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这一讲我们来讲一下音乐剧《万世巨星》。

“万世巨星“其实是一个意译的名词，它的英文的全称叫“Jesus Christ Superstar”，直译的话就是《耶稣基督超级巨星》。把耶稣用巨星来表达，可见这部作品有很强的叛逆性。这部戏也特别有意思，几乎完全是用摇滚乐来写作的。

我之前曾提到过，摇滚乐对于英国音乐剧的推动力特别巨大，可以说给它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动力。在摇滚乐出现之前，英国音乐还有很多歌剧写作都乏善可陈，但摇滚乐出现后，韦伯抓住了这一个潮流，早年用摇滚乐写作了很多音乐剧。

《万世巨星》：韦伯和蒂姆·赖斯的早期“摇滚之作”

《万世巨星》是韦伯和他的搭档叫蒂姆·莱斯（Tim Rice，英国著名词作家）一起合作创作的。在《万世巨星》之前，他们两人已经创作了根据宗教故事改编的《约瑟的神奇彩衣》（Joseph and the Amazing Technicolor Dreamcoat）。还有一部很多人可能不太知道，比较短小的音乐剧《孤海浮灯》（The Like of Us），《万世巨星》是他们合作的第三部音乐剧，同时也是第一部使他们大放异彩的音乐剧。当然，他们两个人并不知道后面他们其实更加大放异彩，韦伯和蒂姆·莱斯在《万世巨星》后又合作创作了《贝隆夫人》。但是，后来他们俩就不太合作了。

▲蒂姆·莱斯（Tim Rice，1994年—，英国著名词作者）

蒂姆·莱斯在世界上最出名的是他给迪士尼写了很多音乐剧的歌词，比如《美女与野兽》《狮子王》《绿野仙踪》《阿拉丁》都是他写的。而韦伯后来则写了音乐剧《猫》《剧院魅影》等音乐。所以，《万世巨星》在韦伯和蒂姆·莱斯的创作生涯当中算是一个早期的作品，但我认为这个作品在艺术上其实是非常高级的。这很大程度可能是因为那时全球化还不是那么厉害，这部戏多少有一些宗教性在里面，也影响了它的世界性传播。

《万世巨星》是一个摇滚乐音乐剧。在此之前，摇滚乐其实在英美都已经非常风靡了，但是完全用摇滚乐来写音乐剧的情况并不太多。

1969年，美国百老汇《长发》是完全用摇滚乐来写作的音乐剧，但韦伯将《万世巨星》写得比《长发》更加高级，音乐语言更加丰富。那时候的韦伯也是一个摇滚青年，很多照片中，他的头发都很长，穿的也是皮衣。那时候的年轻人胆子大，摇滚乐本身又具有一种颠覆性。

《万世巨星》中，将耶稣变成了一个“超级巨星”，他的一些信徒对耶稣的状态有点像粉丝对偶像，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宗教性颠覆，而这种颠覆气质用摇滚乐来写作是非常合适的。

《万世巨星》是如何诞生的？

韦伯和蒂姆·莱斯最初写《万世巨星》时其实挺曲折的，因为那时他们俩也没有特别大的名气，他们商量写一个跟《圣经》有关的故事，但制作人一听马上就给他们吃了闭门羹，认为写《圣经》故事根本不可能，因为大家都觉得宗教故事不太适合放在音乐剧的舞台上，所以韦伯两个人当时就放弃了马上登上舞台的想法。

两人先在1969年出了一张《万世巨星》的录音唱片，没想到特别畅销，因为歌曲畅销后才有了音乐剧《万世巨星》登上舞台。先出歌曲唱片，然后再演戏，歌曲红了后再出戏，这种情况在法国非常常见，但在英国并不太多，因为英国的戏剧传统非常深厚，一般都是戏剧成功之后再带动音乐，所以《万世巨星》是比较特殊的。

▲《万世巨星》录音唱片 （1969年）

《万世巨星》最初并不是在伦敦首演。1971年10月，《万世巨星》在百老汇第一次首演，而且获得巨大成功，连演了两年，演出711场。1972年，《万世巨星》入驻伦敦西区的皇家剧院，连演八年，刷新了当时英国音乐剧演出的连演记录。1973年，《万世巨星》电影上映，2000年，又重拍了电影，所以《万世巨星》在西方世界中还是非常出名的一个戏。

在《万世巨星》之前，韦伯和蒂姆·莱斯其实已经写了一个有关《圣经》的故事，叫《约瑟夫和他的神奇彩衣》，两者还是有点差别的。

《约瑟夫和他的神奇彩衣》比较像《圣经》故事的图解，剧情是平铺直叙的，但是《万世巨星》则是完全对传统的颠覆。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理解，在西方社会意识里面占有崇高地位的宗教故事，被以一种不同于官方的口吻改编、颠覆，然后在舞台上呈现出来，不得不说都是一种非常大胆的行为。

这部音乐剧当时演出后，其实引起了很多宗教界人士的反对，但却并不影响它的成功，反而成为了一个炒作的点，最后获得了很大名气，特别是年轻人的青睐。年轻人听摇滚有一种天然的契合感。年轻人的状态就是躁动、叛逆的，这跟摇滚乐的气质很吻合，而这部戏又有一种非常强的颠覆传统的意图，这也是英国年轻人的能够与之共鸣的原因。

《万世巨星》：被赋予人性的“耶稣”

《万世巨星》获奖倒是不多，当时它获得了八项托尼奖提名，但并没有获选，这种中签比例其实也是挺低的。很大程度上来讲，我觉得这部戏是一个民众喜欢，但是官方可能存保留意见的作品，毕竟它具有不敢想象的颠覆性。

2017年，《万世巨星》获得了“奥利弗奖”六项提名。因为它是一个复排的版本，又获得了最佳的“复排音乐剧”奖。

简单来说，《万世巨星》就是把耶稣在人世最后七天的故事做了一个陈述。这个故事跟一般《圣经》和《福音》中故事里写的都是一样的，只是音乐剧的角度不一样，将耶稣赋予了人性，而不是神性。

《万世巨星》更多是从耶稣的门徒犹大的角度去看待耶稣。所以，在《万世巨星》中，耶稣跟门徒的关系就像是现代明星跟粉丝的关系。音乐剧中有很多歌，有一首叫What’s the buzz（《一片喧哗》），这首歌就是耶稣在众人狂热的簇拥中如痴如醉，他高唱着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打算。这已经不像是耶稣说的话了，他已经特别陶醉在粉丝的簇拥当中。

▲《万世巨星》剧照 耶稣在簇拥中高唱

为什么叫“Super Star”呢？这就是让耶稣不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超级明星”，这也最后直接导致了犹大背叛他。犹大其实是真心爱他的，只是他觉得耶稣已经违背了神性，所以得出卖他，他不能够再成为一个神的代表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某种程度上来说，Super Star的状态基本都是“短命”的，像耶稣，还有一些超级明星，如迈克尔·杰克逊、玛丽莲·梦露，他们都是在消耗自己的人生，并且可能在狂热当中盲目，失去了一种平衡人生的力量。

总的来说，《万世巨星》的故事有点像是一个失败的学生起义运动。领袖耶稣在狂热的追捧当中迷失自我，他在最后的晚餐中绝望地意识到，其实并没有人真正地在支持他，他的簇拥者、拥护者们其实都在不断变化，这一刻特别地崇拜他，下一刻就可能把他推上十字架，最后他是非常不甘心地背上十字架去受难的。

▲《万世巨星》剧照 耶稣上十字架

在这部戏中还有一个很大的改变，那就是耶稣最后没有复活，这是对《圣经》故事的一个极大反转。

作词人蒂姆·莱斯曾经讲过，他说，因为他并不相信耶稣是上帝的孩子，他不相信他是神，所以他是创造了这样一部戏，表明“耶稣只不过是一个凡人”。但韦伯并不认同这个看法，他希望能够加上耶稣复活的场景，不过最后还是遵从了蒂姆·莱斯的设想。

《万世巨星》为何是史上版本间差异最大的音乐剧？

这么多年来，因为《万世巨星》本身所具有的颠覆性，它也成为了音乐剧历史上不同版本间差别几乎最大的一部音乐剧。它有很多官方允许的不同版本的呈现。

像绝大多数的英美音乐剧，一旦首演后别人再去调整，几乎没什么余地，不会让对方改动，因为觉得改动后可能就违背了当时创作的初衷。但是，《万世巨星》的版本则特别多，而且各有千秋。也有观众说，如果不看剧情和歌曲，《万世巨星》的不同版本看上去简直不像是同一部剧，可见改编之大。

1971年，《万世巨星》诞生后，开始在全世界的不同剧院轮番登台演出，产生了特别多广泛流传的版本。

第一个是2000年百老汇复排的《万世巨星》。这个版本的舞美布景比较简单，演员的服饰都是近现代的休闲装，完全是一个当代的故事。

2015年，瑞典巡演的《万世巨星》版本中，全体演员穿的则都是皮夹克，个个都像摇滚青年，袒胸露腹，舞台灯光的色调也非常阴冷，特别有一种魔幻摇滚的味道。

2018年，NBC（美国三大主流电视台之一）直播版的《万世巨星》，一反常态地去掉了服化道中很多现代元素，回归复古，追求更加贴合圣经的年代。

▲NBC的《万世巨星》海报

还有一个比较有特色的版本——2012年在英国伯明翰国家室内体育馆（National Indoor Arena）演出版。全剧都在一个特别长而且宽的楼梯上上演，背靠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投影的都是特别富有现代气息的符号，在某些场景下甚至有很多手机的屏幕图标出现，更加的当代化，有一种像未来戏剧的感觉。

在几个版本中，2018年NBC直播版《万世巨星》是目前争议比较大的一版。它的舞美特别漂亮，但是犹大和耶稣都是由音域特别低的黑人演员扮演，肤色是不对的，这也被许多观众所质疑。

但是我想要说一下，在百老汇和伦敦西区，他们的工会其实对演员的种族和肤色是有一定保护的，不能白人的戏就只用白人。他们会要求对演员，特别是加入演员工会的演员有一个平衡，所以你经常能够看到很多黑人演员、黄种人在戏中扮演了一些跟角色不符的角色，这两个地区的观众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但是我当时看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太习惯。

“音乐剧角色没有肤色的偏见”

在《悲惨世界》中，首演的爱潘妮就是由菲律宾人丽娅亚·萨隆加（Lea Salonga，著名音乐剧女演员，曾获第45届托尼奖最佳音乐剧女主角）饰演的，特别有意思的是，30年后，莉亚·莎隆嘉在新版的《悲惨世界》30周年版本中，又饰演了芳婷。一个亚洲人既演了爱潘妮又演了芳婷，这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也表明他们还没有肤色方面的偏见。演员工会保护要求不同种族的人都要有戏可演，有角色可演，不然就是一种歧视。

我在百老汇看《汉密尔顿》时，发现刺杀汉密尔顿的演员就是一位黄种人，真实历史上这个角色不可能是黄种人的，所以他们可能更在乎的是扮演角色的人物，但是人物本身的长相，西方人并不是那么介意。

除此之外，《万世巨星》还有一个最有意思的日本版本。

▲《万世巨星》日本版本1995海报

20世纪70年代，日本四季剧团（日本二次大战后戏剧史上具有非常重要作用的独立剧团）将《万世巨星》做成了一个歌舞伎版本。大家知道歌舞伎在日本是民族戏曲的呈现。在这个版本中，演员们的脸都涂着白色，韦伯本人也去看过这个版本，看后还挺满意。所以《万世巨星》的版本特别多样，虽然现在很少在剧场当中演出，但是它的每一次复排都有着纪念性的意义。同时，因为它的音乐特别有单曲感染力，所以很多《万世巨星》的演出都是在体育馆进行的。

摇滚歌剧到底“摇滚”在哪里？

韦伯自己将《万世巨星》叫做“Rock Opera”，即“摇滚歌剧”。为什么叫歌剧？我觉得有两方面原因，一是《万世巨星》当中的歌曲特别多，而且十分完整。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时它是先出唱片，再出戏剧的，所以这个戏就显得音乐性特别强。

第二，宗教题材进行写作时，非常具有严肃性和崇高感，这和歌剧的气质是相吻合的，所以很多人都会把这种创作叫做“Rock Opera”。这个说法在法国音乐剧当中也出现挺多，比如，音乐剧《摇滚莫扎特》也被称为“Rock Opera”，它就是把严肃性和摇滚性相结合来陈述，“Rock Opera”的这种说法就可以肯定它一定是非常强调它的音乐性的，戏剧性相对来说会弱一些，不符合所谓的“叙事音乐剧”（Book Musical）的传统。

▲《万世巨星》舞台照

因为《万世巨星》有这么多的版本，而且每一版复排都很有纪念性，所以《万世巨星》是韦伯作品当中的一个特殊作品，它的每一版都像是绝版一样，呈现是多姿多彩的，在版本上跟之后伦敦西区的其他作品就有极大的差异了。

那么，也有很多的明星唱过《万世巨星》里面的歌曲，比如我们熟知的费翔，他就唱过《万世巨星》里的《客西玛尼》（Gethsemane），当时费翔上海和北京做过韦伯的个人作品音乐会，他是主持人，同时也是里面的歌手，他就唱了《客西玛尼》，非常投入和感人。

《万世巨星》推荐歌曲

下面我来介绍《万世巨星》里面的两首歌曲。这两首歌曲其实也是打榜最成功的歌曲，占据了排行榜极长的时间。因为当时戏剧还没演的时候先出的唱片，所以这两首歌长时间占据了排行榜首位。

第一首歌叫I don’t know how to love him(《我不知该如何爱他》)。这首歌是剧中的一个叫做玛丽亚的女子唱给耶稣的，这个玛丽亚并不是圣母玛利亚，她在剧中的身份比较偏向于像是一个妓女的身份，但是她是真心地爱着耶稣。

这首歌在歌词当中唱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耶稣会那么打动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我在各行各业已经有了很多的朋友，他只是多了一个，但是为什么我很难表达出我对她的爱”，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心态。因为她看到耶稣很受崇敬，但是她又没办法去表达自己的爱，同时她也为耶稣成为Super Star的状态感到担心。

▲Sara Bareilles饰演的玛丽亚

在剧中其实真正爱耶稣的人物就两个，一个就是玛利亚，另外一个就是犹大。犹大出卖耶稣也是因为爱他，因为他觉得耶稣已经不符合神性的表达了，他认为这个人已经走偏了，必须得纠正他，所以他要去出卖他，犹大是真正爱他的。这部戏中其他人的演绎都属于“乌合之众”，就是为了表现崇拜粉丝的状态。

另外一首歌也是我最喜欢的摇滚音乐剧歌曲，那就是《客西玛尼》。

大家知道这是耶稣受难的地方，在这里就为耶稣赋予了人性。按《圣经》的说法，耶稣知道自己要去死了，所以他会在最后晚餐上说，喝着酒就像喝我的血，吃面包就像吃我的肉。作为神来说他是坦然的，因为他本来就是到人间来为人赎罪的。但是在这里他知道有人出卖他，而且他也知道这是上帝的旨意，所以他就在控诉，为什么要我去死，控诉他的父亲也就是上帝为什么要他去死？在这样一个乱糟糟的人世间，为什么要自己来承担这样一个罪过？耶稣就演唱了一个在《圣经》故事里特别有名的摇滚段落，效果也特别震撼。

▲《万世巨星》剧照 最后的晚餐

这首歌曲我觉得最好的是格林·卡特（Glenn Carter）的演唱版本。我觉得他唱的最好，因为他真假声的变化和摇滚的气质，包括他的扮相，身穿一袭白色长袍，扮相特别俊美，让我们对这个人物充满了一种同情和纠结。

如果我们设身处地的站在耶稣的角度想，确实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大的苦难要他一个人来承担。里面也有很多那种非常尖锐的声音表达他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被人出卖了，听起来特别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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