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节是关于《历史》一书的最后一节。

希罗多德的《历史》有着完整的叙事结构。它不仅有一以贯之的故事线索，而且故事之间往往相互呼应，主题相互烘托，意涵也格外耐人寻味。

贫穷而得享自由 奢侈而遭受奴役

比如，在《历史》开篇关于吕底亚帝国的故事中，就在克洛伊索斯准备攻打居鲁士前夕，一位名叫桑丹尼斯的吕底亚人向克洛伊索斯进谏说：“国王啊，你准备去攻击的是这样的一些人，他们穿着皮革制的裤子，他们的衣帽也都是皮革制的；他们的食物并不是他们自己喜欢吃的东西，那贫瘠不毛的土地上生产什么，他们就吃什么；而且他们平常不饮酒，只饮水；他们那里没有无花果，也没有其他什么好吃的东西。这样，如果你果真征服了他们，他们既然一无所有，你又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呢？反之，如果你被他们征服的话，你仔细想想看，你将失去多少好东西啊。他们一旦品尝到我们的好东西，就会紧紧地抓住这些东西，我们再也无法叫他们放手了。至于我，我要感谢诸神，因为诸神没有让波斯人想到要来进攻吕底亚人。”（I-71）

在《历史》叙事临近收尾的时候，希罗多德突然岔开话题，讲到一位名叫阿腾巴列斯的波斯人与居鲁士大帝的一则对话。说的是当初波斯人推翻米底王国后，阿腾巴列斯极力劝说居鲁士将波斯人迁出他们长期祖居的贫瘠山地，寻找更为平坦富饶的平原居住。不难想见，和个人一样，任何民族，一旦由穷变富，由弱变强，都会迫不及待地摆脱先前朴素节俭的生活方式，开始享受富足闲适的生活。

▲居鲁士大帝

波斯从当初米底帝国统治下的一个不起眼的贫穷小部落，迅速成长为一个威震整个亚细亚的大帝国，顺应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将波斯部族整体移民搬迁，应当是任何负责任的统治者的必然选择。然而，居鲁士却回应说，波斯人可以迁出山区，但与此同时，居鲁士警告波斯人说：“一旦这样做了，就不要再指望继续担当统治者，而要准备成为受别人统治的臣民——适中的土地养育宽厚的人民——但没有哪一块极其丰产的土地上，同时会养育出勇武的战士。”波斯人为居鲁士的智慧所折服，最终改变了初衷，听取了居鲁士的忠告：“他们宁肯居住在崎岖的山地上担任统治者，也不愿居住在平坦的良田上充当别人的奴隶。” （IX-122.）

与开篇桑丹尼斯对克洛伊索斯的劝谏遥相呼应，《历史》末尾这一段无疑是希罗多德即兴创作的寓言式对话。他向我们揭示了贫穷与富裕背后潜藏的悖论：贫穷虽然意味着生活拮据，但它能让人们保持自我节制的美德；富裕固然能够带来物质的丰裕，但代价却是奢靡之风，个人的自私自利，民心的偷惰涣散。因为贫穷而得享自由，因为富裕而遭受奴役，这也许是希罗多德通过《历史》这部鸿篇巨制揭示的国富国穷、帝国兴衰背后潜藏的悖谬逻辑。

物质享受和精神文明的深思

在第二次希波战争的普拉提亚战役中，希腊联军占领波斯统帅玛尔多纽斯的营地，联军统帅波桑尼阿斯（Pausanias）看到波斯统帅那金银镶饰的帐篷、五颜六色的遮帘、华贵的卧榻、金银餐桌，还有波斯人丰盛的大餐，惊讶不已。为此，他特地吩咐自己的随军厨师做了一顿斯巴达人常用的晚餐。两相对比，波桑尼阿斯不禁向部下感叹道：“希腊人啊，我派人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是想要你们看一看波斯人的领袖是多么愚蠢，他每天享受着这样豪华的盛宴，却非要到我们这里来抢夺我们这点可怜的伙食。”（IX-82）

▲希罗多德浮雕

耐人寻味的是，波斯人摧毁了吕底亚，却沦为吕底亚生活方式的俘虏；希腊人打败了波斯，却最终被波斯人的生活方式征服；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斯巴达打败了雅典，却沦为雅典生活方式的俘虏。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希腊联军的统帅波桑尼亚斯，当时他是斯巴达摄政王，后来他成为波斯生活方式的效仿者，最终被斯巴达审判，死于非命。而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斯巴达最著名的将军吉利普斯因为贪污公款，最后被斯巴达审判。我们知道，对于斯巴达的生活方式，古代希腊很多人推崇备至，而苏格拉底另一位著名的学生色诺芬，在他的《斯巴达政制》中明确讲道：斯巴达人的生活方式代表着希腊的“古风”，而伯罗奔尼撒战争恰恰是这种“古风”的终结。斯巴达人的生活方式成为希腊人的“乡愁”。

在古希腊，诸如希罗多德、修昔底德、柏拉图、色诺芬、阿里斯托芬，他们通过自己的书写，似乎在向我们传达这样的精神教诲：繁盛的帝国在丰裕的物质享受背后，潜藏的却是文明精神的日趋崩坏。对一个帝国来说，它的势力如日中天、富庶奢华之日，或许正是它的民众走向萎靡苟且、民情日趋崩坏的时刻。这应该是伟大的希罗多德留给21世纪的中国人更为意味深长的精神教诲吧！

好的，关于希罗多德《历史》的内容我们就讲完了，如果大家有兴趣阅读这本著作，我推荐徐松岩先生的译本。下一节，我们将进入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剧《俄狄浦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