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黎）

特里布申别墅

1864年5月3日，路德维希二世的一个秘书途经斯图加特，前去拜访瓦格纳，他以他主人的名义赠送给瓦格纳一颗红宝石和一幅国王的肖像，并且告诉瓦格纳，路德维希二世国王没别的想法，只想“帮助他，关怀他，并愿为他效劳”。绝望中的瓦格纳欣喜若狂。就这样，路德维希二世与瓦格纳的友谊开始了。路德维希二世是那种充满幻想、过于敏感的人，需要以一种多情爱恋的方式来体味友情。他这一类人往往混淆友情和爱情。他需要一位朋友顺从这种奇妙的爱情。瓦格纳绝妙地扮演了这一角色。路德维希二世热爱瓦格纳的诗歌和音乐，而瓦格纳景仰这位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继承者的王权。瓦格纳对国王的这种影响让巴伐利亚人恐惧不已。在大臣、教会、贵族的巨大压力下，路德维希国王终于勉强对瓦格纳下了逐客令。1865年12月10日清早，脸色苍白的瓦格纳在慕尼黑火车站向科西玛和友人道别。就此离开巴伐利亚，再次前往瑞士。

1866年1月初，瓦格纳抵达日内瓦，他在郊外租下一栋名为“雷莎提丘”（Les Artichauts）的房子。这间房屋是一所位于大湖正中央的真正的僻静之所。虽然瓦格纳暂时被逐在外，王室付给他的收入还是维持不变，因此才迁进雷莎提丘不久，瓦格纳就开始在法国南部四处寻找一间合适的固定居处。由于找不到合适的住处，瓦格纳只好在雷莎提丘住下，开始写作《纽伦堡名歌手》。3月23日他在这里完成了《纽伦堡名歌手》总谱。

科西玛在3月8日到来，并且留到4月才离去。在她回慕尼黑之前，他们俩一度前往琉森湖旅游，希望在当地找到一个能让他们长相厮守的住处。他们发现在彼拉多（Pilate）山脚下的特里布申（Triebschen）有一个理想的隐蔽之处。这座宅邸可以俯瞰湖面，清幽迷人。瓦格纳不顾国王的灰心失望，抛弃了在慕尼黑的房子，几天之内瓦格纳就签下一年租约，并且于1866年4月15日迁入，他将在此度过未来的六年光阴。

5月15日，当他才与科西玛重聚不久，就收到一封令人震惊的电报：路德维希二世宣称自己有意逊位，这是一项会对瓦格纳的未来产生致命影响的决定。瓦格纳虽然费尽口舌说服他打消这个念头，但是国王还是郁郁不乐。究其原因，被迫与瓦格纳分离固然有一部分影响，最大的因素还是因为他对德意志政局的日趋恶化感到忧心忡忡。

瓦格纳在特里布申的住所

6月，除了战云密布外，特里布申又面临另一场风暴。彪罗辞去了国王御前演奏一职，以抗议媒体对他们三人所做的种种无情影射。瓦格纳迅速起草了一份声明，要求路德维希签名澄清彪罗的名誉，同时对他们所受的待遇表示悲叹，科西玛本人也写信向国王请愿。虽然这时候连路德维希本人也开始起了疑心，他还是再一次接受瓦格纳的请求，而彪罗也公开刊登了这项声明。

随着战争爆发，这次事件也就暂时冷却下来，不过到了11月却又风波再起。爱恋瓦格纳的玛维娜怀着狂乱的情绪来到特里布申，说她的亡夫施诺尔的鬼魂一直给她暗示，她注定要与瓦格纳同在。瓦格纳轻蔑地拒绝了这项鬼魂所下的命令，玛维娜一怒之下便把这对恋人的私情向国王举发。瓦格纳和科西玛再度想出种种遁辞，以免东窗事发。同样的，彪罗虽然戴了绿帽，却不希望激起公愤或让他的岳父伤心难过，因此也愿意为了顾全颜面，继续把这出哑剧再演下去。

瓦格纳在特里布申别墅留影，1867年。

瓦格纳在1866年9月23日完成《纽伦堡的名歌手》第二幕的管弦乐草稿，并且在10月开始编写第三幕曲稿。1867年2月17日，科西玛产下瓦格纳的第二个孩子伊娃（Eva）。这一时期似乎事事顺心。塞培尔继续他的剧院蓝图，彪罗被国王任命为宫廷乐长，未来的《尼伯龙根指环》指挥汉斯·李希特也以瓦格纳秘书兼助手的身份加入特里布申的大家庭。在特里布申舒适的居家气氛中，在友人和他的鸟兽动物园的围绕之下。1867年瓦格纳大都花在《纽伦堡的名歌手》的最后一幕上，并在10月24日完成整部作品，而且1868年6月21日慕尼黑宫廷剧院的首演也大获成功。

在国王的要求下，瓦格纳进入皇家包厢接受欢呼。这是一项严重违反礼仪的举动，第二天就广受各报攻击。几年之内，《纽伦堡的名歌手》就成为德意志全境公认适合所有爱国场合演出的最佳歌剧。这不但被视为真正德意志艺术发展上的一个里程碑，同时也反映出1871年统一前后紧扣全国人心、不断高涨的德意志民族主义。

1868年11月16日，科西玛采取一项决定性的步骤，她带着女儿伊索尔德和伊娃迁入特里布申。1869年1月1日，她开始记下第一篇日记，并持续到瓦格纳去世为止。彪罗仍坚持要大致维持颜面，虽然他们必须正式呈报路德维希二世知情，而且这样的变化必然会使瓦格纳与国王早已心生嫌隙的关系更加恶化。不过，对瓦格纳而言，科西玛的到来以及她为他的生命所带来的情绪稳定的效果，都对他的创作力提供了无比的助力。安享几个月的居家生活之后，瓦格纳再度开始写作《尼伯龙根指环》的任务，此时已是事隔12年之后了。《齐格弗里德》第三幕曲稿在1869年3月开始编写，同年6月中旬宣告完成。总谱则在1871年2月5日完成，当时瓦格纳已开始郑重考虑要以拜罗伊特而非慕尼黑，做为计划中的音乐节地点。

特里布申出现了一位新访客：瓦格纳在莱比锡结识的24岁的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1869年5月这次的特里布申之行，是尼采往后多次来访的第一次，而且很快就被瓦格纳和科西玛视为忠实的信徒之一，同时也是具有才干的合作者，更是颇具天分的钢琴家。1869年，他刚被巴塞尔大学（Basle University）聘为古典哲学教授，同时也是瓦格纳音乐的热情崇拜者，尤其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一剧最为倾倒，并将自己的第一部主要著作《悲剧的诞生》（1872年）题献给瓦格纳。在这部作品中，他宣扬瓦格纳歌剧是希腊戏剧的自然继承者。两人的友谊一直维系到1876年，才因为某种至今仍不完全明朗的原因而产生裂痕。尼采对第一届拜罗伊特音乐节所持的某些反对意见，以及他对瓦格纳在《帕西法尔》剧中对基督教义明显表示臣服的厌恶，都是造成两人友谊破裂的原因所在。虽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尼采最后相信，摆脱瓦格纳的影响才是自己智识发展的上上之策。

瓦格纳在特里布申时穿过的衣物

在瓦格纳的第三个孩子齐格弗里德在1869年6月6日诞生，只比《齐格弗里德》完稿晚了八天。随着几位意气相投的宾客的到来，特里布申的快乐夏天得以延续。1869年，应瓦格纳的邀请，三位法国作家路过琉森：美丽的朱蒂特·戈蒂埃（诗人特奥菲尔·戈蒂埃的女儿）及其夫君诗人卡蒂勒·蒙戴斯夫妇、诗人维里耶·德·利尔-亚当。他们以满腔热情的朝圣者的心情前往特里布申。在这美妙动人的半个月里，维利耶和瓦格纳谈论文学和哲学，探讨黑格尔和叔本华的功绩。瓦格纳身着天鹅绒外衣及用金和珍珠挖花织制的裤子，进行的钢琴即兴演奏。他还透露出了《尼伯龙根指环》中的某些场景。维利耶动情地回忆道：“瓦格纳用钢琴伴奏演唱了《女武神》所有的曲子和整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真是个闻所未闻的钢琴演奏家！瓦格纳的声音是那样地超自然而神奇，他就像一个现身的神。……这个人又是多么善良与纯真啊……他有一双夕阳般的眼睛！”

1870年7月18日，科西玛与彪罗的婚姻在柏林结束。第二天，普法战争爆发。8月25日，瓦格纳与科西玛在琉森一座新教教堂中结为夫妇。普法战争掀起德国各地强烈的民族情绪，特里布申也不例外。瓦格纳写了一部《有条件投降》滑稽剧，对巴黎人冷嘲热讽，终于把对法国的长久憎恨一吐为快。这年圣诞节早晨，科西玛收到她独一无二的“交响乐生日贺礼”：《齐格弗里德牧歌》。这首曲子是瓦格纳在那年秋天偷偷作曲、排练，并且安排一支15人小型乐队在她房门外的楼梯上为她演奏。

此时瓦格纳已开始认真考虑为《尼伯龙根的指环》找一个合适的演出地点。他想起了1835年在前往布拉格的途中路过的拜罗伊特。1870年，瓦格纳在百科全书中找到这个小城，兴奋地发现那里还有一座地方宫廷剧院，而且拥有超大的舞台。拜罗伊特的乡土风情让瓦格纳深受吸引。1872年，瓦格纳决定前往拜罗伊特，确定剧院的地点，同时也开始兴建未来的住宅旺福里德。1872年4月22日，瓦格纳挥别度过六年欢乐岁月的特里布申，迁往拜罗伊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