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江禹杉。

在上一期内容中，我们在最后提到了路易·库普兰。

法国羽管键琴音乐的开端

在西方音乐史上有不少音乐家族，最为出名的大概就是巴赫与库普兰家族了。后者中最为著名的是弗朗索瓦·库普兰，即我们通常所说的大库普兰。路易·库普兰是他的叔叔，也是这个家族中第一位著名的音乐家，尽管时至今日，他的名气略逊于自己的侄子，但他的巨大的才华与创造力丝毫不逊于后者。

路易·库普兰生前没有出版过任何一首自己的作品，但他的管风琴作品与羽管键琴作品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中的珍品。与弗朗索瓦的作品十分不同，路易的羽管键琴音乐还承袭了17世纪法国音乐的传统，大多数为曲式严谨的舞曲，而非像18世纪的较为自由的回旋曲式。

法国的羽管键琴音乐可说自尚博尼埃（Jacques Champion de Chambonnières 1601-1672 法国作曲家）开端，但他只写作舞曲，并没有无小节线前奏曲作品。路易的生平记载并不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熟识尚博尼埃与弗罗贝尔格，可以看作他们有师承关系。

左：弗朗索瓦·库普兰，右：路易·库普兰

库普兰是最早为键盘创作“无小节线前奏曲”的法国作曲家之一。这种曲式首先源自鲁特音乐，可以看作是演奏者开始表演前调试乐器与活动手指的即兴弹奏，在Pienl，高缇耶（Gaultier）等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乐章。这种前奏曲的记谱与我们惯常所见的作品不同，它只标记音高而不标记节奏，也没有小节的划分。

（播奏）

可以看到，这样的作品，需要演奏者自行判断哪些音符属于和弦结构内，哪些又是旋律。此类作品，在当格勒贝尔（Jean-Henri d'Anglebert 1629-1691 法国作曲家，羽管键琴与管风琴家，是当时最重要的音乐家之一）手中达到最高峰，不过当格勒贝尔在晚年整理出版了自己的作品，所以他的无小节线前奏曲中，以黑白两种音符记谱，帮助演奏者更好地理解作品的结构。

路易的前奏曲常常带有一个法国风的赋格中间段，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看作是他得自弗罗贝尔格的意大利风格的影响。这样的中间段在当格勒贝尔的作品中没有的。比如他著名的“向弗罗贝尔格致敬”a小调无小节线前奏曲，其中很多装饰音的演奏可以追溯到弗兰斯科巴尔迪。虽然这些作品同为即兴风格，但法国的前奏曲建立在和弦上——即纯正的鲁特风格（Stil Lythe），而意大利的托卡塔，则是展示管风琴师高超手指技巧的炫技性作品。二者虽然相近，但也有本质上的区别。

法国音乐精神的最佳选择

前文提到的当格勒贝尔，可以说是法国羽管键琴学派最为重要的作曲家之一，他的舞曲篇章是法国巴洛克键盘音乐中的较为特殊的一类，既不完全像路易·库普兰那样晦暗而伤感，也不像大库普兰那样充满阳光般的光芒。当格勒贝尔的音乐像迷雾一般，初听令人琢磨不透，但细细品味，则会发现其中的甘醇。

当格勒贝尔

至于路易·库普兰的早中期作品，适合的乐器当属法国早期羽管键琴。这种乐器不同于18世纪的法国羽管键琴承袭弗兰芒乐器（主要集中在安特卫普，现今比利时），而是有自己的制造风格。首先17世纪的乐器体型小得多，大致相当于原始的Ruckers家族（安特卫普最出名的乐器制造者）的乐器。通常以胡桃木制作，外观较为朴素，不像后来的乐器那么“金碧辉煌”，不过依旧有较为精美的装饰。键盘的音域也较窄，还没有到晚期乐器的5个八度，而且低音区带有“短八度”——即将一个八度的音缩短，去掉一些几乎用不到的升降音，或把黑键（在某些早期乐器上为白键）分为两个音。这样可以演奏跨度更大的音程，也出于成本与乐器制造技术的问题考虑，见下图。

Vincent Tibaut的双排羽管键琴 1679年 可以看到狮子雕塑

通常早期法国乐器已经具有两层键盘，三个弦组，某些特殊的情况下，两个8尺音栓都位于下层键盘，而4尺音栓独立在上层键盘上，只做独奏用，并且上下两层键盘不可联动。比如路易·丹尼斯（Louis Denis）的许多乐器。

这种乐器触键的点相对比较近，演奏者可以和乐器建立更为直接的关系。而且，乐器的性格偏向“说”而非“唱”，相比晚期乐器要粗粝得多，原始的“铁”的质感更强。配合中庸全音律，更能表现17世纪法国音乐的精神。

18世纪法国最为著名的羽管键琴制造者是布兰切（Blanchet）与塔斯金（Taskin）家族，他们首先学习弗兰芒前辈的传统，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建”——被法国人称为“Ravalement”，这种扩建也分大小：增加弦组与第二层键盘可以算是“小”（Petit Ravalement）；而扩充音域则工程更大，被称为“Grand Ravalement”。这种做法源于法国制琴师认为弗兰芒前辈们——鲁克斯（Ruckers）与库谢（Couchet）家族的乐器已然具有完美的结构与机械装置，人们只需要根据时代的发展、作品新的需要作出一些修正即可。

晚期法国乐器是现今最为常见的乐器，也是大部分人听到最多的一类羽管键琴，它的音色明亮，但又十分浑厚，相比其他种类的羽管键琴，法国晚期乐器更加“湿润”而且绵长，相比其他不加修饰的天然的音色，尽管具有相近的特色，但法国乐器的声音似乎是经过精心的打磨与抛光的。而且法国人爱好低音的特点也在这些乐器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低音区暗淡但饱满，不难令人联想到法国巴洛克管风琴上的Grand Plein jeu（音栓组，从主音栓16尺直到2尺，再加上高低两个混合音栓）。

法国晚期乐器本身很重而且大，通常有5个八度的音域、两层键盘，三个弦组，上下两层键盘各一个8尺音栓，下层还有一个4尺音栓，并且两层键盘可以联动。所有对于羽管键琴的赞美之词几乎都是为这类乐器量身定做的。

Blanchet家族的羽管键琴 约1720年

这类乐器，正是法国巴洛克盛期，乃至整个欧洲的巴洛克盛期为一切作曲家所推崇的，它们可以胜任这些伟大作曲家的一切需求，这是马尔尚、库普兰、拉莫（17-18世纪最重要也最为出名的法国音乐家们）等人钟爱的声音，这种极具歌唱性、充满力量而又十分灵活的乐器，是表现当时法国音乐精神的最佳选择。 

路易·马尔尚

我们在第一节里提到过曾与巴赫有比赛之约的路易·马尔尚。对于今天的大部分音乐家及爱好者来说恐怕较为陌生，但他生前的名声地位却远远超过巴赫。他供职于当时欧洲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巴黎宫廷，是当之无愧的超级明星。

马尔尚流传至今的作品不多，但依然是法国巴洛克学派中最为重要的文献之一，相比后世最为人熟知的弗朗索瓦·库普兰和拉莫，他的风格更接近17世纪的作曲家们，如当格勒贝尔。他的两首羽管键琴组曲（分别作于1699和1702年）是早期法国舞蹈组曲最完美的范例之一，高贵与伤感贯穿始终。马尔尚的组曲已经确定了乐章的数目，而不是像路易·库普兰或当格勒贝尔等人，仅仅把调性相同的舞曲放在一起，由演奏者自行组合。

 法国巴洛克音乐的代表

若要选出一个法国巴洛克音乐的代表，那无疑是弗朗索瓦·库普兰了，他生前出版了4卷《羽管键琴曲集》以及一册包含8首短小前奏曲的《羽管键琴演奏艺术》，是18世纪最为重要的相关论文之一。他的作品并不仅是单纯的组曲，更多的是短小精悍的，常带有新奇标题的小曲，以古二部曲式与回旋曲式居多。

有些研究者认为这些标题与作品的音乐形象关联不大，但也有人持相反观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作品有不少“音乐玩笑”，善意的模仿或描绘作曲家的朋友与同事们，或宫廷中的王宫贵族。当然这些标题和后世真正的标题音乐完全不具备相同的指向性，了解它们的背景恐怕也并不能使得我们更好地理解作品，但对于我们领会库普兰音乐乐观阳光的天性总是有帮助的。

库普兰的音乐可以说是法国巴洛克键盘作品中最为复杂而难以把握的。喜爱他的人们称赞他的作品高贵典雅，温柔并且充满诗意、华丽灿烂；但也有反对者认为他的音乐，乃至大部分法国音乐矫揉造作，轻浮而肤浅，并指责过多的装饰音破坏了作品的韵律。

这些负面的评价多来自早期，在人们还没有正确复原羽管键琴本身与其演奏法的时代。事实上繁复的装饰绝对不是法国音乐所特有的：意大利风的与藤蔓一般的装饰奏，德国地区的装饰音都有许多谱例与文献记载。我们不可以今日的品味要求历史上，或未来的人们。

其次，如前文提到的，盛期法国音乐十分复杂且难于演奏，对于今日演奏现代乐器的钢琴家来说，这类音乐无论从风格还是语言上都非常陌生。如果我们的技巧不足，难以展现作品的原貌，那不是音乐作品本身的问题，而是演奏者的责任。

在下一节中，我们将回溯法国羽管键琴的源头，弗兰芒式乐器以及北部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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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课程主讲人为国内顶级羽管键琴演奏家，江禹杉。曾在弹奏过巴赫生前弹奏过的羽管键琴，并演奏过巴赫的全部键盘作品，对羽管键琴等古乐器有专业的研究。课程中附有大量由他实地考察拍摄的珍贵图片，以及配合课程讲解的演奏片段。欢迎跟随“巴赫专家”开启古典音乐的巴洛克精神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