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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拉图的理想国家里，哲人王统治意味着哲人与僭（君）主、哲学与政治一体两面，由内而外。但在现实中，哲人与城邦一分为二，互不相属，甚至彼此抵牾，分道扬镳，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受审进而被判处死刑，便是哲学与政治这一关系格局的极端案例。

哲人能否说服僭主奉行王道，施行仁政，这不完全取决于哲人的一厢情愿，事实却是，如日中天的克洛伊索斯非但未听进哲人梭伦的讽喻，反而对哲人的婉言规劝不以为然，甚至心生反感。最终蜕变为哲人的克洛伊索斯对冈比西斯的进谏非但未予采信，反而因此险些招来杀身之祸。晚年柏拉图曾满腔政治热情，试图说服西西里僭主狄奥尼修学习哲学，施行王道，却差点落得命陨他乡，最终败兴而归，至死心中郁结，挥之不去。 

▲“狄奥尼修之耳”，据说僭主狄奥尼修在这里关押不同政见者，并利用“大耳朵”回廊良好的回声效果窃听囚犯们的谈话

即便如此，哲人与僭主、哲学与政治之间不断探索彼此相与之道，哲人乐见其智慧为僭主所纳，有资于邦国，而政治家也渴望自己掌握智慧，裨使自己的统治能够使天下归心，江山永固。色诺芬著《希耶罗或僭政》，透过西蒙尼德（Simonides，哲人）与希耶罗（Hiero，僭主）之间的倾心交谈，为我们树立了哲人规劝并抚慰僭主献身国务、施行仁政的典范；亚里士多德赓续这一努力，《政治学》卷五从僭主自身角度，规劝僭主千万注意自己的立身行事，克己复礼，谨言慎行，保持节制，在人民面前应当表现为本邦的管家/仁王，而不是专制的僭主，即便不能做到全善，哪怕只能做到半善，那也比全恶要好，也只有这样，僭主才能有望国祚永继。马基雅维利写《君主论》，更为准确的标题应是《僭主论》，马基雅维利将哲人对僭主的规劝发挥至至诚至真、且高度系统化的程度，言辞之恳切，寓意之深远，可谓空前绝后。

普鲁塔克正是这一传统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哲学家尤其应该与当权者交谈》《致一位无知的统治者》正是这一方面的代表作品。普鲁塔克指出，哲学教诲的鹄的在于“努力让它触碰的一切变得积极、能干、充满活力，它激励人踊跃采取行动，让人学会判断有用事物，让人喜欢高尚的事物，给人智慧和伟大的头脑，让人变得温和、保守。具有公共精神的人由于拥有这些品性，于是更希望与名人或者权贵交谈。……哲学家也会更热心于照料一个待人热心、负有为大众而拥有智慧、自我克制和主持正义责任的灵魂。”（57-8）哲学家的教育对象不应是那些街头匹夫匹妇、游手好闲之徒，也不是那些只有个人打算、胸无大志的庸碌之辈，而是那些意欲成为心怀天下、心恤苍生的君王，哲人试图在他们身上培养公正、仁慈和高尚，其治下的民众也会因此受到惠泽良多，假如哲学家的教诲“能够支配了一个统治者、政治家、实干家，使其充满对荣誉的热爱，那么哲学家就可以通过一个人而造福众人，就与阿那克萨戈拉教导伯里克利、柏拉图教导狄翁、毕达哥拉斯教导意大利南部古希腊移民城邦的首领一样。”（58） 

▲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

面对诸如卡尔米德、尤苏戴莫斯这样好学明辨且有着经世济民雄心的年轻人，苏格拉底会出于哲学家的本能，与他们结交，在彼此间建立信任，通过哲学将他们导向美德，使他们身心趋向和谐，心灵平和，性格友善。乐善好施，成就他人，施惠者从中所获得的愉悦甚至比受惠者更为强烈，哲学家将政治家塑造为向善之人，无疑是向众人施以恩惠，而那些败坏君主的恶语中伤者、诽谤者以及阿谀奉承者，将遭到人们的厌弃和惩罚。哲学家应当在年轻人出于最佳状态时对他们施行有价值的教诲，柏拉图教育僭主的努力之所以归于失败，原因正在于当时的狄奥尼修德性品质已遭败坏，心灵已污渍斑斑。普鲁塔克指出，哲学家教诲的真正价值在于，“哲学家如果与不承担任公职的私人交往，可以使这些人对他们自己没有伤害、温和文雅，但一个人若驱除统治者性格中的罪恶，或者引导统治者的心智朝正确方向发展，那他就可以说是在为了巩固利益进行哲学工作，纠正改善统治一切的普遍权力。”（62）对于邦国来说，哲人存在的真正价值在于通过自己的教育，促使政治家或统治者秉持公正，在他的统治下，恶人无所遁形，好人兴旺发达，恶行受到惩罚，德行得到表彰。哲学家的教诲应当“深深刻在统治者和政治家的心中，控制他们，那么这些教诲将获得法律的效力。”（63）

对于统治者来说，哲学理智能够帮助他们消除权力本身内涵的危险毒素，斯巴达国王色奥旁普斯（Theopompus）率先在国王职位身边设立监察官一职，用以限制国王自身的权力，在他看来，限制国王的权力并非削弱国王的权力，而是巩固国王权力的一种明智举措。许多国王和统治者虚张声势，高高在上，用堂皇的外表掩饰其内在的空虚，用表面的自信掩盖其内心的虚弱，高傲的权力背后却是脆弱的根基，他们以为掌握了最高权力便可任性自为，不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约束，灵魂缺乏节制，生命缺乏理智，初心被抛诸脑后。君王治理天下，必须时刻保持戒慎恐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会成为其治下民众的示范，“君主首先要控制自己，调整自己的心灵，树立自己的品质，然后让民众符合他的典范。摇摇欲坠的人不能传授文化，无序不能创造有序，而不受任何统治的人也不可以去统治别人。”（78）

对君主自己来说，法律乃万物之王，他需要认识到，法律和公正是一切统治的起始和终极，这种法律必须对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一视同仁，同样有效，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统治者需要时刻倾听内心的神圣呼唤和劝诫，“神恩赐的这些如此卓越和如此伟大的恩典和祝福，如果没有法律和公正，没有统治者，人们便不能正确享用。达到公正是法律的目的和最终目标，而法律由统治者制定，统治者又是有序管理万物的神的形象。这样的一位统治者……通过自身的美德，为自己塑造了一座与神相像的雕像，令人欣喜、充满神性。”（79）只有哲学的教诲将这种神性注入政治家的灵魂深处，用理智控制权力本身随时膨胀的激情，祛除心灵中的恶习，防止统治者因掌握权力而滋生的傲慢和任性。

好，这节课就讲到这里，《道德论丛》我们就读完了，下节课我们将进入《平行列传》。

《古典共和精神的捍卫》，包利民 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09

《普鲁塔克全集》，席代岳  译，吉林出版集团，2017-04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1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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