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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宋洪兵，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我长期从事韩非子及法家思想的一个研究。今天我非常荣幸地能够来跟大家一起分享有关“韩非子如何塑造了我们”这样一个主题。我们都知道韩非子是先秦法家学派的集大成者，在这里提到韩非子和法家，我们就需要对于其基本情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提到法家，首先要知道法家是先秦时期的一个重要的思想学派。如果从地域上来分的话，我们可以分为一个在齐国的“齐法家”（春秋战国时期在齐国形成的法家派系，是当时齐国的治国思想，主张以法治国，法教兼重。代表人物有管仲。下文中有具体介绍）和在三晋时的“晋法家”（晋法家，也称晋秦法家，是以三晋文化和秦文化为基础而产生的法家派系，其代表人物主要有：魏国人李悝、卫国人吴起、卫国人商鞅、赵国人慎到、郑国人申不害、韩国人韩非子、楚国人李斯。下文中有具体介绍）；如果从时间的这样一个角度来分的话，我们可以分为“前期法家”和“集大成的法家”。

法家思想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信赏必罚，不别亲疏，不殊贵贱，建法立制，富国强兵。所以它在中国历史上是具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

法家的特殊地位

法家的“法”字，如果按照《说文解字》的说法来看，“法”是刑的内涵，那么是“平之如水”，所以“从水”。

▲《说文解字》里的“灋”（法）字

还有一个是“灋”——法的一个古字，字里有个“廌”（读音为zhì），廌是一个独角兽，它之所以在“法”字里就是因为象征独角兽，当无法判断谁是谁非的时候就派出神兽，然后它的脚碰触到谁，这人就是有罪的，要对这位有罪之人加以惩罚。

刑也。平之如水，从水。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从廌去。

——《说文解字》

法家这个概念作为一个学派意义上的概念，最早出现在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论六家要旨》。他指出法家是“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所以他把法家列为先秦六家之一。司马谈将先秦六家分了阴阳、儒、墨、名、法、道。

在这里他指出了一个法家很重要的特点“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同时又指出法家这种过分强调规则，不讲丝毫感情的做法，是“可以形玉石之计而不可常用”，所以他说法家是“严而少恩”的。同时他也认为在君臣关系层面来说，主张君臣伦理绝对不可以违背的。所以在当时他认为这个是秩序的一个保障，是“百家不能改”的一个政治现象。

后来班固又继承了司马谈的说法，就把它作为法家的一个重要的特征流传下来。长处就是讲信赏必罚，但是有短处，短处就是没有教化，没有去仁爱，这个是法家的一些特点。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易》曰：“先王以明罚饬法”，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则无教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

——班固《汉书·艺文志》

在刘邵的《人物志》里边又提出来了，法家的特征是：“建法立制，富国强人，是谓法家，管仲，商鞅是也。”（《人物志·业流篇》）这些点出了法家的一些重要的代表人物就是管仲、商鞅，也指出了法家通过建立法治来富国强兵的特点。后来章太炎也提出“著书定律为法家”（《检论·原法》）。

所以概括起来法家的一个根本特征就是建立法治，富国强兵。法治是用一种公平、公正、公开的形式建立起一种客观的普遍的规则，作为一个基本的治国原则。这与西周时期的那种封建制度之下“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的治国理念是完全不同的。

法家是中国传统思想脉络之中唯一真正进入政治去思考政治问题的政治家和政治思想家。

法家并非今天意义上的法学家，而是思考政治问题并尝试解决政治问题的政治家。近人陈启天（1893—1984年，曾任中国青年党主席，亦名声翊、国权、春森，笔名翊林、明志。著名教育家，政治活动家。著有《张居正评传》《商鞅评传》《中国法家概论》《韩非子校释》等）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说法，他认为儒家是教育家，墨家是宗教家，道家是哲学家，法家是政治家，儒家、墨家、道家其实都关心政治问题，但他们关心政治问题的方式是站在政治之外，指出政治的“应然状态”。什么叫应然状态？就是应该如何更多地从伦理的角度去指导政治。

法家则是直接进入政治去思考问题，就是说他们意识到政治本质上是一个充斥着权力欲望和利益的领域，在这样的一个领域里面，单纯的道德原则是无济于事的，或者是站在政治之外去指导政治是无济于事的，必须进入到政治领域去思考何为政治。这样就必须直面政治领域里面时刻都充斥着的谎言、欺骗、权力、斗争、尔虞我诈、利益平衡、利益交换等诸多问题。

如何直面这种政治现实？这是法家思考的一个核心问题，也是他们进入到政治里去重点处理的一个问题。

可以设想，在中国思想领域里，如果没有法家，没有法家对于政治的思考，那么中国的思想其实是不健全的。也就是说会缺失很大一块：政治是如何运转的？政治本质是什么？我们在这样一种政治的本质里应该做一些什么事情？诸如此类这些问题，单纯靠儒家、道家和墨家这样一些学派来处理是完全不充分的。

所以法家在中国学术史上以及在中国的思想史上，它所占据的理论地位是不容忽视的。这是有关法家的基本情况。

法家的前驱人物

对法家的代表人物，我们要有一个基本的了解。法家代表人物主要分为前驱人物和代表人物。

对于前驱人物来说，如果最早去追溯，其实可以追溯到齐国的建国者——就是我们知道的姜太公（即姜尚，又被称为姜子牙），他的治国理念是往往被后来法家的各个代表人物所非常尊崇的。

后来又有了齐国的管仲。大家都知道管仲曾经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后辅佐齐桓公，是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存亡继绝，维护了整个中原文明免受来自周边少数民族的倾轧，所以他的历史功绩是不容忽视的。孔子就有一个评价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被发左衽”就是少数民族的一个装束。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没有管仲，那么我们就像少数民族那样生活了。所以他对于维护华夏文明是具有非常大的这样一个历史功绩的，正是因为如此，孔子才称赞管仲是仁人，“如其仁，如其仁”。（“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论语•宪问》）评价是非常高的，所以管仲的历史功绩是非常巨大的。

第二个前驱人物就是郑国的子产（？—公元前522年，春秋时期著名政治家、思想家。姬姓，公孙氏，名侨，字子产，又字子美。郑穆公之孙，前554年为卿，前543年执政，先后辅佐郑简公、郑定公）。

郑国其实是一个小国，子产之所以能够成为法家的一个前驱人物，主要是因为他铸刑书（《左传·昭公六年》：“三月，郑人铸刑书。”），那么他当时铸刑书其实就是把刑法公布，向全体百姓公布。这是公布法的一个开端。这种方式当时引起了晋国的叔向（即羊舌肸[xī]，生卒年不详，姬姓，羊舌氏，名肸，字叔向。春秋时期晋国大夫、政治家，与郑国的子产、齐国的晏婴齐名）的反对，那么晋国叔向就对子产说：“你这么样子做是让老百姓只知道去追求不违背刑法，而不知道去提升自己的道德，这样的话就会让老百姓的道德变得更坏，国家就会变得更混乱。” 

当时子产就有一个回答说：“侨不才，不能及子孙”，就是公孙侨（即子产），意思是：我是“不能及子孙”，我考虑不了那么长远。（《左传·昭公六年》）

所以他这种方案在当时是非常有效的，治国的理念正是因为他铸刑书这样一个行为，也被大家视为法家的先驱人物。

法家先驱人物第三位就魏国李悝（公元前455年—公元前395年，嬴姓，李氏，名悝，魏都安邑[今山西夏县]人。战国时期魏国大臣、政治改革家，法家重要代表人物），他曾经辅佐魏文侯变法，奖励耕种。

在冷兵器时代，粮食生产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的物资，所以当时如何种好粮食，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同时他也处理好了物价的均衡的状态，采用了平籴法（李悝推行的重农抑商的“平籴法”，由国家控制粮食的购销和价格：政府在丰年以平价收购农民余粮，防止商人压价伤农；在灾年则平价出售储备粮，防止商人抬价伤民，防止“谷贱伤农，谷贵伤民”），更重要的是他在变法的过程之中，还任用了几位非常有才能的人士来辅佐魏文侯，那么这其中就有我们熟知的吴起。

吴起当时的军事才能非常强大，所以他就是在李悝的领导之下，率领卫国军队打败了秦国，占领了秦国的河西之地，在秦国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一个西河郡，所以在战国初年在李悝任为国宰相的时候，他其实是非常强大的。

还有大家所熟知的西门豹也是在李悝的领导之下。西门豹是一个非常具有法家特点的政治人物，这是李悝的一个情况。

李悝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法家的前驱人物，除了他在魏国的变法经历之外，使魏国强大起来之外，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历史功绩——著《法经》。据说当年公孙鞅也就是后来的商鞅从卫国道秦国去的时候，他手里据说就拿着李悝的《法经》。这是第三个前驱人物。

第四个前驱人物就是吴起（公元前440年—公元前381年，战国初期卫国濮[今河南濮阳]人。东周战国初期著名的政治改革家、军事家、统帅。先后在鲁国、魏国、楚国做官，军事、政治才能卓越，兵家代表人物，通晓兵家、法家、儒家诸家思想。后世把他和孙子连称“孙吴”，著有《吴子》。《吴子》与《孙子》又合称《孙吴兵法》）。

我们都知道，吴起既是兵家的代表人物，同时也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之所以是兵家代表人物，他有《吴子》这样一本兵书；他之所以能够率领卫国军队打败秦国，也是因为他卓越的军事才能。他到了楚国的时候，是辅佐当时的楚悼王变法，楚悼王变法的内容就有精简机构，最主要的是让贵族既得利益不能够世袭，所谓“三世而绝禄”就是你传三世，然后就不能够再一直世袭了，这就打破了这种封建制度。我说的封建制度就是西周时候的那种封邦建国的制度，不是我们后来所学的封建社会那个制度。

打破了那种封邦建国的世卿世禄——就是世代沿袭世代继承这样的一种制度，没有功劳就不能够获得俸禄，不能依靠自己先辈这的方式来继承俸禄。这种方式其实对于贵族阶层既得利益是一个非常大的一种打击。吴起在楚国变法其实是有很大的历史功绩的，然而非常不幸的是楚悼王去世之后，当时楚国的贵族就群起而反扑，用乱箭把吴起给射杀了。吴起的命运也是非常悲剧的。

以上是有关法家的先驱人物。

法家代表人物

法家除了先驱人物之外，还有一些主要的代表人物。这里我们要介绍几位。

第一个人是商鞅（约公元前390年—公元前338年），本名公孙鞅。他其实是卫国（小卫国，卫国就是卫生的“卫”）的一个贵族。他曾经是到大魏去发展，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他在魏国的发展并不是特别顺利。当时正好是秦孝公发布求贤令，面向东方六国招徕贤人。商鞅（也就是公孙鞅）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前往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去见秦孝公，见了秦孝公三次去游说：第一次游说秦孝公是游说以道，秦孝公不感兴趣、没成功；第二次他游说秦孝公以王道，秦孝公也不感兴趣；到了第三次，他游说秦孝公以霸道，秦孝公非常感兴趣，所以就任用商鞅变法。

▲《大秦帝国》电视剧的商鞅剧照，商鞅扮演者为王志飞

商鞅在秦国有两次变法，两次变法就奠定了秦国强大的一个基础，可以说秦国强大起来最后灭掉东方六国的一个基础是在商鞅那里奠定的。

所以秦灭六国最后建立一个大一统的秦朝，它的历史渊源应该追溯到商鞅辅佐秦孝公变法时的这段历史。

商鞅他有部传下来的书就是《商君书》。当然商君书这本书并不一定都是商鞅的自己写作的，也有他的后学做的一个内容。这本书主要是在讲的是一种耕战理念——奖励耕战、如何富国强兵的理念，突出强调的是法的作用。所以如果说在法家学派里注重法、术、势的话，“法”的一个重要的代表就是商鞅。这是第一个代表人物。

第二个代表人物是申不害（约公元前395年—公元前337年），申不害是辅佐韩昭侯——韩国的一个宰相。申不害是以“术”著称的，今天我们理解“术”好像认为就是阴谋权术，但是真正的术的一个内涵叫循名责实，内涵就是根据名（规定）则（考核验证）“实”（实际的情况），也就是说：循名责实是根据一个规则去对照实际的情况，最后要定出赏罚。

申不害是以术著称的。术的内涵当然有阴谋权术的内容，比如说挟知而问，倒言反事，这些都是阴谋权术的一个内容。挟知而问：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然后装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再去问当事人，然后看当事人的回答，是否是说实话，借此来验证和考验当事人对自己是忠诚与否。像这样的术就是阴谋权术的内容，但是术的一个主要核心的内涵还是循名责实，循名责实，如果用我们今天的话来理解的话，其实就是一个权责相符的内涵。

这里可以举一个例子，在《韩非子》里讲过一个故事：韩昭侯时，因为申不害是以术著称，他辅佐韩昭侯的话，韩昭侯也是以术来治国。据说有一次韩昭侯睡午觉的时候，那么当时典衣的人——就是负责穿衣的人（此外还有一个典冠的人——负责帽冠的人）不在身边，典冠的人在身边。韩昭侯睡着了之后，这个典冠的人害怕韩昭候着凉，就给他披了一件衣服。结果韩昭候醒了之后，看见有人给他披了衣服，就要奖励这个典衣的人，那典冠的人说这个事情是我做的。

韩昭侯就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决定是惩罚典衣的人。为什么惩罚典衣的人？因为根据名实相符的原则，该你履行职责的时候，你不在职位上，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职责，所以要受到惩罚。同时他也惩罚了典冠的人。为什么惩罚典冠的人？韩昭侯说你给我披衣服，这件事情本身来说不是我不喜欢，但是这个事情不是你应该做的，你是越之而为，所以你是做一个典冠的人，你却来做了典衣的事情，所以要受到惩罚。这个才是一个术的最主要的内涵。所以申不害是以术而著称的，是第二个主要的代表人物。

法家的第三个主要代表人物是慎到（约公元前390年—公元前315年），慎到不是一个政治家，主要是一个思想家，主要活跃在稷下学宫（又称稷下之学，战国时期田齐的官办高等学府，始建于齐桓公田午，是世界上第一所由官方举办、私家主持的特殊形式的高等学府。位于齐国国都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稷门附近）时期，他的一个理念就是强调“势”的重要性。

我们知道“势”有很多内涵，有趋势、权势、势位的内涵。慎到主要指的是势位和权势的内涵。韩非子在《难四》篇，曾经讲慎到“势”的一个观念，就是说尧为匹夫不能治三家，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原文为“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意思是：尧是一个圣人，但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三家都管不了，因为你要去管人家，你凭什么管？所以你没有权势。桀为天子桀，是一个道德很败坏的暴君，那他做天子，手握天子之权，能乱天下。

在这里就揭示出来的一个重要的政治哲学内涵：在政治领域里，权力是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没有政治权利就谈不上政治，也就是说“势”在政治领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客观存在，没有“势”我们就无从谈政治了。所以这是慎到一个很重要的观念。

在商鞅、申不害、慎到这样一种法术势的观念之下，韩非子为什么能成为法家的集大成者？

主要就是因为在他的观念里，除了法之外，他还强调术和势。韩非子把法术势都继承下来了，但韩非子的思想里，除了商鞅、申不害、慎到的法术势观念之外，他还继承了老子的一些观念，所以有《解老》篇，有《喻老》篇。

解老、喻老主要是谈论老子的“道”的观念，“无为”的观念，这些都是被韩非子纳入到了他的思想体系里。所以韩非子在某种程度上既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同时也是先秦时期的一个集大成者。

如果说韩非子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的话，那么李斯（？—公元前208年）就是法家事业的集大成者。

▲李斯小篆碑刻，刻于公元209年，现存碑面上刻有“臣斯臣去疾昧死请”等字，现存于山东曲阜岱庙

李斯是一个上蔡（楚国）人，早年跟随荀子学帝王之术，后来又辅佐秦王嬴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一统天下，最后在秦始皇死掉之后，在秦二世统治时期，他是和赵高发生了权力争斗，最后是被赵高陷害，被腰斩于市。所以李斯的命运是非常悲剧的。这是法家的主要代表人物。

本节的内容我们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们将跟大家一起来介绍韩非子的生死命运及主要思想。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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