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爱乐）

前奏曲中最早出现的是自然元素动机，这个动机代表了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自然元素。随着乐队的音响不断加厚，表现河水的波涛逐渐增强，莱茵河的动机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前奏曲在渐强的高潮戛然而止，启幕后出现的第一个场景是莱茵河河底，莱茵三少女沃德林格（Woglinde）、维尔贡德（Wellgunde）和弗洛希尔德（Flosshilde）在水中自由嬉戏，她们的职责在于守护莱茵河底的黄金。如果有谁得到了黄金，并把它铸造成一枚指环，他就会具有足以统治世界的魔力，但前提是他必须要摒弃爱情。三少女陶醉于黄金的美丽，但她们认为活着的人都不会回避爱情，所以自己可以高枕无忧（换句话说，把黄金交给她们看管就像把核弹头放在便利店里）。丑陋的侏儒阿尔贝利希（Alberich）登场，这位尼伯龙根人是打开整个故事，及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侏儒既丑陋又愚昧无知，三少女激起了他的渴望和爱欲，他向她们示爱，却遭到她们的嘲笑和羞辱。此时河底闪现出黄金的光芒，圆号轻柔的奏出黄金的动机。少女们赞美黄金的同时，竟在谈话中将黄金的使用方法、前提条件等等对阿尔贝利希全盘托出，此间乐队依次奏出黄金、指环和摒弃爱情的动机。三少女认定情欲旺盛的侏儒不可能摒弃爱情，却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之前的羞辱已令他怀恨在心。阿尔贝利希盗走黄金，并诅咒爱情，莱茵河水变得黑暗，三少女大惊失色。

守护黄金的莱茵三少女

少女们可能不知道，尼伯龙根人拥有极高的工艺，将黄金铸造成指环是他们最擅长的（这些技术连神族都未能掌握）。现在世界面临重大危机，流氓无产阶级（这是萧伯纳对阿尔贝利希的评价）掌握了可怕的武器，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此类问题且容后述，不妨先看看第一场中出现的重要人物。在《指环》全剧中，三少女的形象与莱茵河连在一起，成为大自然的象征。黄金失窃后，她们就蜕变为弱女子的形象，可在作品的尾声，指环回到了三少女手中，大自然又成为了胜利者。至于阿尔贝利希，虽然他原本为了单纯的爱欲而来，可随着剧情的发展深入了解这个人物后，谁都不会怀疑他一旦得知黄金的用途，即便三少女接受他，之后的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并不轻松的神祇

第二场，舞台的画面转到天界的一块空地上，诸神之王沃坦（Wotan）和他的妻子，婚约女神弗丽卡（Fricka）躺在一起。沃坦当初用一只眼睛为代价饮用泉水以获得智慧，并从世界中心的大梣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制成长矛（隐喻破坏自然），这支矛成为了权利的象征，在剧中它的动机也就代表了沃坦。然而矛的动机同时也是契约的动机，沃坦的力量与契约并行，一旦违反契约，权力亦随之消失。诸神之王掣肘颇多，他能够运用权利，但权利也束缚着他，任意违约更是万万不能的。沃坦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他擅长通过与不同女性的结合来巩固他的统治，他与弗丽卡的结合便为他带来了“律法的权利”。沃坦以美丽和爱情女神弗莱亚（Freia，弗丽卡的妹妹）作为交换条件，让巨人为诸神建造瓦尔哈拉城堡，城堡已经竣工，沃坦与巨人之间的交易令弗丽卡备感担忧。她把沃坦叫醒后向他问起此事，面对丈夫不以为然的态度，弗丽卡大为光火。沃坦反唇相讥当初她也请求自己修建城堡，弗丽卡则表示她这么做是希望在丈夫心有旁骛时通过美丽的住所将他留在身边。除了与弗莱亚的姐妹之情外，使弗丽卡担心的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诸神只有吃了弗莱亚种的金苹果才能长生不老，失去她就意味着他们只能在豪宅里等死。这种利害关系沃坦自然明白，他之所以会订立契约是因为火神罗格（Loge）答应帮他解决此事。

两位巨人正注视着标出黄金高度的沃坦

弗莱亚来到沃坦处求助未果，巨人兄弟法夫纳（Fafner）和法索特（Fasolt）亦前来索要报酬，沃坦先是说服他们选择其他酬金，遭拒绝后又表示当初的契约仅是一纸戏言。不过巨人们很清楚他不能违反契约行事，法索特被激怒后斥责沃坦的虚伪，并指出他是依靠女性维护自己的统治（一针见血，在这方面沃坦有很多手段尚未使出）。此时出场了两个比较龙套的人物：雷神当纳（Donner）与幸福之神弗洛（Froh），后者是弗莱亚的恋人。当纳举起他的大锤威胁巨人，但这毫无意义，因为现在巨人们拿着满理。《指环》中的不同种族多少隐喻着现实社会中的不同阶级，巨人是蠢笨而又勤勤恳恳的劳动者，他们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后理所当然的索取报酬；诸神则是一个贵族群体，世界的法律由他们确立，贵族会把荣誉和诚信挂在嘴边，通常情况下也乐于遵守这些东西。不过贵族之中也分为几类，既有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如沃坦；也有能力贫乏，仅表现出优越感的人，如弗洛；还有一些人既聪明能干，思想也不腐朽，属于“生力军”的行列。假如贵族的统治地位不变，这些人的善恶就关系到世界的未来，如即将出场的罗格，或是四联剧的核心人物布伦希尔德。

神族中的阴谋家

沃坦千等万等，罗格总算出现了，可他非但没拿出解决方案，还大赞城堡的施工质量优良（验收通过，再无理由拖欠工程款）。在《指环》的世界中，智慧是种奢侈品，但也有人能不付出沃坦那样的代价就拥有它，罗格即为其中之一。这位神的性格既不负责任，又非常阴险；他在剧中拥有三个动机，它们或飘忽不定，或昭示出火的力量，并在与火有关的场景中出现。罗格在长篇大论的尾声提到了莱茵三少女的遭遇，请求沃坦帮她们夺回黄金，自顾不暇的沃坦原本不予理会，可当罗格说出指环的威力后，诸神和巨人的欲望全部转向了黄金。巨人同意以黄金作为修建城堡的酬金，但在得到指环之前弗莱亚必须作为人质。弗丽卡渴望用黄金来装扮自己，沃坦既想赎回弗莱亚，又想将指环据为己有，但无论如何都要先得到指环才行。罗格适时地煽动着弗丽卡的欲望，并为沃坦想好了一切：“盗贼如何窃取，你便如何窃取”。

沃坦

沃坦和罗格来到尼伯龙根之国（进入第三场），阿尔贝利希掌握指环的魔力后，便开始残酷地统治他的同胞，其中也包括他的兄弟米梅（Mime）。侏儒们不得不从早到晚地为阿尔贝利希囤积财宝，当初的流氓无产者已转变成为暴君和资本家。阿尔贝利希让米梅为自己打造一只隐身盔，它除了能让使用者隐形外，还能让他变成任何东西。十分可惜，小人乍富后的狂妄已将阿尔贝利希唯一的一点智慧淹没了。罗格略施小计，指环和隐身盔，以及所有的财富手到拿来，侏儒则成了阶下囚。乐队奏出阴森的诅咒动机，绝望的阿尔贝利希向指环施下诅咒：指环的主人将成为指环的奴隶，而他最终也将死于非命。沃坦完全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嘲笑侏儒后回到了天界（进入第四场）。

诸神进入瓦尔哈拉城堡

巨人们要求诸神以弗莱亚的身高为标准来堆放财宝，所有财宝用尽后，弗莱亚还露出了几根发丝。隐身盔也堆了进去，却还能看见弗莱亚的眼睛，于是又要追加指环，可沃坦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它。此时出现了一位戏份不多，却极其重要的人物——智慧女神，大地之母埃尔达（Erda）。三位命运女神皆是由她孕育，她提醒沃坦要当心指环的诅咒，并向他预言诸神暗淡的结局。沃坦放弃了指环，两位巨人却由于分财不均而发生争执，法夫纳将法索特击毙，之后他带着指环和财宝进入东方森林的洞穴中，化身为巨龙，日夜看守宝藏。沃坦惊见诅咒应验后，更恐惧地想起了埃尔达所预言的诸神的结局。不过豪华的新居总算可以安心享用了，当纳用大锤召唤雷电，之后出现彩虹桥，诸神在沃坦的带领下进入瓦尔哈拉城堡。莱茵少女们发出了思念黄金的歌声，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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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非美好的神话世界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意指春秋时期没有一场正义的战争），欣赏《莱茵的黄金》之后，我们同样会发现剧中几乎没有一个好人。除了一些自然的象征，如莱茵少女；埃尔达也具有自然的性质，尽管在之后的作品中她对剧情的介入加深了一些。此外我们所见到几乎全是虚伪、自私、残忍和欺诈。在欧洲古老的神话故事中，诸神的形象并非至善的化身，反到经常具有突出表现人性缺点的特征。以本剧而论，沃坦已经是三界之中的最高权利者，然而他还不可能进入“人到无求品自高”的境界。如前所述，沃坦的权利至高却并非无限，他也受到了权利的牵制，所以获得指环，进而得到凌驾于一切的“绝对权利”的诱惑自然连诸神之王也无法抗拒。在埃尔达出现之前，沃坦对指环的欲望已经到达顶点，当罗格假惺惺地表示黄金应该送还莱茵女时，他终于亲口说出“我得到它并不容易，当然要留给自己”。不过瓦格纳对沃坦这个人物的设计主要还是突出了他的智慧和勇气，在之后的作品中，他为解除诸神的危机而做了很多努力，基本成为整部戏剧的核心人物。至于弗丽卡，在她与沃坦的婚姻中，虽然双方都带有政治性目的，但她还是尽量想维持丈夫对于自己的感情；甚至她对黄金的欲望主要源于希望通过它来装扮自己，以吸引沃坦的注意。《莱茵的黄金》中的弗丽卡似乎还有些令人同情的成分，可当她感到一切都徒劳无益后，这个人物的形象在《女武神》中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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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神和弗洛这两个角色就不用再说什么了，他们无法运用智慧解决问题，而用武力威胁巨人反显出自己的愚蠢（权利若能超越契约，沃坦早就用了，哪等得到他们）。不过当纳召唤雷电，进而引出《莱茵的黄金》中的著名段落，“诸神进入瓦尔哈拉城堡”也算功劳一件。火神罗格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人物，遍览全剧后，此人的诡辩和阴险实在给人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诸神焦头烂额之际，他却装得嬉皮笑脸，从容地置身事外；通过撩拨人们的欲望来设圈套是他最擅长的，显然他已把三界之人都看透了。罗格不仅能够分析时世，还能洞见未来，除了沃坦之外，他也预见了诸神的结局。这样一个人物会安心领死吗？如果安排他和诸神在瓦尔哈拉共同殉难，那就成了一种最苍白的“剧情需要”，而瓦格纳是不会这么做的。此外，从这个人物身上我们也能发现一种有趣的现象。罗格的精明在诸神中是一个“异数”，我认为这可以追溯到他在北欧神话中的原形洛基（Loki），这个人物原本喜欢恶作剧（这在罗格身上也有反映），关键问题在于他的血统；洛基并非纯种神族，而是神族与巨人的混血。在《指环》的世界中，不同种族在婚配方面基本绝缘，英雄人物更必须具有纯正的血统，而少数的混血人物往往会被赋予智慧和阴险的性格。除了罗格（他的混血在剧中没有正面提到过）外，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诸神的黄昏》中的哈根。

同样有必要看看两位巨人，他们被定义为愚蠢的，但二人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简单的说就是法夫纳比法索特聪明很多。他对弗莱亚没有任何的感情，只因她是诸神的命脉，拿住她就可以向他们开出任何条件；法索特则正相反，他唯一考虑的就是自己对这位美人的爱，可他也能感觉到侏儒掌握指环的危机，所以在法夫纳的劝说下放弃了所爱。即便是在分财宝的时候，法索特心中还是对弗莱亚恋恋不舍。然而在分财不均时，他竟蠢到要求诸神进行评判，罗格立刻提出让他拥有指环，法夫纳拥有黄金（此人之阴险处处可见一斑）。法索特执意得到指环也是为了吸引弗莱亚的注意，最终才被法夫纳击倒；全剧中除了原始状态的黄金之外，这个大笨蛋的爱情是唯一让我感到一点美好的东西，瓦格纳也为他谱写了一个异常温柔的爱情动机。侏儒得到指环后尚且会酝酿征服世界的计划，可法夫纳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守财奴，不过正所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许他感觉用全部的时间面对财宝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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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辟鸿蒙的作品

在四联剧中，指环隐喻着金钱；侏儒和巨人的两对兄弟原本都是至亲，可他们的关系却发展为压迫和残害，家庭关系都变成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又有谁会怀疑金钱的威力呢？隐身盔的含义则更为有趣，就像萧伯纳所指出的，世间的剥削者往往会将自己化身为慈善家、基督徒等不同形象。《莱茵的黄金》是四联剧中篇幅最短的，与高潮迭起的后三部相比，前夕剧虽不多激动人心的段落，却异常精练。瓦格纳已经让统治三界的三个阶级全部出现，我们不禁要想，如果他们的统治永远继续下去，世界就没有希望了，所以才需要超越这三个阶级的英雄出现。《莱茵的黄金》中的音乐部分虽不像后三部作品那么吸引人，可它对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做了最深刻的揭示，我们值得用许多时间去欣赏这部在《指环》中开辟鸿蒙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