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这一讲来讲述定窑的供御产品和供御模式。

定窑供御寻踪

定窑是五大名窑中，在宋人文献里记载最多，供御时间最长的窑场。从中唐到金代后期，无论从文献记载到考古发现，都可以证明定窑是重要的供御窑场。不过定窑的供御方式在不同时期有所不同。在曲阳县北岳庙博物馆藏有一方《唐恒岳故禅师影堂纪德之碑》，时代是永贞元年（805年，九世纪初）。在碑阴的铭文里，记录了当年捐建影堂的众功德主姓名，包括很多跟瓷窑冶有关的官员，比如“都知瓷窑等三冶节度总管”，“瓷窑冶虞候、副将、散副将、驱使官”，“瓷窑冶百将、押官”，“都知瓷窑勾当供使细茶器”，“同勾当茶器”等。这些都是与瓷器生产相关或者管理瓷器生产的官员，表明定窑从创烧伊始，就已经存在规模和质量相当可观的制瓷业，形成陶瓷商品生产的基地，另外还能生产细茶器。

▲《唐恒岳故禅师影堂纪德之碑》碑阴拓片

瓷器在生产过程中，随着技术的成熟，会从一般产品逐渐向精美产品发展。但是定窑在最早阶段，就已经生产“细茶器”这一类高档日用瓷器，并已经是政府派官监烧的供御窑场。但在八世纪后半叶到九世纪初，定窑很有可能是藩镇割据时期方镇（易定节度使）下辖的官窑。因为各个藩镇统辖区域有限，必须大力发展地方经济，才能维系它的生存。定窑很可能是在藩镇割据时期受到邢窑的影响，开始创烧瓷器。因为在中唐和晚唐前期，在中央王朝都城长安并没有发现定窑瓷器，所以尽管定窑创烧时的生产水平就比较高，但它仍是一个面向割据政权的地方官窑。

▲定窑窑址五代地层中出土三彩器物

神秘的供御字款

从晚唐时期开始，遗址和墓葬中出土了许多带有“官”、“新官”款识的精品瓷器，显示了定窑供官用的性质。根据可靠的官方文献《宋会要辑稿》记载，北宋东京开封城建隆坊有瓷器库，收纳定窑、越窑等窑的贡品。因此推测带“官”字款的定窑瓷器，应该就是向瓷器库进贡的产品。

从《宋会要辑稿》的记载还可以看到，进入瓷器库的贡瓷用途较广。一方面会供官用，同时也可被官方出售，包括在宋、辽之间的榷场出售。从考古发现可以看到，“官”字款定窑瓷器，一方面在宋太宗元德李皇后陵出土，可以明确为供御用，印证文献记载；同时在许多唐、宋、辽的贵族墓葬中，在重要的寺庙官府遗址，甚至在海外遗址中，也出土带“官”字款瓷器，证明定窑贡瓷在进入官方后，会有不同功用，一方面给皇家使用，另一方面也可以作为官府牟利一种手段。

▲定窑窑址出土“官”字款器物

▲埃及福斯塔特（Fustat）遗址出土定窑“官”字款瓷片

在窑址考古发掘中，在北宋晚期的地层中出土了一些带“尚食局”、“尚药局”款装饰龙纹的瓷器，通过与文献记载对比，与北宋晚期恢复的“六尚局供”有密切关联。这类瓷器在金代地层中也有大量出土，有数量更多的“尚食局”、“尚药局”、“东宫”款碗盘，是定窑向金代宫廷中的“六尚局”贡瓷的重要实物资料。

▲定窑窑址出土带“尚食局”款白釉碟残片

▲定窑遗址北宋晚期地层出土“尚药局”刻款白瓷盒

▲定窑遗址北宋晚期地层出土“尚药局”刻款白瓷小盒

在北宋后期生产“尚食局”、“尚药局”款器物的地点非常少，只在涧磁岭窑区等地。金代生产这类器物的地点在定窑遗址中分布比较普遍。在涧磁岭、涧西、东西燕川以及冶北都有发现。其中以涧磁岭窑区的产品质量最高，而其他地区生产的“尚食局”款器物质量相当差。由此推测涧磁岭地区生产的“尚食局”款器物，可能依然用于供御；在其他地区生产的“尚食局”款器物很可能是仿制的，是山寨版“尚食局”款器物。

▲涧磁西遗址出土“尚食局”刻款印花龙纹残底

定窑如何供御

在集中出土官用瓷器的地点，还发现了带有“乔位”款的精制瓷器。关于“乔位”款，在南宋《百宝总珍集》里有详细记载，证明是北宋晚期民间使用质量最精良的产品。同时在这个地点还生产胎釉粗略，制作草率的另一类化妆白瓷产品。根据统计，这类器物在同一地层里可占到1/3的比例。这一探方所在地点应是一个作坊，而在这个地点既生产供御用“尚食局”、“尚药局”款瓷器；同时又生产当时民间使用的最精美带“乔位”款瓷器，此外还生产化妆白瓷这类质量最差的产品。

由此推测在北宋末期定窑的供御制度，是官府向窑场中生产水平最高的一些窑户定制产品。因为这些窑户有较高的工艺技术水平，承造官用的精制产品，但是这些窑户（作坊）同时还从事商品生产，而且产品既面向富裕的文人士大夫阶层，也面向普通民众。只要能盈利，他们就会生产不同的产品。

可以看到定窑的供御制度，和前面所讲汝窑“官府置场，专门生产供御用瓷器”是不同的。因为汝窑是在一个生产水平很高的大窑场里，由官府派人从中找一些高水平工匠在旁专门置场，专门建立一个备料、成形、烧制，各种工艺都完整存在的小生产区。而这个区里99%的产品，都是天青色汝瓷，所以它只生产这类用于供御的产品。这是在王安石变法以后出现的，是一种专门置场的政府采购制度，而定窑从始至终，大概都是官府向生产水平较高的作坊定制产品。在其他一些窑址（比如龙泉窑）也采用这样的生产体制。

▲清凉寺窑址IV区清理的汝官窑瓷片堆

何为“乔位”瓷器

“乔位”款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发现。在南宋时著作《百宝总珍集》里，有关于“乔位”的详细记载。这本书被收入《四库存目丛书》，当时纪晓岚所率领的四库馆臣们学识渊博，他们认为《百宝总珍集》是市贾所编，文章写得很差，所以没有收入《四库全书》。后来我们找到了这本书，比如北京大学图书馆就有一本，发现里边有很多当时各种日用器物的记载。比如关于瓷器的记载有一条叫“古定”，记载“古定从来数十样，东京乔位最为良，近者粉色皆不好，旧者多是不圆全”。这是一首打油诗，后面有一段解释说明是“古定土脉好，唯京师乔娘子位者最好，底下朱红，或碾或烧乔字者是也，器物底有蚩虎者多好，如有泪痕者，多是绍兴年间器物，不甚旧”。

▲宋元谱录丛编《百宝总珍集》书影

我们发现的“乔位”款瓷片，恰好是一个小碟的底部。这种小碟是成套酒具里的一种，可以放一点小菜，器物胎体薄翘，胎色纯白，釉质也很好，确实是一件非常精美的器物。近年来在杭州也发现过带“乔位”款的瓷器，有人研究认为“乔位”款是宋徽宗的乔妃使用，后来随徽宗被掠到金朝，一直带到五国头城。后来邢后回来的时候，又托她带回来，然后就丢在了杭州。我觉得这肯定是不对的，因为如果真是乔妃使用，刻款也不应是“乔位”。

▲定窑遗址出土“乔位”款瓷片

“乔位”款的瓷器，应是当时东京一位叫乔娘子的妇女。她使用的器物有非常高的要求，因此向定窑定制了一批非常精美的高端器物。这些器物肯定是民间使用，尽管不属于供御用器物，但其质量非常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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