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邢来顺。

欢迎各位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

这一讲我们要谈谈“快速崛起的挑战者：德意志帝国”。在这一讲中，我将带大家一起考察中欧强国德意志帝国的快速经济崛起和政治挑战。

德国是当今欧洲乃至世界上最重要的国家之一，也是对近现代世界历史进程产生过巨大影响的国家。人们每每提到德国，就会情不自禁地将它与两次世界大战联系起来，想到它那令人生畏的军事威力。但是，当我们对德国历史作一种有机的、联系的思考时，就会发现，从19世纪下半期以来，德国之所以能在世人面前展示如此巨大的活力，绝非单独的军事力量就能做到的。在这种强大的军事力量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更原始的、根本性的支撑力，这就是德国现代工业文明的快速崛起。

就经济而言，通过19世纪30年代开始的第一次工业革命特别是70年代开始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德国在较短时间内实现了工业化，成为欧洲头号工业强国。更重要的是，工业化极大地促进了德国的政治发展，不仅为强大的德意志帝国的建立奠定了经济基础，而且成为德国挑战欧洲和世界秩序、称霸欧洲和争雄世界的重要动力源。

这一讲的第一节，我们要谈一谈：建立于“煤铁”之上的帝国——第一次工业革命与德意志帝国的崛起。

在当今西方主要国家中，德国的现代工业化道路可谓独树一帜。德国著名社会学家拉尔夫·达伦多夫曾自豪地将其归纳为“后发、快速、彻底”的德国发展模式。它起步较晚，19世纪30年代中期，当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接近尾声，法国、比利时、美国等正在大规模展开第一次工业革命时，德国才开始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步伐。但是它进展很快，到19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就完成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在1871－1918年德意志帝国时期则利用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机遇，一跃成为引领性的现代工业化国家。

这一节我们准备讲两个问题。首先我们讲一讲第一个问题：德国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它的发展道路有什么独特性？

第一次工业革命是西方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工业化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 大多数国家都遵循了工业革命先行者英国的发展模式, 首先从棉纺等轻工业领域开始工业化进程。德国棉纺业也不例外地首先受到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波及。但是，由于价廉物美的英国纺织品的竞争和压制, 德国纺织业从一开始就陷入一种艰难、缓慢的发展境地, 以致1835 年德国棉纺织业生产水平仅与英国1788 年水平相当, 而1900 年时德国的皮棉加工能力才赶上英国1850 年时的水平。由此可见, 德国要想迅速完成工业化进程, 赶超英国, 必须避开跟在英国之后爬行的老路, 走有自己特色的工业发展道路。

▲ 英国当时先进的纺织业，后来被德国赶超

德国正是这样做的。它在19 世纪30 年代开始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后, 迅速将发展重心从轻纺工业转向铁路建设领域, 以此拉动重工业发展, 结果事半功倍, 到19 世纪60 年代末70年代初就基本完成了第一次工业革命。

德国铁路建设起步虽然晚于英法等国, 却能以更快的速度发展。据统计, 1840—1850年间德国铁路长度增长约11.5 倍, 远远高于英国的3.4 倍和法国的4.9 倍。1840 年德法两国的铁路里程基本持平, 法国还略长。10 年以后, 德国却拥有了两倍于法国的铁路线。从铁路建设里程看，1835年德国铁路长度只有6公里，到1865年就增加到了14690公里。

人们或许会问，为什么这一时期德国的铁路建设发展如此迅速？当时德国还没有统一，政治上仍处于分裂状态，各邦都有各自的打算，根本谈不上在铁路建设方面进行统一规划。因此，人们无法用“强有力的国家政权的支持”或“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一说法来解释德国铁路建设的高速发展。但是，相关研究表明，虽然国家分裂使德国长期在政治上积弱，经济上落后，无法与西欧的英、法等国相比，不过仅就铁路建设而言，正是德国的这种分裂做出了重大“贡献”。原因在于各邦政府出于对本邦的经济、交通和安全等利益因素的考虑，在铁路建设中出现了一种“赛跑”性竞争，以便取得在商业贸易等经济发展中的有利地位，防止因交通不便而受人忽视。德国铁路建设的高速发展正是这种激烈竞争的、无意识的自然结果。

▲ 政治上分裂的德意志各邦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大规模铁路建设成了德国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火车头。它不仅大大改善了德国的交通运输状况，而且直接或间接地拉动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中作为主导性产业的钢铁、煤炭、机器制造等重工业的发展。

首先, 大规模铁路建设推动了德国钢铁工业的发展。铁路建设对铁轨、机车和车皮制造等需求的刺激，推动了德国钢铁工业加快发展。据研究, 当时德国所有现代型铁厂产品的50 %以上用来供应铁路建设, 但仍不能满足需求, 以致德国钢铁工业在19 世纪50 年代后只有通过更猛烈的发展来适应大规模的铁路建设需要。在1840—1870 年30 年间, 德国的生铁和钢产量分别增长6 倍和8 倍以上, 其中1850 年以后增长尤其迅速, 增速超过每10 年翻一番。

其次, 铁路建设大大推动了煤炭工业的“扩张”。一方面, 机车燃煤的需求以及钢铁工业扩张对冶炼焦煤的需求，刺激了煤炭开采业的发展。当时德国石煤产量的1 /3 直接用于满足迅速发展的钢铁工业的需要。另一方面, 铁路网的建成也大大降低了煤炭运输成本, 提高了德国煤炭在市场上的竞争能力，市场占有份额得到扩大。德国煤炭产量因此迅速上升。1840—1870 年间, 德国石煤产量从318万吨猛增至2640万吨, 也超过了平均每10年翻一番的增长速度。

▲ 德国煤炭工业的发展

再次，铁路建设尤其促进了德国机器制造业的进步。在这方面, 蒸汽机车制造业的发展具有典型性。机车制造技术相当复杂, 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一个国家机器制造业的综合水平和实力, 因此, 德国机车制造业的发展不仅表明了铁路建设对德国机器制造业的推动作用, 而且可以作为一个缩影向人们展示这一时期德国机器制造业的迅速发展状况。1835 年德国第一条铁路建成后, 各大邦开始纷纷建立自己的机车制造厂, 其中以柏林的波尔锡希机器厂发展最快。1841 年, 波尔锡希制造出第一台机车, 30 年后它便发展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机车制造厂。到19世纪60年代，德国的机器制造已经可以与英国一较高下。德国人对于本国机器制造业的快速发展充满了自豪感。1867年，一位德国人在评价巴黎世界博览会时曾自信地写道：“我们的织布机、工具机和蒸汽机车已经与英国、美国的不相上下。”

▲ 德国当时的蒸汽机车

随着钢铁、煤炭和机器制造业等重工业的高速发展，到19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德国的一些先进地区，如普鲁士、萨克森、巴伐利业、巴登等地，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基本完成。1870年德国在世界工业生产当中所占的比重已经达到13%，超过了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法国，当时法国仅占10%，德国进入了世界先进国家行列。

现在我们再讲第二个问题：为什么“煤铁”强权普鲁士能够创立德意志帝国？德意志帝国的创立又对欧洲国际格局产生了什么影响？

第一次工业革命不仅使德国迅速迈入世界经济强国行列，也造就了德国的经济霸主普鲁士。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普鲁士凭借快速发展起来的煤铁等重工业以及它主导的德意志关税同盟，牢牢地确立起在德意志的经济霸主地位。

▲ 普鲁士国旗

首先是普鲁士确立起在工业领域的绝对优势。普鲁士的工业革命与德意志其他邦国同步，但规模更大，发展更快。由于拥有莱茵－威斯特发仑和西里西亚等发达的工业区，普鲁士的工业发展表现更加突出。这可以从它的几家大型企业的发展中得出结论。举世闻名的克虏伯公司，在1810年创立时只有10几名工人，到19世纪中叶时已经拥有职工1700多人。它生产的铸钢车轮、大炮等俏销国内外。柏林著名的波尔锡希机器制造厂，从制造出第一辆蒸汽机车到发展为世界上最大的机车制造厂，只用了30年时间。普鲁士的工业产量在德意志各邦中尤其突出。以煤钢等重工业为例，1870年全德钢产量105万吨，普鲁士占92万吨；全德煤炭产量2640万吨，普鲁士占2332万吨。也就是说，普鲁士的煤钢产量都占全德煤钢总产量的近90%。

▲ 克虏伯公司的大炮生产车间

其次是普鲁士利用德意志关税同盟确立起在德国经济一体化进程中的主导地位。从中世纪到近代，德国长期处于分裂状态。各邦拥有独立的税收和商业政策，整个德国关卡林立，关税繁多。甚至在普鲁士邦内部，到1818年时仍然存在60个关卡。众多的关卡关税严重妨碍着商品的自由流通，阻碍着德国现代工商业经济的发展。

在这种形势下，以著名国民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李斯特为代表的一些学者提出了建立统一的德意志关税同盟的主张（关税同盟是要取消地方关税保护，建立统一的对外关税保护），认为一个国家的工业在建立之初必须实行保护关税，以便对付外国的竞争。李斯特关于建立关税同盟的主张遭到坚持实行本邦保护关税政策的德意志大邦奥地利的反对，却被深受关卡林立之害的另一大邦普鲁士所接受。

▲ 著名的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李斯特（Friedrich List）

此后，普鲁士凭借自己的经济实力，恩威并施，威逼利诱，先后迫使奥地利之外的各德意志中小邦接受自己的关税政策。例如，对于被普鲁士领地包围的安哈尔特等小邦，主要通过威逼手段迫其就范；对于萨克林－迈宁根等邦，则以新修公路穿过其境内为诱饵，促使其合作。1833年，普鲁士领导下的统一的德意志关税同盟建立。德意志关税同盟的形成，有利于德国经济的一体化，也为日后德国的政治统一搭起了一个统一的经济框架，推动着分裂的德国向普鲁士领导下的统一迈进。

▲ 德意志关税同盟的成立

一方面，由于关税统一，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政治分裂对德国经济的阻碍。各邦之间互通有无，交往日益频繁。到19世纪60年代，工业发达的萨克森所需的大部分粮食来自普鲁士，南德各农业邦所需的生铁、煤炭等工业原料也来自普鲁士，从而加强了各邦对普鲁士的依赖。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关税同盟强化了各邦对普鲁士的财政依赖。关税同盟成立后，关税收入成为关税同盟各邦增长最快的财政收入来源。在符滕堡，1830年关税收入只占其收入预算的7.4%，1839年已经上升到14.6%。在巴登，1830年关税收入只占总收入的8.4%，1840年时则达到了16.1%，1850年时更达到了19.6%。这种巨大的经济利益迫使各邦统治者不得不向普鲁士屈服。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在1864年时曾无奈地指出，除了接受普鲁士的条件以外，“没有别的选择”。符滕堡也认为：“我们迟早要向普鲁士屈服，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正是从这一意义上，有德国史学家认为：德意志关税同盟实际上已经迫使德意志各邦在德意志两大邦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的争霸中做出了抉择，“将作为领导性强权的奥地利最终排挤出了中欧”。此后的普鲁士通过王朝战争将奥地利赶出德意志，只是确认了这一结果而已。

▲ 王朝战争

总之，通过第一次工业革命，到19世纪五六十年代，普鲁士已经有了超出德意志其他邦国总和的经济实力，掌握了德国的经济领导权。正是凭借这种建立于“煤铁”之上的雄厚经济实力，普鲁士首相俾斯麦推行“铁血政策”，通过三次所向披靡的王朝战争先后打败丹麦、奥地利和工业实力已经弱于德国的欧洲大陆霸主法国，于1871年创立了统一而强大的德意志帝国。正是从这一意义上，英国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认为：“德意志帝国与其说建立在铁血之上，不如说是建立在煤铁之上要更真实些”。

▲ 统一的德意志帝国的建立

统一的德意志帝国的建立对整个欧洲国际关系格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亲眼目睹德国统一的英国保守党领袖、著名政治家迪斯雷里曾将德国的统一比喻为影响超过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德国革命”，因为它颠覆了欧洲原有的国际关系格局，使欧洲“所有外交传统一扫而光”，“均势遭到彻底摧毁”。新建立的德意志帝国由于它众多的人口、强大的经济力量以及屡经证明的强大军事力量，取代俄国和法国，成为欧洲大陆的潜在霸主。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里。

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

下一节我们要谈谈：德国如何通过创新成为工业先锋国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