格之间,如此天衣无缝地转换,除了莫扎特之外,仅瓦格纳一人耳。瓦格纳以纯粹的人间故事,成就了一部真正的舞台节庆剧。节日和欢庆因素,成为诗歌和音乐的共同对象。完全尘世的音乐充满阳光。这堪称音乐史上最为丰富多彩的一个全音阶体系,和弦的明快感觉,贯穿于剧中人物及其情节。
在这部最好的德语通俗剧中,瓦格纳贡献了对幽默、讽刺、抒情、沉思及各色人物性格的最为生动的刻画,一曲又一曲纯朴自然的新歌,通过瓦格纳日益娴熟的主导动机,把混乱的喜剧场面与最庄重、最富诗情的场景对位交替,并写出了最壮观的旧歌剧大合唱与合奏。
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
倾听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就好比欣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我们在那里能感到市民商业社会的温暖萌芽。
德国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这里的城市,不是地理意义的,而是欧洲法律和政治意义上的。在封建社会的欧洲,与贵族统治的乡村不同,拥有城市宪法、自卫法的城市具备广泛的自治权利,可以凭藉商业资本和自治武装同封建诸侯分庭抗礼。城市,是西欧市民阶级和资本主义精神的母体。
16世纪,德意志资本主义在纽伦堡萌芽。有几百年间自治史的纽伦堡,在手工业工匠中产生了汉斯·萨克斯等著名的工匠歌手。这位鞋匠是德国最著名的一位歌手,作品中仅工匠歌就有4200余首,另有悲剧和喜剧及狂欢节讽刺剧200余部。瓦格纳的《纽伦堡的名歌手》之所以洋溢着德国音乐文学史上罕见的人性暖流,就在于体现了自由城市中,市民社会的欣欣向荣。行会工匠师傅们,由于与其他大多数地方处于封建专制下的德国同胞受奴役大不相同,从而发展出一套关于工匠歌的传统,歌唱自己的爱情、烦恼和生活。
纽伦堡是古老的“德国手艺”的象征,德国市民社会民主精神的罕见标本。《纽伦堡的名歌手》通过萨克斯和传奇歌手瓦尔特的形象,描摹出德国市民资产阶级民主社会自然发育的灿烂晚霞。
其实,对于酷爱“拯救”主题的瓦格纳而言,《纽伦堡的名歌手》也是一次拯救——拯救的是德意志历史上的一个闪光的片段。瓦格纳以亲切怡人的曲风、真实朴素的笔触、刚健爽朗的精神,复活了被后来的德意志历史狂潮遗忘的一章:在帝国的时代,自由城市纽伦堡昙花一现的市民社会。这不仅是瓦格纳的一次自赎,也是德国浪漫主义的自赎。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古老淳朴的德意志,活生生地呈现在我们眼前。说实话,这样一个乐观、务实、热情、自信的市民社会的德国,只有在20世纪60年代西德经济奇迹之后,才真正复苏,然而从来也没有像英法美那样成熟。
在这部洒满阳光的现实主义杰作中,瓦格纳展示了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艺术同墨守成规、固步自封的保守主义之间的斗争,赞颂了自由的理想和独立的人民的美好向往。瓦格纳以举世无双的大师手腕塑造的这组艺术群像,使瓦格纳主义者和反瓦格纳主义者有了共同语言——瓦格纳在世时,《纽伦堡的名歌手》就成为能使围绕着瓦格纳的争吵静下来的唯一作品。
瓦格纳以健朗的C大调为主线条,描绘出16世纪纽伦堡手工业者的习俗和风尚,表明了自治城市的生趣盎然,以及人民对真诚朴实的艺术的无限热爱。
在这部作品中,瓦格纳对阻碍艺术发展的眼光狭隘、成见作怪的批评家进行了辛辣嘲讽。市镇小吏贝克梅塞尔,影射的是维也纳反瓦格纳派旗手汉斯利克。瓦格纳没有采取汉斯利克那种人身攻击与辱骂,而是模仿与嘲讽。从效果上看,瓦格纳的设计实际上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恶劣——事实上,这个人物甚至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同情。这不仅表现在他那令人发笑的角色语言上,也表现在他的音乐特色上。在这部瓦格纳唯一的全音喜歌剧中,贝克梅塞尔的音乐最有挑战性,甚至很前卫。
笑出眼泪来!
倾听这部独一无二的歌剧,我们能够笑出眼泪来。贝克梅塞尔以荒腔走板的鲁特琴当伴奏唱小夜曲,萨克斯的徒弟大卫用棍子把他打成跛子。当比赛“开始”后,贝克梅塞尔弹响的鲁特琴唱起来,那荒唐古怪的唱法让评审师傅面面相觑。但是我们知道,那是一种特殊的复杂情感,这种情感让我们想起《指环》中的侏儒阿尔贝利希——他对莱茵三女神的爱虽然是不可能的,但绝非只配被人嘲笑。我经常会由此联想到穆索尔斯基的《可爱的萨什维娜》:一个一瘸一拐的傻瓜,跟在一个乡间美人背后,用笨拙的歌声表达那永远不可能的爱。那种智残者的荒诞、笨拙、单调曲调,却是一个人唯一可能的绝望语调。这一点实际上足以惊心动魄。《可爱的萨什维娜》被评论家认为“可怕,音乐中的莎士比亚”。在瓦格纳篇幅臃肿的歌剧世界中,《纽伦堡的名歌手》中的贝克梅塞尔,是能担当得上类似评价的。
而萨克斯这个人物充满人性。这位同样爱慕伊娃的人,在最后时分决心退出,全力支持瓦尔特赢得心爱的对象。他的音乐尊严而自持,有一种中年人的苦乐参半——当他在月下沉思自己的生平时,注意音乐中那种寂静秋天果园般的闪光。第二幕第三场,萨克斯静静地唱出《紫丁香的独白》:“紫丁香正飘香……”第三幕第一场,萨克斯在鞋店里陷入沉思,唱出心底的歌《迷惑的独白》:“困惑!困惑!”,他最终看破自己对伊娃的眷恋,决心帮瓦尔特——这些场景,一再让我想到一个人:勃拉姆斯!

《纽伦堡的名歌手》场景绘画
《纽伦堡的名歌手》序曲亦即第一幕前奏曲的宽广复调发展和铜管乐器主导的辉煌灿烂气势,其洋溢的生命力欢悦,丰满的弦乐温暖而淳朴,这种我们每天都身接心触的生活之流,这种刚健、爽朗、昂扬,流贯于《纽伦堡的名歌手》全剧。瓦格纳在这部歌剧中倾注了自己全部感情和心血。他说,写作这部作品“有时高兴得发笑,有时则失声痛哭。”人品不堪闻问的瓦格纳,确实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丰富人性。
这也是瓦格纳真正的舞台节庆剧目。他把自己的全部作品视为节庆歌剧,然而只有在《纽伦堡的名歌手》中,节日和喜庆因素才成为从剧本到音乐的真正主导元素。在音乐的完美和心理深度上,《纽伦堡的名歌手》不及莫扎特的伟大歌剧;在音乐转换行云流水上,也许比不上理查·施特劳斯;在情节发展举重若轻上,也许比不上威尔第。但《纽伦堡的名歌手》仍是真正具有节日喜庆作用的歌剧。第三帝国对这一点的滥用,并没有改变这一事实:瓦格纳一生的艺术探索,都有一种对节日音乐的不懈追求,这种追求从少年瓦格纳倾听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和《费德里奥》时获得,在《纽伦堡的名歌手》中得到了实现。
在这部歌剧的结尾,萨克斯领导群众高唱颂歌,颂扬德意志艺术家和德意志艺术的万古长青。在被民族主义毒害的20世纪,这一段落屡被利用又屡被诟病。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自以为是的托马斯·曼在推崇瓦格纳时,唯独因为这一结尾而痛骂《纽伦堡的名歌手》。其实,正是《纽伦堡的名歌手》题材的质朴性,才使之最具有民主特色与自由精神。如果说瓦格纳的伟大艺术有时也有害处,那么充满北欧神话的妖魔鬼怪的作品才值得更加警惕。
唯有艺术,万古永存
“请尊敬我们的艺术家吧,唯有德意志的艺术万古长存!”今日,我们已经意识到,萨克斯的这段最后致辞,包含着一种与民族主义理解完全相反的意义:万物凋零,帝国覆灭、神殿倾圮、英雄迟暮,唯有艺术万古永存。
曾经把这一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的,是卡拉扬1951年在拜罗伊特音乐节上的现场录音。战后重开的这一届音乐节,同时还以富特文格勒指挥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克纳佩茨布什指挥的瓦格纳《帕西法尔》而名垂不朽。然而最恰当地标志德意志艺术战胜一切人间苦难、帝国更替、荣辱兴衰的,仍然是以丰满人性、温暖情怀、健朗心态独领风骚的“卡拉扬纪念碑”。无论是1943年富特文格勒在同一场合的现场录音,还是卡拉扬在德累斯顿的第二次录音,都未能流露出那由智者莱辛和巨人歌德倡导过的、反对偶像崇拜的市民精神。
“从阳台上,我看到夕阳之下,黄金般的景色美不胜收,雄壮的莱茵河挟着一川荣光流过,我的《纽伦堡的名歌手》的前奏曲,在我的灵魂中清晰地响起。”演绎《纽伦堡的名歌手》时,必须认识到的是,在瓦格纳写下这一段话时,表现出来的不仅是一个作曲家的主观感受,更是一种客观历史画卷走出时光蒙蔽的自我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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