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梅俊杰。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上节中，我为大家讲解了法国的现代化大脉络与重商主义的真相。本节中，我们要讲的是法国重商主义的代表人物——科尔贝，以及他为法国赶超发展做出了哪些关键贡献。

法国和重商主义有哪些特别关系？

法国并不是最早产生重商主义思想、最早实施重商主义政策的国家，这方面创新的源头应该在意大利，那里活跃的商业加上城邦之间的竞争首先萌生了重商主义，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法国跟重商主义有几层特别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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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层关系，“重商主义”这个术语最早还是由法国人定名的，一般认为，是法国重农学派先驱维克多·米拉波（Victorde Riquetti，1715-1789，法国政治经济学家）在1763年出版的著作《农村哲学》中首次采用这个术语的。

▲ 维克多·米拉波

（ Victor de Riqueti, marquis de Mirabeau ）

约瑟夫·阿维德（Joseph Aved）绘，1744

法国卢浮宫 藏

亚当·斯密就是在陪贵族太子游学法国期间，从法国重农学派那里继承了这一概念、再对重商主义大加讨伐的。所以，对重商主义的命名权不在亚当·斯密那里，而是在法国经济学家米拉波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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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关系，法国人在理论上对重商主义作出了很大贡献，据统计，从16世纪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总共出现了约25万种含有经济内容的法文著作，主要在探讨国家财政、货币、农业、税收等经世致用问题。这些著作不仅在数量上大大多于意大利、英国、德国同期的经济学著作，而且它们更具重商主义色彩，因为主要在探讨国家政权的作用、经济上的自给自足这样一些典型的重商主义问题，一般也都承认是法国人开创了“政治经济学”这门学科之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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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关系，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法国在重商主义的实践上非常突出，集中体现于路易十四的大臣让-巴蒂斯特·科尔贝身上。正是科尔贝，通过最典型的重商主义政策实践，让法国在一代人的时间里，从缺乏统一、财政混乱、工业落后、对外虚弱的一个落后国家，一跃而成欧洲一流的富强帝国。科尔贝的重商主义实践十分成功，以至于后人用“科尔贝主义”来指代“重商主义”，这两个词成了可以互换的同义词。有鉴于此，科尔贝应该是考察法兰西重商帝国的最佳视角，其人其事值得我们关注。

▲ 让-巴蒂斯特·科尔贝

菲利普·德·香槟 绘，1655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藏

科尔贝1619年出生于法国兰斯市一个世代从事贸易与金融生意的大商人家庭。未及而立之年，他就依靠家庭背景，谋得了为朝廷中枢效力的机会。其间，虽然接触短暂，但老首相黎塞留在国家中央集权设想、重商主义发展路径、为人和为政风格等各个方面，都给科尔贝留下了持久的影响。1661年是路易十四亲政元年，正是从这一年起，科尔贝实际掌控了法国财政大权，并将权限扩展至司法、贸易、工业、建筑、海军、殖民地等众多部门，成为国王言听计从、影响历史进程的重臣达22年之久。科尔贝于1683年去世，终年64岁，那时路易十四的统治尚处于鼎盛时期，所以他的重商主义缔造了“太阳王”的辉煌。

▲ 路易十四，亚森特·里戈 绘，1701

法国卢浮宫 藏

科尔贝实施了哪些重商主义政策？

科尔贝采取了什么行之有效的政策呢？一言以蔽之就是，系统地大力实施重商主义，具体涉及以下几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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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在当时最迫切的财政领域，国家处于债台高筑、寅吃卯粮的危急状态，更深层的问题是，财政体系毫无章法，免税特权比比皆是，包税人制度主宰了财政命脉，横征暴敛和贪污腐败十分严重。针对这一局面，科尔贝采取了若干救急之策，比如，设立特别法庭，打击贪腐行为；废除冗余官职，或以最低价赎回官职；打击食利者阶层，强行减轻官方债务负担。同时，也开源节流，既努力增加国王领地的收入，也严格紧缩非生产性政府开支。

在出台这些治标之策之外，科尔贝着眼于打造合理的财政制度。他制订了王国史上第一份国家预算，试图有计划地量入为出；努力大幅减税，即使在对外战争期间，也尽量遏制增税冲动；为开辟财源而又不过分触犯特权，加大面向全体消费者的日用品间接税的比重；建立国家储蓄银行，让利率回归合理水平，借此改善公共债务状况。理财从来就是重商主义的重点，这一点上，正如法国历史学家沃勒斯坦所说，科尔贝相当成功，他使国家收入增加了一倍，路易十四是当时唯一不太费力就能支撑庞大军事力量的君主。

其次，科尔贝更具长远影响的成就是，他围绕中央集权制的巩固，竭力整顿国内经济秩序，大力推进工业化，并积极向海外拓展。所谓“科尔贝主义”，本质就在于：为了赶超先进，动用国家行政力量去组织经济活动，提倡有领导的生产，并在满足本国需求之余，尽量推动出口。这也是典型的重商主义政策。科尔贝注重为发展经济、推进工业化创造必要条件，比如，统一国内市场、撤除国内关卡、改善国内交通、促进商业流通。

在此基础上，科尔贝为发展法国工业而多管齐下，具体包括：由国家主导制造业发展，招聘外国企业家和工匠，并提供资金支持、免税待遇、市场特权、宗教宽容等优惠条件；收买先进商业秘密、机器设备，同时禁止本国工匠外流；严控外国制成品进口，成倍提高进口关税，甚至不惜将贸易战升级为军事战；狠抓工业生产质量，以此扩大出口；尽可能动员劳动力从事生产，包括鼓励生育、限制神职队伍；鼓励原料生产，为国内制造业和军需品保障供应。

▲ 法国殖民地版图

工业化之外，重商主义还会向海外拓展。与工业发展同时，科尔贝仿效荷兰和英国的方式，组建垄断性贸易和殖民公司，加强与东印度、西印度、波罗的海、中东等地区的商业联系。他大力支持对加拿大、密西西比河流域、安的列斯群岛、塞内加尔、马达加斯加等海外地区的探险和殖民；积极开展港口建设，并且支持造船业的重点发展；还从很低的起点，较快建起强大的商船队和保护商船队的强大海军。

▲  西班牙遗产继承战争中的路易十四

夏尔·勒布朗 绘，约1668

法国凡尔赛宫 藏

为什么路易十四被称为“法国版康熙”？

所有这一切的政策效果人所共知，那就是在科尔贝的有力辅佐下，路易十四在极短时间内建成了一个辉煌的法兰西帝国。说辉煌帝国，是因为：一是法国建起了一个绝对君主制的中央集权王国，“太阳王”王权至上、“朕即国家”，扫除了长期以来尾大不掉的封建阴霾；二是法国打赢了对西班牙的遗产继承战争（1667-1668年）、对荷兰的法荷战争（1672-1678年），从此正式称霸欧洲；三是文治武功交相辉映，君王一边扩大法国疆域，一边延揽各路人才墨客、奖挹文化艺术科学事业，还修造凡尔赛宫，颁布《路易法典》，等等。总之，帝国威力和王权荣耀盛极一时。

▲  法国凡尔赛宫，皮埃尔·帕特 绘，1668

还有一点是，路易十四这位波旁王朝的国王在位时间长达72年之久，创下了记录，而且他精力旺盛、勤政不懈、行止得体、自制严明，莱布尼茨称他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之一”，歌德称之为“自然造就的完美的帝王样本”。因为路易十四（1661-1715年）与中国清朝统治了61年的康熙（1662-1722年）几乎同时，二者文治武功足可媲美，所以人们也称其为“法国版康熙”。当然，东西二君江山社稷传到五六代后同样出现空前的大危机，这也算是他们的共同宿命。

然而，透过相似的帝国辉煌，却可见到迥然有异的发展趋向。不同于东方僵化停滞的王朝循环，西方的法国已经走在现代转型的道路上，突出就体现在现代工业的起步、海外力量的成长上，而这些恰恰是科尔贝在重商主义这个全新坐标体系下大力促成的。正是科尔贝兴建了冶金、军火、造船、纺织、车辆、家用等各类工厂，实现了对意大利、西班牙、英国、荷兰等外国产品的大规模进口替代，所以弗里德里希·李斯特会说：“自从科尔贝执政后，法国才第一次有了大工业。”同时，是科尔贝利用17世纪初年以来前所未有的财政盈余，让这个一向重陆地、轻海洋的民族一下子拥有了大量战舰，从而为法国的海军、贸易和殖民地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基础，法国因此在18世纪超过荷兰，成了英国最主要的强劲对手。

▲ 1783年英法战争中的英法舰队

奥古斯特·聚格莱 绘，1836

法国凡尔赛宫 藏

显而易见，法国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家业基础很大一部分是在科尔贝时代打下的。当然，这一切绝非历史偶然或者“天佑法国”。因为，在科尔贝之前，应该说法国已经积累了一定的重商主义经验。路易十四前是路易十三在17世纪上半叶的统治（1610-1643年在位），当时的首相黎塞留就已采取了一系列让科尔贝印象深刻的政府干预和保护主义做法。而路易十三前是亨利四世在16、17世纪之交的统治（1589-1610年在位），当时的财政大臣是苏利公爵和贸易总监拉弗马。苏利为防止贵金属外流，注重利用补贴和垄断权激励国内工业生产，借此创办了当朝48个工场中的40个；拉弗马也致力于进口品的替代，尤其是促进了养蚕和丝织业、挂毯业的发展。从中可见科尔贝前法国的重商主义试验及其初步成效。

▲ 《枢机主教黎塞留》

菲利普·德·香槟 绘，1642

科尔贝本人则深通历史发展趋势，也深知国际竞争态势，他对自己的历史使命和现实作为是有高度自觉意识的。这一点，除了可见于他念念不忘黎塞留带有浓重重商主义色彩的“宏大构想”外，也可见于他当国之初就向路易十四呈交的政策备忘录。在那个备忘录中，他立足于历史经验，敏锐地指出，国家的力量实际上主要仰仗经济实力，一国的经济繁荣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国际竞争，经济交战越来越成为国际冲突的焦点，法国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在列国争雄中，借助国家干预和保护主义致力于发展法国工商产业和海洋事业，争取赶超并削弱荷兰和英国，从而实现法国的繁荣富强和现代转型。所以，不难看出，法国已经存在重商主义的基础，而科尔贝是集大成的、最典型的重商主义家，所以我们称他为“科尔贝主义”的创始人。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们要聊聊为什么法国在与英国的“马拉松赛跑”中无法胜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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