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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上一讲我们讲了音乐剧《芝加哥》的故事来源，灵魂人物鲍勃·福斯（Bob Fosse）的创作风格，以及简约舞台对音乐剧表演的影响等，这一讲我们继续来聊一聊《芝加哥》的故事、演员等内容。

《芝加哥》的故事深度

《芝加哥》的成功之处其实不只拥有非常出色的歌舞编排，它其实主要在于打破了美国“音乐剧剧情偏浅”的弊病。我之前也说过百老汇的通病，因为肥皂剧风格和娱乐性表达是它的主流，所以它的很多东西悲剧气质比较少，会给人感觉百老汇的戏喜剧偏多，而且普遍比较浅。

《芝加哥》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讲的是社会的阴暗面，讽刺了社会的一些问题，所以呈现出了一种很有深度的独特视角。

▲《芝加哥》舞台剧照

它的悲剧叙事也很有意思。它并没有去摧毁那些美好的事物，直接在舞台上呈现，只是让这个社会的阴暗和虚伪一面站在舞台的中央，通过掌声和灯光紧紧包围在其中。换句话说，它将整个社会的恶行以炫耀的方式包装，这是很少见的，而且加大了讽刺，特别抓人眼球。

作曲家约翰·坎德（John Kander，美国著名作曲家、演员、编剧）说过，“我不认为有任何话题是艺术不能加工创造的，我喜欢《芝加哥》这个作品的点在于，它就是如此简单露骨地呈现着事实。”这是他对这个戏的总结，露骨地呈现了社会真实，这也是《芝加哥》的重要特点。

《芝加哥》为何用歌舞来呈现这样的阴暗故事？

《芝加哥》为什么要用歌舞来呈现这样一个阴暗故事？我觉得也是有些原因的。

第一，这是在夜总会发生的表演场景。夜总会就是一个歌舞场所，所以用歌舞表达首先符合夜总会的背景。

▲《芝加哥》舞台剧照

第二，《芝加哥》有很多桥段是发生在监狱和法庭中，大家知道这些地方其实非常严肃和危险，大多数参与的人都是不苟言笑的，而且绝大多数人都会把外在隐藏起来。在这个场合中，语言是被压抑的，一个人不能随便说话，而他们的内在又特别丰富，所以歌舞恰恰像角色内在的外化，把语言不适合表达的场景通过非常形而上的舞蹈呈现出来，把人物的内心通过舞蹈表达，这是它很有歌舞魅力的地方。所谓叫“言之不足，故咏歌之”，我们的《诗经》里说过这两句话，《芝加哥》就是这样，因为这些场合不适合说话，因此用歌舞的方式表达它的独特魅力。

《芝加哥》：黑色幽默式的反讽

《芝加哥》还有一个主要戏剧特点是黑色幽默式反讽。因为它的整个舞台都是黑色，所以好像用褒扬的方式讽刺批判，以黑色幽默的方式控诉这个社会。它把黑暗都拉到了聚光灯下，大肆宣扬，把黑暗的东西放大于无形。这种黑色幽默反讽让人觉得既可以放声大笑，同时又能看到社会很深的东西，这也符合了既让人笑，又让人深思的优秀戏剧所需要的特质。

▲《芝加哥》舞台剧照

这个戏最荒诞的地方在于所有人在戏里面都“打着爱的旗号”，但其实全剧当中根本看不到爱，没有任何爱。

比如，洛克茜在说服她的懦弱丈夫替她承担罪名后，高唱了一首《亲爱的小傻瓜》（Funny Honey），表达她的爱意，但是这个“爱意”不过是对冤大头丈夫的嘲讽。还有，比如监狱里面的女舍监和女囚犯之间互相的关心和爱护，其实也没有任何爱，也是一种冷血到无情的利益交换。

另外像律师比利，他在多名女子的簇拥下出场，应该追求正义的律师却在女士的簇拥下出场，并跳了一个非常魅惑的舞蹈，唱了《我只在乎爱情》（All I care about is love）。其实这首歌表达了他自己对于女性刑事犯罪辩护的初衷。这段歌舞不过是一个肉欲的表达，通过无声的语言，反讽的歌曲表达了比利和这些女囚犯之间肉欲关系，表达出这是一个完全不称职的、腐败的律师角色。

▲《芝加哥》舞台剧照

除此之外，市民对于洛克茜编造出来的爱情也非常感动，他们完全被蛊惑，这也不过是穷极无聊之下的廉价自我感动，市民非常容易被愚弄。全剧可能唯一跟爱有一点关系的是洛克茜的丈夫阿莫斯（Amos）对她的话唯命是从，但是他又是扭曲和病态的爱。阿莫斯是一个傻乎乎的人，完全丧失了自我，几乎成为了洛克茜的傀儡，所以这个剧当中，他虽然完全投入在爱中，但是病态的爱，同时是一个被人嘲笑和哀叹的路人甲角色。

整部戏，虽然你看到是“以爱为名”，但是全剧中没有任何爱，这是一个非常荒诞的表达。

剧中的暗黑不只局限在这几位女性主演，而是全社会的因果报应。

▲《芝加哥》舞台剧照 女囚犯合唱

比如，全剧的第一段合唱Cell Block Tango，里面每一个人在其中都会回放自己案情的独白，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女囚犯，但是她们都在说，（唱）“He had it coming, he only had himself to blame”（这段我唱不太好）。这里的每一个独白都非常幽默，而且讲述的是案情的全过程，寥寥数笔就表达了每一个女囚犯的不同个性以及入狱原因。这些女性的犯罪对象基本都是她们的丈夫或者男朋友，理由不外乎是爱和欲望。这些女人的男人们本来也都有错，小的原因是自我为中心，大的原因是男人出轨，但是这些女人也都不是善类，不过她们犯罪都有其原因，所以整个社会是一团黑，因为互相的因果报应，所以导致这么多女囚犯在监狱里。在听这首歌的时候，观众自然能够领会到黑色幽默的精髓。

《芝加哥》角色的共同点：愚蠢、易于煽动和操控

在《芝加哥》剧中，几乎所有的角色都有共同的特点，愚蠢、易于煽动和可以容易被操控。

比如，这个戏当中丈夫、媒体、陪审团、普罗大众都是可以被操控的，因此我觉得媒体发布会段落是全剧舞美的点睛之笔：用真人模仿的提线木偶。洛克茜和一众记者被比利操纵，Razzle Dazzle这段歌舞特别精彩，面对法庭上比利的无中生有和偷换概念，陪审完全被律师牵着鼻子走，所以最后做出了比利想要的选择，而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真人模仿提线木偶的形象特别体现了整个剧的特点，整个社会就是在被一帮暗黑的人用提线木偶操控。

▲《芝加哥》舞台剧照

《芝加哥》：双女主大戏

对于演员的高要求也是《芝加哥》的特点。因为《芝加哥》很简洁，它非常养眼缘，也非常容易让演员成角，但是越简洁的舞台越考验演员。比如《魔法坏女巫》（Wicked）、《怪物史瑞克》(Shrek)、《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拥有特别花里胡哨的舞台，演员就不那么重要，因为观众的视线会被舞美牵制，但这种简洁的舞台就没办法通过舞美表现，特别考验演员。

《芝加哥》是一部双女主戏，主要讲的是洛克茜·哈特（Roxie Hart） 和维尔玛·凯利 （Velma Kelly）亦敌亦友的关系。她们在监狱中在争夺C位，到底谁是真正的最后明星，最后两人达成一致，成为一个联合明星，再一次吸引了大众的注意。

▲《芝加哥》舞台剧照

在电影当中，洛克茜的角色由蕾妮·齐薇格（Renee Zellweger，1969—，美国女演员）扮演，维尔玛的角色由泽塔·琼斯（Catherine Zeta-Jones，1969—，英国女演员）扮演，应该说两个人的鲜明形象让人过目不忘，电影设计得非常好。

其实你要去看这两个人物的表演的话，音乐剧其实比电影更加吸引人。在音乐剧里，洛克茜的戏份更重、更多，但是维尔玛更容易引人注意，因为这个剧当中维尔玛有更大的发挥，里面最好看的编舞段落也大多在维尔玛的身上，包括几段高难度的舞蹈，所以演维尔玛更讨巧，演洛克茜可能对表演的要求更高。

▲《芝加哥》舞台剧照 维尔玛

在维尔玛的When Velma Takes The Stand歌中，维尔玛凭着一把椅子跳得满场生辉，这对演员有一个极大挑战，所以，对维尔玛演员的整体要求高于洛克茜演员。但是，洛克茜的角色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整部戏都是由她这个角色串起来的。

洛克茜这个角色的主要特点之一就是肤浅、性感、也没有什么良心，这是她这个角色的三大特质，而维尔玛的角色特质就是聪明、美丽、性感，所以这两个人在角色演选择上是不一样的。其实，洛克茜的角色很难挑，因为她虽然直接呈现了美丽、性感，但是还要演出性感、肤浅又没良心，这种特点其实是有点相互矛盾，所以选择演员很重要。

▲《芝加哥》舞台剧照 洛克茜

不同演员版本的表演有哪些不同？

《芝加哥》的每个演员都会有自己独特风格的表演，非常类型化。比如，西区版的洛克茜首演者鲁茜·亨肖（Ruthie Henshall，1967—，英国女演员、歌手），也是《悲惨世界》十周年演唱会里芳汀的扮演者，她也能够演《芝加哥》，所以每个人哪怕角色差异很大，但是到了《芝加哥》以后会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特点。

▲鲁茜·亨肖

还有大家很熟悉的契塔·里维拉（Chita Rivera，1933—，美国女演员），她的表演非常火辣，因为她本身的风格也很独特。还有荷兰演员琵雅·道韦斯（Pia Douwes，1964—，荷兰音乐剧演员），我们熟知的德奥音乐剧《伊丽莎白》《贝隆夫人》都是由她首演的，她的特点是高挑苗条黝黑，这种外貌条件非常适合呈现高贵和冷艳的气质。她在台上，你会感觉到她有一种女王般的无坚不摧的气质，她演的维尔玛拥有超群的美貌和才华，不用非常火辣，但是可以表现得非常冷艳高贵，呈现了欧洲气质。

▲琵雅·道韦斯

除此之外，还有乌特·伦佩尔（Ute Lemper，1963—，德国歌手、演员）也是欧洲的几个著名饰演维尔玛角色之一的演员，她的舞蹈并不是很强，但是唱功非常好。她在青少年时就开始唱爵士和摇滚，所以她的嗓音非常有歌舞秀（cabaret），也就是在夜总会里唱歌的味道，这也是一个特别版本。

历史上，《芝加哥》的洛克茜和维尔玛的好多扮演者都各具特色，可以讲《芝加哥》是一个特别值得把演员拿出来单独进行比较的戏剧。

其他角色的话，比如律师比利是一个非常有阅历的风流大叔形象，电影版中的理查·基尔（Richard Gere）形象非常吻合，但是唱功一般。还有，Matron “Mama” Morton是一个很胖的角色，那首歌也非常好听。还有洛克茜的老公阿莫斯，这是一个傻乎乎单恋着洛克茜的角色，是没脑子、贱骨头的形象，但是又很幽默，他要表现出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他傻，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傻在哪儿的形象。整个戏的人物都特别有特点。

▲《芝加哥》舞台剧照 Matron

《芝加哥》的音乐风格：典型爵士乐

最后我说一下《芝加哥》的音乐风格。它具有非常典型的爵士乐风格，而且几乎是一个在70年代集爵士乐精华于一身的作品。

爵士乐是美国流行音乐的重要构成部分，伴随着美国流行乐的一路发展，几乎是主流。词曲作者弗雷德·埃步（Fred Ebb，1928—2004，美国音乐剧词作家）和约翰·肯德尔（John Kander，1927—，美国作曲家）两个人一直是以爵士乐的大乐队的创作风格出名的。在《芝加哥》之前，他们创作了作品《歌厅》（Cabaret），还获得了1967年托尼奖的“最佳音乐剧奖”，形成了他们的风格。弗雷德•埃步和约翰•肯德尔这对组合在60年代兴起，他们其实是R&H（理查德·罗杰斯和奥斯卡·小汉默斯坦）黄金搭档之后的爵士乐风格搭档，从他们的风格转型可以看到美国音乐风格的转变。

▲John Kander（左）和Fred Ebb（右）

在《芝加哥》里面几乎都是爵士乐的音乐风格。这里也简单谈一谈爵士乐和音乐剧的关联。

在三四十年代的时候，爵士乐融入了音乐剧的创作当中，很多著名的音乐剧作品，比如《波吉与贝丝》，今年刚在中国演出过的《一个美国人在巴黎》，还有伯恩斯坦的《在小镇上》《西区故事》都有非常充足的呈现。

爵士乐乐队的编制是很灵活的，但也有一个逐渐放大的过程。早在上世纪20年代，美国指挥家保罗·怀特曼就组织了一个著名的爵士乐队。他把改编的爵士乐带入到了音乐厅，登入大雅之堂，一开始这被很多爵士乐爱好者反对，后来在美国和欧洲推而广之，成为了一个跨越阶层的音乐门类。到了30年代，开始兴起大乐队的爵士风格，主要由节奏、铜管、木管组成。

爵士乐是一个混血产物，因为在不同的时期和作品当中，爵士乐的风格都不太一样。最早是以英美的传统音乐为基础，混合了布鲁斯音乐、格泰姆（在新奥尔良发展的欧洲和非洲音乐传统融合的音乐形式），而后越来越复杂，30年代中期的摇摆乐的时代，40年代中期的咆哮摇滚乐，到了50年代又流行起了酷派爵士乐（Cool Jazz），呈现一种内敛自省的状态，而60年代就是自由爵士。当六七十年代摇滚乐兴起以后，摇滚和爵士进行更大的融合，形成了一些像方可爵士（Jazz Funk） 、算爵士（Acid Jazz）、现代爵士（Modern Jazz）、拉丁爵士跟民族音乐、世界音乐进行融合，所以爵士乐是一个融合了各种音乐的集大成风格。

▲《芝加哥》舞台剧照

二三十年代的大乐队的爵士风格是以艾灵顿爵士为主要风格呈现，这也是《芝加哥》的主体音乐风格，所以《芝加哥》音乐也被认为在风格上是向上世纪20年代的爵士音乐时代致敬。20年代正好也是《芝加哥》故事所发生的年代，因此它既呈现了有点复古的音乐风格，同时也有很多新鲜的爵士旋律，再配上很时髦、戏虐的歌词，呈现了《芝加哥》的主体爵士风格。

爵士乐本身不同年代的风格变化很大，总体上满足了各个阶层的需要。如果拿爵士乐跟摇滚乐比对的话，摇滚乐可以说是反叛，控诉和热血的风格，代表的是一种青春的文化，而爵士乐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调侃，它并不是很激昂，也不是很叛逆，更像是一种冷眼旁观、很优雅的幽默气质。这也是《芝加哥》所营造的黑色幽默的整体风格，同爵士乐语言有着某种关联。

《芝加哥》本身的故事其实是很沉重的，但是它用爵士很慵懒，像猫一样优雅和高贵的气质表现了阴暗的一面，你会觉得它特别有讽刺效果，这真的只能用爵士乐并以这种方式呈现。

在播放爵士乐的时候，灯光一般不会特别金碧辉煌，而是略显幽暗的气质和神秘感，让人产生一种想象力。

《芝加哥》推荐歌曲

最后为大家推荐几首《芝加哥》当中的歌曲。

《芝加哥》的爵士音乐好多都非常出名。这里介绍三首，第一首是《Cell Block Tango》，这是全剧一开始的歌曲，讲的是六位女犯人轮番唱出自己的犯罪经过。这首歌可以讲是全剧的基底，它给整个社会的暗黑气氛，监狱当中的氛围，以及人人自危的状态铺了底，可以说这是一个群像（很多人唱的）歌曲，充满了智慧的黑色幽默的歌。

▲《芝加哥》舞台剧照

在这首歌当中，歌词反复唱到“我没有杀人，但是即使我杀了你，又怎么能说是我的错？”这六个犯人虽然犯了罪，但是她们的犯罪对象是男朋友或者丈夫，每一个罪行似乎都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充满了一种黑色幽默感。它的整个音乐感觉非常轻巧，但是每一个都打在点上，特别有爵士乐的巧妙节奏感。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特点呈现，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翻版，像去年在网络上一首被传的歌曲叫《天朝渣男图鉴》（现在也看不到了），这就是我们中国式的Cell Block Tango的演绎。这个歌所表达的是每个人都会有罪，但他的罪都是有原因的，另外，也许每个人并不真的关心真相到底是什么，只是看现状，在意的只是这个故事够不够精彩。

第二首推荐的歌叫《All That Jazz》，这首歌是最出名的，也是讲述鲍勃·福斯的电影《爵士春秋》的歌曲。

▲《芝加哥》舞台剧照

这首歌已经被翻译成13种不同的语言在全世界范围传唱多次。这个戏的音乐节奏很跳跃，旋律活泼，并且充满了诱惑感。它一反百老汇音乐剧里音乐歌剧化的早期倾向，非常有风格感，所有演员都带着礼帽，穿着短裙，把一个浮华的纸醉金迷呈现了出来，表达了一种娱乐至死的锋芒，这首歌也是爵士乐迷不容错过的经典。

还有一首歌叫《Razzle  Dazzle》(眼花缭乱)，它表现的是比利律师在舞台上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形象。这首歌就像一个牵线木偶，把整个公众还有陪审团调动起来，最后宣判无罪。这首歌也是风格化在法庭上的呈现。你会觉得，这种歌舞形式在严肃法庭的呈现，把他的内心表达了出来，对法庭有一种特别的讽刺效果。

▲《芝加哥》舞台剧照

好的，这就是本讲的全部内容了，我们用了两讲时间详细介绍了《芝加哥》的内容。希望大家能够有所收获。下一讲，我们将为大家介绍著名音乐剧《变身怪医》。如果你对课程中的内容有任何想要提问的问题，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打卡留言，我会集中选择一部分，为大家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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