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軍鋒
2019-07-25·阅读时长9分钟

上节课,我们讲述了“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民主与雅典帝国,这节课,我们围绕“后伯里克利时代”,介绍三位值得我们重点关注的政治人物。他们分别是克里昂、尼西阿斯、亚西比德。
伯里克利,这位对雅典帝国事业举足轻重的人物,在战争第二年的瘟疫中意外去世,雅典政局陷入空前紊乱,雅典民主发生畸变,帝国事业随之发生惊人逆转。帝国在失去这位能够统揽全局的灵魂人物之后,国势急转直下,城邦内部派系林立,贵族与平民、富人与贫民之间的裂痕日深,领导集团内部失和、勾心斗角、造谣倾轧、党同伐异,权势人物争权夺利,笼络取悦群众,手段无不用其极,致使政策紊乱、国事萎坠。

▲雅典瘟疫
值此国家生死存亡之秋,政治人物不能团结御侮、共赴国难,致使国家重大事务丧失了有序领导.公民大会,这一雅典民主的群众协议建制,在无形中上升为帝国事务的实际决策机构。由于缺乏有效领导,公民大会最终沦为群众起哄、派系斗争、政客弄权的舞台,直至发生革命。
无论从军事实力还是资源储备来说,雅典都远在斯巴达同盟之上。然而由于雅典城邦内部党争日烈、内耗不断,导致雅典对外战争最终一败涂地。对此,修昔底德痛心疾首,他这样写道:
“他们忙于个人的阴谋,以图获得对人民的领导权……由于他们的不和,开始使国家的政策发生紊乱。他们大部分的舰队和其他军队在西西里丧生之后,雅典内部发生革命,但是他们还支持了八年,对抗他们原来的敌人(这些敌人已经有了西西里人的增援);对抗他们自己的同盟国(它们大部分已经暴动);对抗波斯王子居鲁士(他后来帮助伯罗奔尼撒方面,以金钱供给伯罗奔尼撒人建造舰队)。结果只是因为他们自己内部的斗争,毁灭了他们自己,他们最后才被迫投降。”(页170-171)
在伯里克利去世后的继承者中,有三位政治人物值得我们重点关注,他们是尼西阿斯(前470–前413)、克里昂(前460–前422年)、亚西比德(前450–前404)。三人年龄彼此相差大致十岁左右,属于三代人,但三人在“后伯里克利时代”雅典政坛彼此交集甚多,他们都是雅典帝国转型过程中的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作为政治、军事上的关键角色,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承载着雅典帝国的某一侧面。
尼西阿斯出身雅典世家,家底殷实,且个人军功卓著;克里昂出身皮革商,对他来说,要在雅典政坛争得一席之地,在没有家族人脉和私人财富可凭借的情况下,唯一能够倚重的就是紧紧依靠群众,及时发动群众;而在尼西阿斯眼里,克里昂出身下贱,手段卑鄙,巧言令色,依靠迎合民众一时的激情和欲望,以“意见领袖”自居,在雅典政坛呼风唤雨,他打心底里不屑和鄙视;而对克里昂来说,在以尼西阿斯为代表的众多门第显赫、腰缠万贯的雅典政客面前,克里昂经常会在无形中自觉低人一等,而随着他在雅典政坛地位越高、影响日隆,克里昂在政治上的不安全感非但没有稍有舒解,反而不断强化,在克里昂看来,尼西阿斯这样门第高贵、富可敌国之人,无疑是自己仕途的最大威胁。
而作为“意见领袖”,民主政治让克里昂既爱且恨:爱的是他可以随时仰仗民意寻求自保,恨的是民众情绪的多变时常让他疲于应付:比如公元前427年,在关于如何处置密提林城邦叛乱问题上,公民大会起初采纳了克里昂的处置提案,但第二天舆论却发生突变,转而否决了他的方案。可见,即便在他本人能够发挥影响力的公民大会上,克里昂也会时常感受到某种莫名的无力感。在那次公民大会上,克里昂发言中充满无奈,他抱怨道:
“在过去,有时我个人常常观察到民主政治不能统治别人;现在我看见你们对于密提林人的情绪改变,我更相信这一点了。……你们经常是言辞的欣赏者;……你们是悦耳言辞的俘虏;你们像是坐在职业演说家脚下的听众,而不像是一个讨论国家事务的议会。”(页231-236)
无论是尼西阿斯与克里昂,都是政治人物,我们评价时不妨将道德评价与政治评价剥离开来,两人在权力人格、性格特征方面都存在巨大差异,但作为政治人物,两人之间的权力角逐更多反映的是:雅典传统贵族势力与新兴平民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
接下来,我们不妨通过修昔底德文本中提供的两个关键场景,揭示两人之间权力斗争的性质,以及这种权力角逐对雅典帝国事业带来的后果:
场景一:公元前425年,派娄斯战役
尼西阿斯带兵围攻派娄斯,迫使斯巴达求和,而尼西阿斯也极力促成和谈,克里昂当然不能坐视尼西阿斯得逞,因为一旦谈判成功,尼西阿斯在国内政坛的地位和影响力将大大增强,克里昂便趁机提出斯巴达根本不可能答应的和谈条件,最终使尼西阿斯的休战协定遭到搁浅。

▲派娄斯战役雅典缴获斯巴达盾牌
但随着围攻派娄斯陷入胶着,雅典日趋陷入不利境地,公民大会的情绪开始后悔当初不该拒绝斯巴达求和,克里昂眼见舆论的矛头转向他个人,因为正是他当初极力阻挠和谈的。因此,出于自保,克里昂只有将矛头引向战役总指挥尼西阿斯,因为正是尼西阿斯的无能导致雅典围攻派娄斯陷入被动,要是他克里昂指挥可不是现在的这种局面。谁知尼西阿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表示愿意将部队指挥权移交给克里昂,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克里昂骑虎难下,而且不得不装做胜任愉快。
尼西阿斯如此慷慨地向克里昂让出军事指挥权,修昔底德揭示了尼西阿斯等人背后的政治动机,他这样写道:“他们估计克里昂的声明反正是有利的:要么就是他们从此除掉了克里昂,这正是他们所盼望的;要么就是他们的估计错了,斯巴达人可以落入他们的掌握中。”可见,尼西阿斯移交兵权是假,趁机翦除政治对手才是真。
谁知派娄斯一役,克里昂大获全胜,而且俘虏了120名属于军官阶级的斯巴达人,并将其解回雅典,此战一举扭转了雅典在陆地上的不利局面,使雅典在此后的停战谈判中,赢得了更多的政治筹码。
不难想像,当这一胜利的消息传到尼西阿斯那里,他会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眼见自己憎恨的政治对手赢得凯旋,得到雅典人的热烈欢呼,他即便表面上要装出一副祝贺的样子,但他心里不可能不充满憎恨。
场景二:公元前421年,《尼西阿斯和约》
派娄斯大捷,克里昂立下汗马功劳,在雅典甚至整个希腊世界,他一时间声名大噪。但在雅典权贵眼里,克里昂的军功换来的却是无尽的嘲讽甚至漫骂:如公元前424年上演的喜剧《骑士》,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通过合唱歌对克里昂直呼其名极尽挖苦嘲讽,认为他是抢了尼西阿斯和德摩斯提尼的功劳;而在前423年上演的著名喜剧《云》中,歌队长更是毫无顾忌,对克里昂进行人身攻击和人格贬低。
面对如此不厚道的雅典舆论,克里昂需要用更大的胜利,向雅典权贵和雅典民众证明,自己完全配得先前的荣誉:公元前422年,安菲波里战役,克里昂本想再立新功,但不幸阵亡;而在同年上演的《马蜂》一剧中,喜剧诗人依然对他不依不饶,极尽嘲讽之能事;对于克里昂的死,修昔底德也语带讽刺,轻描淡写,而对克里昂战场上的直接对手——斯巴达将领伯拉西达却不吝誉美之辞。
作为读者,如果我们能够换个角度,则不难感受到克里昂,这位“零起点”的政客,在民主雅典政坛所遭受的白眼和内心的落寞。
而对尼西阿斯来说,克里昂的死无疑是一则福音,此后他便加紧促成雅典与斯巴达的媾和,这便是前421年的《尼西阿斯和约》,修昔底德对尼西阿斯的动机做了如下揭示:
“他想在自己还未曾受到过灾难而享有盛名的时候,保持他的荣誉,使自己和全城的同胞从艰苦困难中立时得到苏息,替自己永远留一个为国效命而始终成绩卓著的声誉。他认为只有避免一切冒险举动,尽量使自己不倚靠幸运,这个目的才有达到的可能;而冒险的事情也只有在和平的时候才能避免。”(页410-411)
通过修昔底德文本中提供的这两个生动的场景,读者不难感受到雅典政坛的波谲云诡,政客之间的明争暗斗,甚至不择手段。如果说,伯里克利在世时,民主政治释放出的政治激情尚能够被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雅典国内贵族派与民主派之间的党争尚能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而随着伯里克利的离世,一边是政治上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广场群众,另一边则是党派要人为了谋取派性利益不断煽风点火,利用民众,他们不断迁就甚至迎合民众做主人的权力幻觉。无论在什么样的政体下,广场群众的情绪普遍表现为多变、易怒甚至狂躁,在雅典人的帝国事业面临严峻考验的关键时刻,后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国内政局却高度撕裂,政客人人自危,疲于自保,因此不择手段,国家大事经常沦为政客之间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亚西比德出身雅典名门,三岁时父亲战死沙场,作为义子在大政治家伯里克利门下长大,与他的老师哲人苏格拉底交游甚密,而立之年(前419年)即当选雅典将军;他体貌丰伟,玉树临风,个人生活随性自为,言谈放荡不羁,在雅典甚至整个希腊世界,追捧艳羡者有之,嫉妒怨恨者有之。

▲亚西比德与苏格拉底
从涉足政坛的第一天起,亚西比德似乎已经觉察到,雅典将是他施展个人才华、实现政治抱负的舞台,而与斯巴达的战争为他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遇,如果说雅典帝国事业在伯里克利时代已经初见轮廓,那么,将伯里克利心目中的帝国蓝图全面兑现,将历史性地落在了他亚西比德肩上。无论是对他个人政治生涯,还是雅典帝国事业,西西里远征无疑将是非常关键的一步,当然,其中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为此,亚西比德摩拳擦掌、踌躇满志。
对亚西比德来说,要施展个人政治抱负,首先必须在政治上站稳脚跟。而尼西阿斯无疑是他个人政治前途的最大障碍。在克里昂阵亡(前422年)后的雅典政坛,亚西比德与尼西阿斯之间展开新一轮的权力角逐。这一时期,雅典一系列牵涉整个帝国事业的重大决策,其背后都有两人之间权力斗争的痕迹。
场景一:亚西比德阻挠尼西阿斯与斯巴达和谈,另立“四国同盟”
公元前422年,克里昂和伯拉西达双双战死,斯巴达与雅典重启和谈进程,尼西阿斯之前一直极力促成和谈,但由于双方在履行和约条件过程中,半心半意,到公元前420年,雅典与斯巴达关系开始恶化,这就为一直反对该和约的亚西比德提供了机会:
亚西比德年届而立,在雅典政坛,可谓少年得志,但与战功卓著、作为政坛“老江湖”的尼西阿斯相比,还是显得“too young,too simple”,而亚西比德自己对这一点也格外神经过敏,假如《尼西阿斯和约》成功落地,不难想见,在雅典政坛,尼西阿斯的地位会得到进一步巩固,这肯定是急欲主导雅典政坛的亚西比德最不想看到的,所以他想尽一切办法阻挠甚至破坏尼西阿斯与斯巴达和谈,他采取的手段是这样的,我们这里且看修昔底德的描绘:
“亚西比德向斯巴达代表团提出了一个保证,如果代表团不向雅典公民大会说他们负有全权处理一切的话,……他一定使雅典人同意交还派娄斯,因为现在反对交还派娄斯的就是他……他的计划是想离间斯巴达人和尼西阿斯,他想在公民大会上攻击斯巴达人没有诚意,攻击他们对于同一事情有两种不同的说法,用这种方法以促成雅典和亚哥斯、伊利斯以及门丁尼亚间的同盟。结果如愿以偿了。”(页434)
亚西比德如此这般,其直接的政治动机非常明显,即趁机削弱尼西阿斯的政治地位,同时促成以雅典为首的“四国同盟”,为自己赢得政治资本。但如果认为亚西比德完全出于个人动机,那也有失公允。从局外人的角度看,长远来说,雅典与斯巴达媾和只能是临时性的缓兵之计,这恰恰是渴望光荣退休、保持令名以至终老的尼西阿斯所梦寐以求的;而从地缘政治和军事战略来看,亚西比德极力促成的四国同盟,从海陆两线对斯巴达构成军事上合围之势。对于亚西比德此举背后的复杂性,修昔底德这样写道:“他真诚地相信雅典最好的办法是和亚哥斯订立同盟。”(页432)
好,下节课我们将继续讲述尼西阿斯和亚西比德的政治斗争。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3站
欢迎分享课程海报到朋友圈
与更多人分享你的收获与体悟


发表文章105篇 获得25个推荐 粉丝2727人
复旦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