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节，我们聊了聊伊朗的古人选择在废墟上修建房屋的原因，这一节我们要谈一谈为什么中国的青花瓷会在伊朗流行起来。

纳德利土丘出土的青花瓷片

前面讲到，在土丘外围是一片8米厚的沉积层。在这个沉积层里，我们发现了一个伊斯兰时期的灰坑。灰坑是我们考古学上的一个术语，是人们为了某种目的在地面上挖的坑。我们发现的这个坑有点特别，口小底大，像一个麻袋，底径近3米，深近2.5米。我们取了里面的骨头做了测年，是18-19世纪之间的。我们的伊朗领队说，这个灰坑可能是过去的茅坑。他说过去老百姓多在后院挖个深坑，口小底大，当作厕所，一次可以用很长时间。但是，这个灰坑不像茅坑，因为底部特意铺了石灰面，并且发现了不少木炭、陶片、兽骨、伊朗釉陶和青花瓷片。这些青花瓷片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它们大部分是碎片，部分可以看出形状，有盘和碗。我们看到，其中有些是黄胎，有些是白胎，但是表面施蓝色花纹和透明釉。瓷器在伊斯兰世界是属于高档的奢侈品，所以一般的残破他们会补一补。因为当地盛产黄金这些贵金属，会用黄金或其他材料补上缺口，或者加以修饰，来继续使用。当然像这种碎了就没法弄了，所以就只好抛弃。刚看到时，我们觉得它们都是中国产品，因为形状和花纹都像中国青花瓷；但是仔细看以后，发现它们不是中国产品，而是仿烧品，因为花纹简单而且模糊，显然是仿烧的。

▲仿制青花瓷

青花瓷是我国8世纪，也就是唐朝晚期，创烧的瓷器，在巩县黄冶窑发现了唐青花瓷，在黑石号沉船上也发现了唐青花瓷。在阿拉伯帝国（750年-1258年）曾经出现了仿唐青花的青花陶器。可惜唐青花瓷没有发展起来，在宋代青花瓷开始衰落，阿拉伯帝国也停烧了青花陶器。到了元代我国才重新开始烧造青花瓷；1278年，元朝在景德镇设立浮梁瓷局，开始烧造卵白瓷，1324年后开始烧造青花瓷，进入明朝后繁荣起来。

元青花似乎不是唐青花的再生，而是一种新产品。和唐青花一样，元青花出现后很快受到中东国家的欢迎。现在世界上有两个重要的收藏地点，一个是伊朗的阿达比尔陵寺，收藏了37件元青花。阿达比尔陵寺位于里海西南岸，是一座集陵墓和清真寺为一体的建筑群，是伊朗萨法维（1501年-1722年）王族修建的。后来萨法维王朝的阿拔斯大帝（1587年-1628年）在该陵寺修建了一个专门收藏中国瓷器的中国屋，波斯语叫Chini-khana，Chini就是中国，而khana就是房屋，所以叫做“中国屋”。他将自己收藏的1162件瓷器放在了这里。这些瓷器大部分是明代的，但是一部分是元代的。另一个重要的收藏地点是土耳其的托布卡普·赛拉伊博物馆，那里收藏了1051件元、明、清瓷器。其中元青花有40件，但是其中大部分是奥斯曼帝国（1512年-1520年）从大不里士、叙利亚和埃及掠夺来的。

蒙古帝国：文化交流的繁荣时期

这要讲到蒙古帝国了，唐朝烧的青花不多，规模很小，产品也不多，也确实流到了阿拉伯世界。但是到了宋代它就衰落了，没有完全停烧，但是现在发现宋代的青花很少。元代复烧，但元代的青花跟唐代的青花风格太不一样了。所以这不像是恢复，而是再创造，再发明。因为它的花纹很不一样。蒙古是因为建立了庞大的帝国，里面有中国、俄罗斯，还有伊朗，甚至印度一部分也是属于蒙古帝国。所以在这个大帝国下面，虽然有点分裂、独立，像伊尔汗国是半独立状态，但是整个大帝国里面贸易是非常发达的，商人也很容易走动。 所以元代是一个人口流动、商品流通非常繁荣的时期。中国人也有很多人跑到了伊朗，伊朗人也好多跑到了中国。产品也是这样子。

▲蒙古帝国疆域（Historical Atlas by William R. Shepherd)

说到元朝，我们顺便说一下伊尔汗国。13世纪，蒙古人征服了中亚、部分南亚、伊朗和俄罗斯，建立了跨越欧亚大陆的庞大帝国。后来蒙古人在伊朗建立了伊尔汗国（1260年-1335年），开创者就是元朝皇帝忽必烈的弟弟旭烈兀，与元朝形成了藩属关系，经常派遣使臣，接受元朝的册封、官阶、天文历法和货币制度。在忽必烈进攻南宋时，伊尔汗国派了回回炮手阿老瓦丁、亦思马因协助。后来伊尔汗国的合赞可汗和完都可汗（1295年-1316年）的宰相拉希德丁编了一部《伊利汗的中国科学宝藏》，介绍中国的医学成就。伊尔汗国还曾经引进一批中国的纺织工人。

伊尔汗国有座都城叫苏尔坦尼耶（Soltaniyeh）。它位于伊朗中部的赞詹省，规模不大，300米长，200米宽，城墙周围有16个圆柱形塔楼，原来有10万人口。现在城堡已经成为废墟，只有一座巨大的穹窿顶建筑还矗立在地面上。这座建筑八角形，内径25米，高48米。表面为红砖，但是内壁用彩色壁砖镶嵌着华丽的文字和花纹。但是，在城堡附近有一座达什卡什（Daskash）石窟。这座石窟原来是一个采石场，采下的石头用来修建苏尔坦尼耶城堡。在那里还可以看到很多切割好的方石没有运走，还有雕刻好的柱头和龛顶。第一代可汗旭烈兀利用采石场的崖壁来修建佛寺，但是没有完工就去世了。第二代可汗合赞改宗伊斯兰教，下令摧毁了佛寺。但是壁面上还有立佛的痕迹，类似于龙门石窟的奉先寺；两壁还有巨大的中国龙浮雕，再往外的两壁上还有小龛。这些情况说明，在元朝，中国和伊朗的文化联系是非常密切的。

阿达比尔陵寺的“中国屋”

这里需要着重说一下阿达比尔陵寺收藏的中国瓷器。这批瓷器中国学者虽然知道，但是研究的少。一位名为John Alexander Pope的美国汉学家做了专门的研究，出版了一本书，讨论了它们的由来。阿达比尔位于里海西岸，是大不里士到里海的交通要道上的一座城市。后来萨法维王族在这里兴起，为祖先修了陵墓，使之成为宗教中心。再后来萨法维建立了王朝，统一了从伊拉克的巴格达到阿富汗的赫拉特的庞大区域，定都大不里士。随着萨法维王族势力的增长，阿达比尔陵寺规模也逐渐扩大，在陵墓周围修建了清真寺、图书馆和“中国屋”，也就是Chini-khana。目前我们无法知道“中国屋”是哪年修建的，但是学者们推测它是阿拔斯大帝修建的。阿拔斯大帝特别喜爱中国瓷器，从中国招募了300名窑工，为他仿制中国瓷器。1611年，阿拔斯大帝把他收藏的1162件瓷器放在了中国屋里。这些瓷器一件件放在内墙上的高低错落的格子里，蔚为壮观。这些瓷器因为地震遭到一些破坏，现在还剩下805件。为了安全起见，这些瓷器在1935年转移到了德黑兰和伊斯法罕。其中除了37件元青花，其余都是明代的瓷器，其中大多数为青花瓷，但是还有白瓷、五彩瓷和青瓷。在明代瓷器中，部分带有成化、弘治和正德年号，说明他们不全是外销瓷，其中一部分是明代的官窑产品。除了这些年款，大部分瓷器还有阿拔斯大帝让人刻的题记，意思是他把瓷器捐给阿达比尔陵寺。除了这些题记，还有一些瓷器上面还有私人题记，由此可知，其中一些瓷器原为阿拔斯大帝的将军和宠臣的藏品，后来他们献给了阿拔斯大帝，阿拔斯大帝又捐给了阿达比尔陵寺。

▲萨菲丁谢赫长老陵园，地处阿达比尔(Ardebil)，又称阿达比尔陵寺

在这些瓷器上，还有一些有意思的题记。上面那些题记都是用针刻的，但是在一件14世纪的大盘的盘沿釉下出现了蓝色题记，是用波斯文写的。这种题记见于正德年间的许多瓷器。现在我们知道，在明代的中国，波斯文是国际贸易的通用语言。这些题记显然是窑工在上釉之前写上去的，而不是烧完以后刻上去的。可惜的是，写这些题记的可能是中国人，他们不熟悉波斯文的书写方式，所以现在的人们读不懂。在现存伊斯法罕的一件弘治款的白瓷碗上，出现了印度莫卧儿王朝一位皇帝的题记。这位皇帝与阿拔斯大帝互相敬重，经常互赠礼物，经常书信往来。信中提到了马匹、红宝石等贵重礼物，虽然没有提到瓷器，但是他们可能还互赠中国来的瓷器。

青花瓷贸易与丝绸之路

现在学术界一般认为，早年的青花瓷是为了满足伊斯兰世界的需求而生产，从器型到花纹跟他们接近，后来逐渐本地化，本地市场也起来了。所以到了明代繁荣起来，一部分是满足自己的需要，一部分还是继续出口。所以这有两个概念，一个叫外销瓷，外销瓷就是为伊斯兰世界，为了满足那个地方的市场生产，所以器形、花纹是满足他们的口味，他们的审美需求。还有宫廷用瓷，那个是满足朝廷用的，在元朝明朝都有专门为宫廷烧的一些宫廷用瓷。这些瓷器到明朝有年号，比如成化、正德等等。这些瓷器当然是当时质量最高的，质量要比外销瓷高。所以过去有人认为，伊朗的伊斯兰瓷器来的都是外销瓷。实际上不是，刚才讲到阿达比尔陵寺，它里面是有一些有带年号的瓷器，可能里面有一些瓷器是明朝的皇帝送给伊朗王朝的礼物。明朝跟萨法维王朝是有来往的，会互派使者来往，所以他们也会互赠礼物，所以就有一些明朝的宫廷用瓷跑到了伊朗。

由前面讲的情况，我们知道元明时期，我国的青花瓷是很受中东国家欢迎的。中东国家的釉陶非常发达，当地的绿松石和青金石丰富，可以用来生产绿釉和蓝釉。但是他们那里缺少高岭土，无法烧制瓷器，所以我国的瓷器在中东国家大行其道。那么这些瓷器是怎样到达伊朗、土耳其和叙利亚的呢？这里我们需要谈谈丝绸之路了。丝绸之路实际上有两条路线，一条是海上的，一条是陆上的。我们知道，唐代以后，海上丝绸之路发达起来。元代既有民营的海外贸易，也有官营的海外贸易，也就是“官本船”贸易。但是1320年，元朝一度禁止海外贸易，官本船贸易随之终止，但是民营的海外贸易恢复。著名的航海家汪大渊曾两次乘坐满载元青花和其它商品的商船前往印度洋。摩洛哥的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在印度西海岸看到了13艘中国商船。

▲丝绸之路，图片来自网络

关于陆上丝绸之路，过去多以为明代以后这条路就衰落了。但是事实可能不是如此。根据外国的文献记载，1403-1406年，一位西班牙的使者来到中亚的撒马尔罕。当时帖木儿汗准备攻打中国，不过不久他就去世了，计划没有实现。在这位西班牙使者来到之前，一支800匹骆驼组成的商队从中国来到这里。他打听到从中国的首都到撒马尔罕需要6个月。1419-1422年，帖木儿汗的儿子前往中国。在他出发之前，从中国来了一批使者，带来了锦缎和瓷器。这位王子从阿富汗的赫拉特出发，经巴尔赫和撒马尔罕、塔什干、吐鲁番、哈密、张掖、西安，到北京，花了1年又10天。

在伊朗，考古学家们在几个遗址都发现了中国瓷器。2016年，一位伊朗考古学家来南京大学参加我们主办的丝绸之路会议，介绍了她在伊朗南部，离霍尔木兹海峡不远的一座古代城址吉罗夫特（Jiroft）出土的中国瓷器，里面有很多南宋龙泉窑的产品，还有一些看上去是当地仿烧的产品。显然这座城址曾经是一个贸易中心，海路来的中国瓷器经过这里销往伊朗内地。更早以前，在伊朗东部的尼沙布尔，考古学家发现了唐宋时期的越瓷、邢瓷、长沙瓷和景德镇青白瓷。现在看来，伊朗从中国进口瓷器有很长的历史，从唐朝开始，一直延续到明清时期。

仿制青花瓷的出现和对中国青花瓷的影响

由于中国瓷器在伊斯兰世界广欢迎，仿制品也就出现了。前面讲到，唐青花瓷一出现，阿拉伯帝国很快就生产了青花陶器。当时他们还仿烧中国的白瓷，他们没有瓷土，就采用在铅釉中加锡，烧成后就是白釉陶，很像白瓷。他们很少烧制纯白色陶器，而是在白地上用钴料绘青花。12世纪，伊斯兰国家的陶工发明了一种新材料，是用石英粉末、白色黏土和草木灰合成的，在高温下，可以烧成坚固的、轻薄的白胎，与我国的白瓷接近。有了这种白胎，他们可以生产釉下蓝彩和蓝黑彩，很像我们的青花瓷。

仿烧的技术对我们影响不大，因为我们是外销瓷，主要是它们的器形。元青花里面有一种大盘，我们中国人是不怎么用的，完全是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烧的。为什么？波斯人他们喜欢出去，离开城市，到大自然野餐。他们会铺开一个桌布，然后拿着大盘，拿着大壶喝茶，把食物摆在盘子里。有的器物是中国生产的，但是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变成大号，烧得更大一点，所以盘子更大一些，壶也更大一点。这是一种器形上的影响，第二个就是花纹上的影响，有一些伊斯兰世界的花纹，跑到了我们中国，像很有名的我们熟悉的缠枝纹，就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青花花卉纹执壶

藏于故宫博物院，器形仿自伊斯兰银水注

然后是苏麻离青。青花这种颜料，它最早来自于伊朗，在伊朗卡尚（Kashan）附近有一个地方，它旁边有一座山，里面就产这种钴料，在当地用这种钴料来生产釉陶。我们中国古代文献里有提到苏麻离青可能就来自于卡尚附近的矿山，中国的古陶瓷学家李辉柄先生去看过，还采集了矿样品，带过来做分析。他想把矿石的成分跟我们青花瓷的成分做对比，看青花瓷用的原料是不是就来自那个钴矿。后来我们中国用了本地产的一些颜料，但是我们中国的钴料含锰比较高，所以颜色发黑，这是明朝以后的事了。

这是原料上，从三个方面，它反过来影响我们的中国瓷器。这个影响在元代有，明朝也有，所以总有一个市场与工厂之间的互动。我们的景德镇是重要的烧造外销瓷的中心，它面向伊斯兰世界，有时候会收到反馈。当然烧外销瓷的不光是景德镇，还有其他的一些窑址。

这几年在伊朗的发掘过程中，我们会参观一些博物馆，在博物馆也看到了很多的中国瓷器的收藏，遗址里面也发现了很多的中国瓷器，感觉到中国瓷器贸易是非常发达，从唐朝以后就很发达，这可能跟我们瓷器的优越性有关系。它有很好的特性，第一就是又轻又薄又白，很好看；然后渗水率很低，这跟我们国家盛产高岭土有关。高岭土在我们国家是盛产，其他国家有一些，但是在伊斯兰世界很少。2015年，我在伊朗访问的时候有学者告诉我在伊朗发现有高岭土，但是一直没有得到确认。我问过他在哪发现、有什么资料，但是后来一直没有下文。总体来讲，因为我们国家盛产高岭土，所以能够烧造优质的白瓷，有了白瓷以后就可以烧青花，还有后面的五彩、斗彩，所以白瓷很重要。以白瓷为基础烧制的青花瓷在伊斯兰世界就非常受欢迎，在十七、十八、十九世纪，在欧洲非常盛行。今天如果去欧洲，就可以看到很多那时候的中国瓷器。

在19世纪，在俄罗斯、德国、英国出现了很多仿烧中国青花瓷的公司，一开始是仿烧，后来他们就不仿烧了，发展自己特色风格的瓷器，然后这些瓷器也返销到伊朗。在伊朗有一个恺加王朝时期的宫殿叫戈勒斯坦，就在德黑兰。在这个宫殿里就发现有很多俄罗斯、英国、德国烧造的瓷器，还有日本烧造的瓷器。这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瓷器就是很受欢迎的东西。

▲荷兰代尔夫特至今仍以生产瓷器闻名

当元青花远销到伊斯兰世界以后，各地的陶工立即仿制。根据考古发掘资料，最早的仿制品发现于叙利亚哈马（Hama）城址。这座城址于1400年废弃，在最后的地层里出土了中国青瓷、德化窑白瓷、青花瓷。到了15世纪，埃及、伊朗和奥斯曼土耳其也先后加入了仿制的行列。其中土耳其的仿元、明青花瓷的产品最为有名。明末清初中国因为战乱，瓷器生产和出口锐减，但是国际市场的需求没有减少，伊朗陶工就用自己的仿制品替代中国瓷器出口到欧洲、印度和南非。

我们工地上发现的仿制品是何时仿烧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后面还要做些测年。现在我们只知道它们是在18-19世纪之交埋入灰坑的。我们需要做的工作还很多，欢迎大家跟踪我们的进展。我们有个公众号叫《世界考古》，随时发布我们的外国考古工作和各种学术活动，大家如有兴趣，可以关注。谢谢大家。

到这里本讲关于伊朗部分的内容就讲完了，在本讲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供大家延伸阅读，同时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和我互动，我是张良仁，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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