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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理想国》| 关于正义的追问

作者:任軍鋒

2019-08-30·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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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上节课,相信大家对于柏拉图《理想国》的文本结构及“剧情”脉络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这节课我们将对其“剧情”脉络作进一步的探究。

5.4《理想国》| 关于正义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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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上节课,我们继续梳理《理想国》的“剧情”脉络。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理想国》卷一与前面我们读过的阿里斯托芬《云》的主题构成耐人寻味的呼应,西蒙尼得说正义就是欠债还钱,《云》剧中的父亲在精神上服膺西蒙尼得,却在行为上与西蒙尼得的教诲正相违背,即想要不择手段赖债;色拉叙马霍斯指责苏格拉底是一个智术师式的诡辩家(340D),这与喜剧《云》剧中所呈现的雅典民众心目中的苏格拉底形象符节合拍。色拉叙马霍斯和苏格拉底向在场的雅典贵族青年(读者)揭示了两条人生道路:一条是色拉叙马霍斯所揭示的道路,在那里,行正义者总是遭人挤兑,处处吃亏,甚至被人嘲笑,而那些行不义者,他们恶贯满盈,大盗窃国,却如鱼得水,处处受人艳羡追捧,非但未受到惩罚,反而飞黄腾达,沐猴而冠;另一条是苏格拉底所坚持的道路,在那里,正义意味着心灵的美善,它本身会为正义者带来快乐和幸福,它自生自足,不假外求,正义者并不需要正义本身之外的理由,正义的灵魂为神所喜,最终会得到福报,而不义的灵魂最终将遭恶报。这不就是喜剧《云》中苏格拉底“思想所”里“逻辑甲”与“逻辑乙”的辩论的翻版吗?剧中的父亲最初选择了“逻辑乙”所倡导的功利主义道路,但他最终透过火烧思想所这一极端行为捍卫了当初“逻辑甲”所倡导的传统德行的道路,可见,从文学样式到精神内涵,《理想国》正是对阿里斯托芬喜剧《云》在某种程度上的“戏仿”。

与第一卷末尾苏格拉底对他与色拉叙马霍斯之间的对驳的评价类似,格劳孔对色拉叙马霍斯轻易认输很不以为然,对苏格拉底关于正义和不义的论证也非常不满。鉴于人们经常众口一词说不义者比正义者过得好很多,而很少听到有人真诚地为正义说好话,说正义比不义好,格劳孔要求苏格拉底赞扬正义,批评不正义。于是,格劳孔对前面色拉叙马霍斯的论证做了更为系统的发挥,自己扮演为不正义辩护的角色,作为苏格拉底为正义辩护的对立面。格劳孔接着发表了一大段讲辞,他说:“正义的本质和起源……正义的本质就是最好与最坏的折中,所谓最好,就是干了坏事而不受罚;所谓最坏,就是受了罪而没法报复。……它(正义)之为大家所接受和赞成,不是因为它本身真正善,而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力量去干正义,任何一个真正有力量作恶的人绝不会愿意和别人订什么契约,答应既不害人也不受害——除非他疯了。……人都是在法律的强迫之下,才走到正义这条路上来的。”接着,格劳孔仔细回顾了吕底亚人古各斯(Gyges,巨吉斯)魔戒的故事,大家不妨将这个故事版本与希罗多德《历史》开篇关于巨吉斯弑君篡位的故事对观,格外耐人寻味,柏拉图笔下的巨吉斯弑君篡位出自人的自然本性,而希罗多德笔下的巨吉斯则更多地为情势所迫,其所谓的选择带有很强的悲剧色彩。

透过巨吉斯幸得隐身魔戒,最终得以弑君篡位的传奇故事,格劳孔旨在说明:“没有人把正义当成是对自己的好事,心甘情愿去实行,做正义之事是勉强的。在任何场合之下,一个人只要能干坏事,他总会去干的。大家一目了然,从不正义那里比正义那里个人能得到更多的利益。每个相信这点的人却能振振有词,说出一大套道理来。如果谁有了权而不为非作歹,不夺人钱财,那他就要被人当成天下第一号大傻瓜,虽然当着他的面人家还是称赞他,人们老是怕吃亏,老是这么互相欺骗着。……(不正义者)会把坏事干得不漏一点马脚,谁也不能发觉。……不正义的最高境界就是嘴上仁义道德,肚子里男盗女娼。……我们还要给坏事做绝的人最正义的好名声;假使他出了破绽,也要给他补救的能力。如果他干的坏事遭到谴责,让他能鼓起如簧之舌,说服人家。如果需要动武,他有的是勇气和实力,也有的是财势和朋党(这里不妨对观《云》中“逻辑乙”的言辞——引者)。”

《理想国》中的“魔戒”与奇幻文学《魔戒》

与此同时,格劳孔还在这个不正义者旁边,树立了一个正义者的形象:他朴素正直,为正义而正义,而不是为名利而正义。“虽然国人皆可曰杀,他仍正义凛然,鞠躬殉道,死而后已;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正义,终生不渝。”然而,可以想见,随着正义者因正义遭到严刑拷打,受尽折磨,最后被钉十字架,死到临头终于体会到一个人不应该做真正义的人,而应该做一个假正义的人,假仁假义者既骗取了正义之名,又捞取了不义之实,他因此在政治上飞黄腾达,结交世家名门,面对诉讼,他总能胜券在握,他长袖善舞,腰包鼓鼓,他祀奉诸神,祭品琳琅满目,阵仗体面排场,无论敬神待人,他总是让正义者黯然失色,而神明也对他格外眷顾,格劳孔最后结论指出:“诸神也罢,众人也罢,他们给不正义者安排的生活要比给正义者安排的好得多。”(358E-362C)

紧接着格劳孔,阿得曼托斯插话,又是一段更长的讲辞,他对弟弟的发言做了进一步补充和发挥,阿得曼托斯将格劳孔关于正义者与不正义者这两种截然对立的理论形象,拉回到现实生活中,如果说格劳孔关于正义者与不义者的论述,正是阿里斯托芬笔下“思想所”里两种对立“逻辑”的重新表述,都具有显而易见的非此即彼式的善恶二元论,而阿得曼托斯则对人的在世伦理本身的自相矛盾性彻底揭穿,他指出:

我们的长辈或教育者(诗人)谆谆告诫,为人须正义,但他们颂扬的并非正义本身,而是正义所带来的好名声,有了好名声,他们便能够身居高位,通婚世族,诸神也会对他们慷慨赏赐;人们指责不正义者寡廉鲜耻,但都异口同声地指出节制和正义固然美,但很辛苦,而纵欲和不正义则何其甜美,唾手可得,对于有钱有势的坏人,他们艳羡有加,势利逢迎,而对那些陷入贫弱之境的好人,他们欺侮藐视。诸神显然给许多好人不幸的遭遇和多灾多难的一生,而给许多坏人以种种的幸福。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犯下罪孽,只要愿意破些钱财,贡献祭品,念经祈福,祭司享神,便可驱神役鬼,消灾赎罪。阿得曼托斯继续问道,这样的情境会对年轻人的心灵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他们能从这些高论中得出结论,知道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人,才能使自己一生过得最有意义吗?……是用堂堂正义,还是靠阴谋诡计来步步高升,安身立命,度过一生?要做一个正义的人,除非我只是徒有正义之名,否则就是自找苦吃。反之,如果我并不正义,却因挣得正义者之名,就能有天大的福气!既然智术师们告诉我,‘貌似’远胜‘真是’,而且是幸福的关键。我何不全力以赴追求假象。……还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去选择正义,而舍弃极端的不正义呢?”(362E-367E)

至此,整个《理想国》所要回应的核心问题业已表述清楚,大家看,这个问题非但丝毫不抽象,而且格外生动,微观来讲,它与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宏观来看,这个问题直接关涉到一个人如何安身立命的问题。接下来就可以坐等哲人苏格拉底的回应了。这里有个建议,大家在读《理想国》之后的文本过程中,不妨将自己放在格劳孔或阿得曼托斯的位置,循着柏拉图的灵魂地图,探问这一现实且生动的涉及每个人的道德处境的关键问题。

兄弟俩的设问令哲人苏格拉底兴奋不已,认为这样的探讨非比寻常,需要敏锐的目光,然而囿于我们的目力所及,探讨个人,何妨将其放大为城邦,由大见小,透过探讨城邦正义,洞察个人正义,这种城邦与个人、政体与灵魂的类比,可以说贯穿整个《理想国》文本始终。从第二卷至第六卷,苏格拉底开始了建构理想城邦的过程:诸如个体不能自足,无法自给,需要彼此合作,通功易事,只要满足人们基本的物质需要,一个“健康的城邦”(猪的城邦)便建成了。但人们还需要更多使生活更加闲适的奢侈品,诸如美食、歌妓、华服等等,这样城邦就需要不断扩大,增加更多的行业,人口增多,便需要扩张领土,于是战争成为必要,战争就需要大量的战士,即护卫者,他们的秉性应该是对自己人温和,对敌人凶狠,集爱智与勇敢于一身。如何培养护卫者?便带来了城邦中正义与不义的问题,用体操训练身体,用音乐陶冶心灵,用那些经过严格审定的关于诸神和英雄的好故事实施早教,陶铸孩子的心灵。

这些故事中不应该讲如下内容:“不正直的人很快乐,正直的人很痛苦;还说不正直的人是有利可图的,只要不被发觉就行;正直是对人有利而对己有害的等等。”(392B)必须从护卫者里选择那些最愿鞠躬尽瘁,为国效力者做统治者,而且要不断考验他们,劳其筋骨,见贤思齐,“人们从童年、青年以至成年经过考验,无懈可击,我们必须把这种人定为国家的统治者和护卫者。”(414A)用一种“高贵的谎言”,使统治者或至少使其他人相信,这个故事就是:天神铸造人类之初,便在统治者身上加入黄金,在辅助者(军人)身上加入白银,在农民技工身上加入铜铁,后来也不免出现铜铁生金银,金银生铜铁的情形,所以要时刻保持警惕,确保金银队伍的先进性和纯洁性,避免“铜铁当道,国破家亡。”(415C)

通过正确的教育,使护卫者对内镇压不法之徒,对外抗击外敌入侵。护卫者不可经商做买卖,除了生活必需品外,不得拥有财产,除了基本的作为护卫者的报酬,不得私藏世俗的金银。护卫者没有纯属本阶级特有的幸福,他们的幸福取决于全体公民的最大幸福,一个国家,只要各个阶层各尽其职,做好各自的本份,国家才能和谐发展,各个阶级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当政者应该注意保持国家统一的规模限度,防止贫富分化,导致穷人与富人彼此敌对;当政者还要注意的大事就是教育和培养。

国家一旦建立起来,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寻找正义和不正义。在这个国家,首先看到的是智慧(sophia/wisdom),这种特指护国者的知识,它是用来考虑国家大事,改进对内外关系的,拥有这种知识的属于极少数;勇敢(andreia/courage),属于为保家卫国上战场打仗的那部分人,勇敢是一种能力,即在任何情形下保持关于什么样的事物应该害怕的信念(429C),它是一种公民特有的精神能力,是对公民关于可怕与不可怕事物的符合法律精神的正确信念的完全保持;节制(sophrosyne/temperance),是一种好秩序或对某些快乐与欲望的控制,即人的灵魂中较好的部分控制较坏的部分,在国家里表现为少数优秀人物统治众多差劲的人。就智慧、勇敢两种美德来说,其特征表现为一部分公民拥有而使整个城邦成为智慧的或勇敢的,而节制贯穿全体公民,是最强者、中间者、最弱者之间的一种和谐,它是“天性优秀和天性低劣的部分在谁应当统治,谁应当被统治(不管是在国家里还是在个人身上)这个问题上所表现出来的一致性和协调。”(432B)

三种美德与三类人

正义(dikaion/justice),意味着每个人必须在国家里执行一种罪适合他天性的职务,就是拥有自己的财物,做自己的分内之事,假如一个人不做符合自己天性的分内之事,比如工匠或商人做护卫者该做的,护卫者企图做统治者该做的,各个部分彼此觊觎对方的职分,则意味着国家的毁灭。当生意人、护卫者、统治者各尽其分,互不相扰,将造就正义的城邦;同样,个人灵魂中的三部分即欲望(epithymetikon/eppetite)、激情(thymoeides/spirit)、理智(logitikon/calculation)各安其位,各尽本分,将造就正义的人;城邦的三部分与个人灵魂的三部分一一对应,三个部分各起各的作用,领导的领导着,被领导的被领导着,正义的城邦与正义的个人彼此同构,和谐的城邦与和谐的灵魂彼此对应。  

找到了正义,接下来就是不正义,不正义意味着“三部分之间的争斗不和、相互间管闲事和相互干扰,灵魂的一个部分起而反对整个灵魂,企图在内部取得领导地位。”无论是在城邦中还是灵魂里,正义意味着合自然的秩序,而不正义则是反自然的。

到第四卷最后,苏格拉底要回应卷二(367B)格劳孔兄弟提出的问题:即做正义的事、实践做好事、做正义的人有利呢,还是做不正义的人、做不正义的事有利呢?至此,格劳孔认为这样的问题业已不证自明,他说:“若身体的本质已坏,虽拥有一切食物和饮料,拥有一切财富和权力,它也被认为是死了。若我们赖以活着的生命要素的本质已遭破坏和灭亡,活着也没有价值了。”(445B)

最终,苏格拉底和格劳孔兄弟找到正义这种最高的美德。当苏格拉底正想接着讨论几种恶的政体和恶的灵魂时,被阿德曼托斯打断,话题折返到卷四提到的“朋友之间一切共有”问题上,接下来的第五、六两卷集中讨论建立理想城邦必须越过的“三个浪头”(阻力),三个浪头一浪高过一浪,从男女平等、共产共妻、再到哲人王统治,这部分论证最终将整个《理想国》情节推至最高潮,这也是引起读者误解最多、争议最大的部分。

好,下一节我们将重点探讨这“三个浪头”,以及《理想国》与现实政治之间的关系。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5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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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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