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了不起的世界文明”音频课，我是姜波。上节中我们聊了聊沙特考古的情况，本节我们要谈一谈塞林港考古的发现与收获，由此来研究古代红海与中国海上交流的历史史实与考古实证。

自古以来，红海与中国就存在着海上交流。14世纪30-40年代，有两个东西方有名的大旅行家，中国元代的汪大渊（1311～？）和摩洛哥的伊本·白图泰（Muammad Ibn Battuta,1304-1368/1369），分别完成了从红海到中国泉州之间的航行，并且汪大渊往返了两次。因此，红海地区和中国肯定存在着交流。

▲汪大渊先生像，樊大牛绘

记载比较确切的红海与中国的交往，是在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期间。1431年，郑和船队的翻译马欢，随着船队从印度古里港出发，横渡阿拉伯湾进入了红海，在吉拉港登陆，随后去往麦加、麦地那朝圣。他还把麦加的城市画了一幅《天堂图》带回国。

这幅画是中国对麦加圣城最早的描述，现在失传了，但马欢在他的《瀛涯胜览》这本书中对“天堂”麦加城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描述，是很珍贵的记载。他讲到麦加的城市布局，有城墙、廊柱，有中间的大房子，有放置于天房“克尔白”西南角的著名黑石头，还有渗渗泉等。

▲《瀛涯胜览》

这是中国与麦加之间官方交往的一个重要的历史证据。文献记载，马欢去麦加朝圣时携带的礼品，包括中国的麝香、瓷器等，从阿拉伯半岛带回的包括麒麟、狮子、骆驼等珍奇动物。麒麟其实就是长颈鹿，马欢在他的书里做了详细记载，说长颈鹿有牛一样的尾巴，鹿一样的身体，非常高大。因为它前腿高后腿矮，脑袋抬起来总高度有一丈四尺高，人没有办法骑。这在中国朝廷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当时皇帝还命人画了一幅《麒麟图》。

实际上麒麟就是四不像，是没有人见过的一种神兽。当时从海外带回长颈鹿，谁也没见过，都觉得很新奇，想象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麒麟。但其实麒麟是中国固有的一个传统概念，作为一种瑞兽的符号，和长颈鹿是没有关系的。

这一次交往留下了两个重要的文物证据，一个是《麒麟图》，另一个是港口遗址出土的中国瓷器。当然不一定是马欢带过去的，可能从唐代开始，中国瓷器就已经在中东地区行销。因此在红海和波斯湾各个港口的进行发掘工作，都发现了中国瓷器，从唐宋时期到明清时期都有。

▲《瑞应麒麟图》

我们这次在塞林港发现的中国瓷器，有宋元时期的青瓷、青白瓷，也有明清时期的青花瓷，所以中国瓷器行销中东地区可能有一个漫长的经历。有两个很重要的文献记载，一是元代汪大渊在中东地区游历时，看到市场上销售“青白花器”，这肯定是瓷器。

但是到底是不是青花器？汪大渊的生活时代是元代，元代有元青花。青花瓷确实是为了适应穆斯林市场而生产的瓷器品种，首先在中东地区流行，中国人则不太偏好，后来才在中国流行起来。汪大渊看到的“青白花器”到底是指青花瓷，还是青瓷或青白瓷，陶瓷学界还有争议。但是不管具体是什么，都可以确认是中国瓷器。

第二个记载就是比汪大渊时间要晚的马欢，明确记载他去麦加朝圣的礼品清单里有麝香和瓷器。这说明当时中东地区的人们已经很喜欢中国瓷器，中国也把瓷器作为一种珍贵的礼品带到麦加。

郑和到过麦加吗？

马欢是回教教徒，是穆斯林。他本人通晓阿拉伯语，是当时郑和船队的翻译。马欢等人是受副使洪保的指令，于1431年从印度的古里港起航。洪保是郑和的副手，他的墓葬现在发现于南京。之所以不是郑和而是洪保派他出海，是因为郑和当时在古里港去世了。于是马欢受副使洪保的派遣，从印度古里港出发，启程横穿阿拉伯海，进入红海，到麦加、麦地那朝圣。

这里的一个重要背景是关于郑和。郑和的父亲是云南的一个哈只，只有到麦加进行过朝圣的穆斯林才能称为“哈只”，所以郑和有穆斯林家庭背景。但是郑和本人的宗教信仰非常复杂，他经常捐钱去修建妈祖庙，因为妈祖是海上航行的保护神； 他对佛教和印度教也很推崇，当他卷入斯里兰卡的内部的宫廷斗争——著名锡兰山之战时，他支持的派别就是佛教和印度教徒，对抗的是伊斯兰教徒。

▲明人画像，传为郑和，立轴，绢本重彩设色

在郑和身上，伊斯兰教背景、佛教背景和妈祖信仰的背景都有体现。以前很多人讨论郑和本人有没有去过麦加，从我们考古与文献研究来看，郑和本人没有去过麦加，但是他应该一直有派团队成员去麦加朝圣的心愿。

斯里兰卡曾经发现了一座石碑，是当年郑和立的，叫《布施锡兰山碑》（锡兰山就是斯里兰卡）。石碑上以大明皇帝的口吻，对佛教、伊斯兰教和印度教的主、真神进行了歌颂和朝圣，并贡献了祭品。所以郑和对这三种宗教都是尊重的。而因为他本人有伊斯兰教的背景，所以去麦加朝圣，可以推论为郑和的一个夙愿。马欢最后第七次下西洋的时候去麦加朝圣，应该说是实现了郑和的一个夙愿。

▲《布施锡兰山碑》

古代东西方的海上交流是通过港口连接起来的。古代航海不是从中国启航一下就到了红海，它沿途需要不停停靠，进行粮食补给、货物卸载以及淡水补给等，是一站一站前进的，中国古代叫“梯航万国”，就是像楼梯一样往前走，最远端就到了红海。

以郑和航海为例，当时建立的港口据点包括哪些呢？

从南京太仓港起航，可能会停泊在福州的长乐港、泉州港；从泉州港出发后，第一个海外重要港口是越南的占城港，随后是印度尼西亚的巨港、马来西亚的马六甲、斯里兰卡，再到印度西南海岸的古里港、波斯湾口的忽鲁谟斯王国。

这是郑和在海外建立的港口据点，这些港口是郑和航线上的明珠，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国际贸易港口。郑和在当地有可能建立了一些官仓，即存放货物并在当地进行贸易活动的仓库。塞林港就是红海之滨一个非常重要的港口，并且是一个国际贸易港，犹太人、也门人、阿拉伯人、印度人、阿曼人都在这里停靠。当然也有可能马欢的船队也曾经停靠在这个地点，现在还不能确认。

▲郑和航线

对于欧洲而言，地中海世界和波斯湾、红海是两个航运系统，但通过红海和波斯湾顶端的两个地域，可以与地中海世界串联。所以当时的海洋贸易，地中海是与红海、波斯湾、印度洋勾连的。在文献里可以看到，有穆斯林商团、犹太人，后期还有威尼斯、热那亚、巴塞罗那等地的人，都建立了地中海世界的航线贸易。

地中海世界有个很重要的港口叫亚历山大港，在埃及。这一港口也曾经发现了大量的中国瓷器。它是通过转运的方式，从红海通过运河进入尼罗河，再往下游到地中海的港口。这个贸易线路在古代一直都存在，但还不能确认中国人是不是走到了那里。但作为海洋贸易品的中国瓷器，却通过这条线路到了红海、到了地中海之滨的亚历山大港。这些已经通过考古发掘的丰富文物得到确证。

红海的水下是什么样？

塞林港的考古工作是个立体工程，遥感考古、田野考古和水下考古三头并进。

水下考古是其中的重要亮点，也是付出很多的部分。两次参加水下考古工作的队员里，有中国的水下考古队员，也有沙特的水下考古队员。而且其中有一名沙特水下考古队员是我们中国培养的，名叫麦迪，是我的潜伴。

▲ 中沙水下考古队员寻找古代航道

在中国的时候是我照顾他，因为中国的海域能见度不好、水流比较复杂，所以他会跟在我的后面；而在红海潜水则是他在我前面，我跟着他，因为他对当地很熟悉。而且红海的海水特别清澈，能见度最远据说能达到50米。红海是潜水者的天堂，可以看到很壮观的鱼群、很漂亮的珊瑚石。当然对考古学家而言无心顾及这些，我们都在水下做工作。

有一次我的潜伴是另外一位具有丰富经验的沙特阿拉伯水下考古学家，叫瓦利德，我和他一起作为潜伴下水。而他完全没有依照我们的操作，即两个人顺着绳子一起慢慢入水下潜，而是直接潜下去了。因为在红海其他地方潜水的时候，水都很清澈，无论到哪里互相都能看得很清楚。所以他觉得不需要顺着绳子，不需要两个人眼睛看着眼睛往下潜。

但这个地方很特别，因为岸上曾有淡水河、有淤泥的堆积，所以水下的能见度不太好。一潜下去，他看不见我了，马上出水，我们俩重新商量好了再下水。对沙特的考古学家而言，在这种环境里面潜水，他没有经历过。但对我们中国人而言，是非常熟悉的潜水环境，因为向来都在能见度不大好的地方潜水。

▲水下考古队员红海潜水

通过水下考古，我们有几个很深的感触：第一是红海潜水，心旷神怡。那么好的能见度，看见那么多的海洋生物，很特别；第二是解决了非常重要的水下考古的专业学术问题。我们确认了航道、确认了停船的港湾、找到了淡水河的考古证据、采集了海底的样品等，对解读岸上港口遗址的发展历史起到了支撑性的作用。

我们水下考古队员感到很自豪，这是第一次在红海地区进行港湾航道的水下考古。以前西方人在红海做水下考古工作，都针对沉船，而我们则是主动配合陆地的港口考古工作而开展水下考古。

当然，以后我们也有可能会发现沉船，并且其实红海是有沉船出水过中国瓷器的。我们在下一季度的工作，就会和沙特以及意大利的考古学家一起进行沉船考古的工作，值得期待。

好的，到这本讲关于沙特塞林港考古发现与研究的内容就讲完了。在本讲的最后，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同时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和我互动。

我是姜波。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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