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时殷弘 。这一讲，我将为大家解读腓力二世的称霸图谋与其失败。

腓力二世的野心

腓力二世从查理五世继承了西班牙与其海外殖民地、尼德兰、意大利和佛朗什-孔泰，也变本加厉地继承了查理五世的普遍帝国欲望与其热烈的天主教大一统理念。这个在位42年的君主始终怀抱非常明确的根本目的观念，即不惜任何代价地维持西班牙全球性帝国，并且大力扩展这个帝国。腓力二世及其臣民们的世界统治幻想直接见诸于大量历史文献和文物。1548年腓力从西班牙至尼德兰的巡游，1571年勒班陀海战的胜利，1580年之兼并葡萄牙，无不激起了类似的文潮，极力主张哈布斯堡获取一个‘普遍帝国’。16世纪90年代在意大利和西班牙两地都出现了又一场普遍主义文潮，直至其巅峰——托马索·康帕内拉于1600开始撰写的启示录式的《西班牙君主国》。与其甚至远超过查理五世的天主教狂热和反宗教改革决心相结合，腓力二世的帝国主义有如前述是一种救世式帝国主义，它驱使这位国王将宗教原则凌驾于战略判断甚而常识之上。 

▲腓力二世

较具体地说，腓力二世主要致力于三大方面的目标。第一，保住西班牙帝国的所有各部分，特别是无论如何定要翦灭尼德兰追求独立的反叛运动，以免尼德兰成为首先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西班牙对意大利、美洲乃至伊比利亚半岛各外围王国的控制严重动摇或崩溃。第二，通过扩张建立西班牙的无可挑战的欧洲霸权，尤其是力求征服英国，以便在地缘政治上一箭三雕，即铲除出自英国的对西班牙美洲财富输送的拦截和掠取，消除对尼德兰造反的首要国际支持，并且先发制人地杜绝未来英国对伊比利亚半岛安全的海上威胁。不仅如此，还需要大规模介入1562年后法国随宗教分裂而来的长期内战，以求法国成为西班牙的天主教附庸国。第三，尽可能消灭新教，恢复天主教大一统，并且由此确立西班牙帝国的普遍宗教/政治统治。在这方面，最重要的事情与上述目标一致，那就是粉碎新教尼德兰的造反，征服新教英国，支持法国国内的天主教联盟压倒胡格诺新教教派和夺取法国王位。 

和查理五世相比，腓力二世更得天时地利人和

从统治疆域看，腓力二世的西班牙帝国显著小于查理五世帝国，因为广阔的哈布斯堡中欧领地不在其主宰之下。然而，就一些至关重要的方面而言，腓力二世拥有比查理五世更大的“权势基值”。查理五世帝国是个七零八落的“地理大怪物”，少有内在聚合和有机联系，帝国各部分间的利益往往互相抵触而难以协调。而且，查理五世在据有西班牙王位的近40年里住在那里的时间不足16年，从1543年到逊位为止更是十三载不见西班牙。他过多地缠身于德意志事务和对法战争，以至西班牙“在任何利益冲突中总是位于第二，将优先权让给对于神圣罗马帝国的威望和权威的考虑，那是大多数西班牙人发觉难以理解的。” 哈布斯堡疆土之一分为二扭转了这种局面：腓力二世始终将马德里作为自己最常在的统治枢纽，并且将伊比利亚半岛的安全当作帝国防务的核心。不仅如此，腓力二世统治期间正值反宗教改革运动高潮，它颇大程度上出自并大得力于西班牙民族热烈的天主教信仰；它为腓力二世的帝国冲动提供了非常强劲的精神动力。更有甚者，与查理五世时期相比，西属美洲殖民地的财富得到了程度大得多的开发，而且在兼并葡萄牙后，欧洲的一切海外属土集于腓力一人之手。总之，从查理五世到腓力二世，“一个基于佛莱芒的中欧帝国转变为一个基于西班牙的大西洋帝国，新世界的所有资源都在其掌控之中”， 何况腓力二世有着史无前例的某种全球大战略视野和组织体制。 

▲腓力二世

同样重要的是，与查理五世时期相比，外在环境的诸多方面变得对腓力二世谋霸远为有利。德意志新教诸侯一旦得以按照《奥格斯堡和约》确保自己的境内统治，就迅即从宗教改革的热火朝天退入“平凡无聊的德意志生活的了无生气”，致使强劲的反宗教改革运动能够步步成功地堵住新教的蔓延。与此同时，法国因陷入多年宗教内战而长期一蹶不振，完全无力成为腓力二世霸权图谋的劲敌。在东面，自苏莱曼一世死后，先前制衡哈布斯堡帝国的另一大主力土耳其迅趋衰弱，1571年其海军在与西班牙—威尼斯联合舰队的勒班陀海战中惨遭大败。不仅如此，亨利八世之女、笃信天主教的英国女王玛丽在腓力继承西班牙王位以前不久与之结婚，英国似将沦为西班牙的附庸。欧洲内外似乎已不再有能够阻止哈布斯堡实现其普遍帝国的力量。

▲勒班陀海战

谁在阻止腓力二世？

历史的必然性和偶然性共同起作用，在腓力二世帝国面前招来了两大决定性的反霸力量：第一，荷兰共和国，系1568年开始的尼德兰独立战争历时十三载而正式造就；第二，新教英国（Protestantism ），由随玛丽于1558年病死无嗣而差不多侥幸登上王位的新教徒伊丽莎白一世统治。在很大意义上可以说，英荷两国都是作为海上强国兴起的，体现了欧洲海外扩张对欧洲国际政治的反作用。有一句极为言简意赅的话语道出了其中的深刻机理：“海外扩张与国际体系同时诞生；喷薄迸出西方世界限界的勃勃生力也摧毁了它的统一。” 英荷两大海上强国在导致腓力二世称霸失败方面起了决定性作用。它们不仅挫败了腓力二世的称霸图谋，而且开启了海洋强国“带领”欧陆诸国联合反霸这欧洲均势的一大运作模式。所有这些，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是早期现代国际体系的特别重要的发展或演进。

尼德兰独立战争开始后11年，主张妥协的南方10省与坚持追求独立的北方7省正式分裂。1571年，后者宣告脱离西班牙，成立“联省共和国”即荷兰共和国，政权由联省议会与称为执政(Stadholder)的奥兰治亲王（当时为独立战争领袖“沉默者”威廉）共掌。1609年，西班牙与荷兰签订停战协定，事实上承认其独立地位。再过近四十个春秋，结束欧洲宗教战争和从法律上确定主权原则的威斯特伐里亚和约正式确认荷兰独立，以此作为该和约的最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海上航运和贸易差不多是荷兰的一切——包括其公私财富、海陆军力量、社会政治结构、国民性格和思想风貌的终极缘由，而它作为这个意义上的海上强国，以其长达约40年的武装奋斗，对腓力二世及其继位者进行了决定性的持久打击。或者说，荷兰由此拖垮了哈布斯堡西班牙帝国。

▲沉默的威廉（威廉·范·奥伦治，1533—1584）

尼德兰革命中的政治活动家，荷兰国家首任执政，荷兰“国父”

在此过程中，荷兰可以说做出了几大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创新：以格老秀斯《公海自由论》（1608年）为标志，否定大洋航海、远洋商业和殖民权利的西葡垄断体制，开创较开放和更广泛的全球体制；以同样出自格老秀斯的国际法大著（1625年）和颇大程度上缘于荷兰独立的、威斯特伐里亚和约之核准主权原则（1648年）为标志，创立主权国家体系原则；基于议会制度和加尔文派新教优势与某种宗教宽容的结合，开创较为开放、多元的国内政治和宗教体制，那是现当代自由民主制的萌芽形态。 荷兰是“社会自由”、“公海自由”和“欧洲自由”的创始者。

伊丽莎白一世的崛起

然而，单凭荷兰一国的规模和甚为有限的力量，远不足以阻挡腓力二世的称霸步伐，甚至远不足以赢得荷兰自身的独立与安全。为此，伊丽莎白一世英国的全身心的反霸努力绝对必需。这个英国在社会经济形态、政治文化特征和宗教信仰等方面，与荷兰多有相同或类似；然而与荷兰相比，英国的兴起甚至在更大程度上与海外事业和海上力量紧密相联，并且依凭安全得多的海岛性地理位置、更大规模的陆上基础和更专注有力的海权发展。不仅如此，不同于荷兰联省议会与执政之间屡有牵累甚或抵牾的“双头决策”体制，伊丽莎白一世集中有效的君主领导大有利于政策和战略的生成和实施，其坚强的意志、稳定的心理、审慎求实的思维方式和心怀全局的战略意识，连同其对民族国家利益而非王朝或君主个人利益的专注，是新兴英国的最重要政治资产之一。

▲年轻的伊丽莎白一世

伊丽莎白一世在位头10年，其对外政策在法国和西班牙之间左右逢源，特别是借助西班牙对付法国威胁；然而，法国内乱和1567年西班牙大军开进尼德兰导致她扭转战略方向，将在西班牙的霸权大潮面前拯救欧洲均势、从而捍卫新教英国的安全作为压倒一切的目的。她以提供金钱津贴为主要手段，大力支持尼德兰独立战争、法国胡格诺教徒以及后来皈依天主教但仍然反西班牙的法王亨利四世；她使用她鼓励和帮助下的英国海盗，频繁地袭击和劫掠西班牙远洋商船队；她努力构建反霸国际大联盟，其中不仅包括英国、荷兰和法国，也包括葡萄牙、德意志新教诸侯和奥斯曼土耳其。在伊丽莎白一世之下，英国初步滋生了它的对外政策经久传统：拥有海上力量优势，担任“居间制衡者”(balancer)，绝不容对岸低地国家遭到征服，维护或拯救欧洲大陆总体均势。

▲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

英国的上述奋斗非常严重地破坏着腓力二世的整个图谋，以至他要免于西班牙在欧洲大陆的霸权努力全盘失败，除了大力制服英国就别无选择。到1588年，此种战略认识已急剧升级为旨在一举登陆、击碎英国的大规模远征，这特别是因为不久前伊丽莎白为了杜绝腓力二世和国内天主教势力共同颠覆其政权，处死长期囚禁的前苏格兰女王、可继承英国王位的玛丽·斯图亚特，从而使腓力从内部击破堡垒的希望完全破灭，并且大大羞辱了西班牙的脸面。1588年5月，庞大的西班牙无敌舰队驶离里斯本直扑英国，“歌利亚攻打大卫。”然而，这场决定性的较量以当时令几乎所有人大感意外的结局告终：无敌舰队先遭英国海军迎击颇受损伤，而后差不多全部毁于海上风暴。 世界现代史上从未见任何其他单独一场海战有那么大的意义：头号大强国的霸权命运从此急转直下。翌年，那瓦尔的亨利登上法国王位，是为亨利四世；他坚决地用法兰西国家利益取代宗教纷争，数年后便以重新统一的法国对西班牙宣战。法国由此恢复为欧洲强国，成为英荷之外哈布斯堡西班牙的另一大克星。

▲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尔特（1542-1587）

后被伊丽莎白一世处死，享年45岁

一去不返的哈布斯堡帝国

1598年，腓力二世驾崩，标志16世纪哈布斯堡帝国两番称霸巨潮终告破灭。历经80年的这个历史过程构成欧洲现代史上第一个关键时代，具有非常重大的国际格局意义。在此过程中，两个海上强国兴起，其中英国之开始强大尤为重要；法国历经严重波折，终成能够经久的大强国；哈布斯堡帝国由盛转衰，留下的是此后300余年总能勉强保持为列强之一的奥地利，连同大约50年后不可逆转地沦为二流国家的西班牙。以几个强国为中心的（多极的）现代国际体系生成和巩固，致使以后三个多世纪里，任何霸权觊觎国都不能达到腓力二世帝国在其鼎盛时期拥有的那种极显著的优势地位。

谢谢大家！我今天所讲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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