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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课，我们讨论普鲁塔克的《吕库古传》。吕库古（Lycurgus），公元前八世纪斯巴达摄政王，著名立法家，其立法奠定了之后斯巴达城邦在希腊世界数百年的强盛，斯巴达政体也成为以柏拉图为代表的希腊政治理论家推崇的典范。普鲁塔克将吕库古与继罗慕洛之后罗马宗教的创立者努马（Numa Pompilius，前715-前673）平行列传。

斯巴达国王年纪尚幼，吕库古以监护人身份摄政。吕库古兄嫂即国王太后曾撺掇吕库古僭位自立，并将自己收纳为王后，遭到吕库古严词拒绝。眼见作为监国摄政的吕库古声望日隆，权倾一时，太后一党便制造并传播谣言，说总有一天吕库古会僭取权位。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为了避嫌，吕库古依然选择出走，前往克里特，声称除非侄儿成年并生下继承人，否则将不再返回斯巴达。

吕库古先后游历克里特、埃及以及小亚细亚，克里特人的简朴严峻与伊奥尼亚人的挥霍奢侈形成巨大反差，吕库古对两种生活方式和政治体制做了深入的比较研究，埃及人将战士与其他社会阶级分开，不允许工匠和技工与闻政治，吕库古对这样的立法赞叹不已。吕库古还潜心研究《荷马史诗》中关于政治和纪律的诗篇。

眼见斯巴达国王懦弱无能，致使国政紊乱，人心浮动，斯巴达人于是想到了当年出走他乡的吕库古。终在斯巴达人的反复延请下，吕库古回到斯巴达。回国后的吕库古决心革除弊政，厉行新法。吕库古首先前往德尔菲，求问神谕，神谕答复说，吕库古是诸神钟爱之人，不是凡人，而是神，同时答应赐给吕库古一部世界上最完美的宪法。

▲ 美国众议院会议室中的吕库古浮雕

吕库古立法的第一项是设立由28名年满六十岁的长者组成元老院即长老会议。在斯巴达，当选元老无疑是对一个人在德行智慧方面成就的最高奖赏，元老院与国王在重要事务上具有同等的决定权，旨在为重大事务的决定引入协商机制，从而使国家大政避免在国王自专与民众任性之间摇摆不定，元老院被认为是斯巴达政体的“稳定器”、“压舱石”，“需要抑制民主政体时，二十八名元老总是站在国王一边；相反，反对僭主政治的侵凌时，他们又总是支援人民的行动。”（92）公民大会无权独立提出议案，只能表决元老院或国王提出的议案，元老院或国王有权基于捍卫国家利益的理由，解散公民大会。

吕库古的第二项变法在于重新分配土地。眼见斯巴达贫富分化日趋严重，财富日趋集中于少数人手里，大多数人日趋陷入贫困，国家一时不堪重负。吕库古将全国土地重新分配，在斯巴达人中间推行整齐划一、生计完全平等的生活方式。在斯巴达，人们之间比较的是美德的高下，而不是财富的多寡。为了消除不平等，吕库古决心重新分配流动财产，为此，吕库古取消金银货币，改行铁币，而且面值极小，使其无法私藏，更不便携带，偷窃也失去吸引力。货币在人们的眼中变得毫无价值。而随着金银货币的消失，致使许多产品失去了销路，出入境贸易变得无利可图。而随着商业贸易的大幅萎缩，修辞术、占卜术失去了用武之地，卖淫嫖娼销声匿迹，金匠、银匠无人问津，奢侈比阔之风也荡然无存。

吕库古的第三项改革举措是推行公共食堂制度（phiditia），其目的同货币改革一样，旨在打击奢靡之风，铲除致富欲念。之前，斯巴达富人在自己家里锦衣玉食，饕餮纵欲，脑满肠肥，既败坏了他们的性格，也败坏了身体。如今，所有斯巴达人无论贫富，大家结伴用餐，公共食堂提供的食物简单朴素，大家生活上彼此彼此，富人从此失去了自我炫耀的机会，穷人也不再嫉妒怨恨。吕库古的这一改革举措尤其引起富人的愤怒和抵制，他们寻找各种时机各种理由寻衅滋事，最终都在吕库古的疏导下化险为夷。phiditia（公共食堂）包含“友爱”、“友情”的意思，公共食堂使斯巴达人养成节俭朴素的美德。公共食堂15人一组，每月食物在食团成员中间分摊，收获果品献祭、猎取的野味，都要向公共食堂贡献一份。除非祭祀或狩猎耽误可以在家就餐，否则必须到食堂集体用餐。男童可以自由出入食堂，倾听成人之间的交谈和辩论，从而接受教育。公共食堂会餐期间的所有谈话内容不得外传。斯巴达公共食堂餐桌上最有名的菜品是酱色肉汤，据说有外邦人尝了一口这种肉汤，顿时明白斯巴达人军人为什么各个不怕死。其味道之倒胃口，可想而知。

吕库古第四项影响更为深远的改革举措在于斯巴达国民教育领域。在其中，吕库古首先致力于调整婚姻和生育状况，规定少女锻炼身体，诸如跑步、摔跤、扔铁饼、掷标枪，这样可以使他们的身体得到良好的发育成熟，为将来胎中婴儿的发育进而生出健康的宝宝打下良好的身体基础，同时使女孩子摆脱柔弱和娇气，使他们充满“女汉子”的阳刚气质。那些到达年龄却执意不婚的人会遭到羞辱甚至惩罚，结婚生子绝非只是个人选择，而是牵涉到整个城邦安危和福祉的大事。为了确保新婚夫妇情爱的高涨和新鲜感，锻炼自我克制和节制，他们只能在晚上偷偷幽会，白天，青年男子必须回到军营，婚姻因此变得节制和庄重，青年男女也避免了争风吃醋、彼此嫉妒的恶习。一对老夫少妻的夫妇，只要丈夫心仪一位俊美高贵的男青年，即可将其介绍给自己的妻子，同时将他们生下的孩子视同己出；一名尊贵的男子若爱上某位为自己丈夫生下健美孩子的妇女，只要征得其丈夫的同意，便可以与她一起生育更为杰出的后代。

▲ 袒露右乳边跑边回首的青铜少女雕像，大英博物馆藏

在吕库古看来，孩子不是父母的私产，而是国家的公产，男女不能随意结合，必须鼓励优秀的父母生育更多优秀的孩子。斯巴达人在婚姻方面享有的这种自由，目的在于确保新生代强健的体魄，从而建立良好的政治。父母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抚养后代，新生儿必须通过体检，身体健壮者国家赠与份地，交给父母抚养，身有瘦弱或残疾者会被立即抛弃，婴儿不用襁褓，任其肢体自由发育。孩子从小接受教育要知足常乐、不挑食、不怕黑、不怕独处，不让他们沾染上暴躁和苦恼等不良习惯。孩子满七周岁，即全部由国家集中抚养，编入连队，连队实行军事管理，生活整齐划一，实行严格的军事训练，使他们从小养成服从权威、承担责任、刚健勇武的习性。读书识字适可而止，掌握基本的读写能力即可。男童由有声望的成年男子指导，后者时时关心他们的成长和一言一行。城邦设有少年督察员，各个年龄段男子形成学习梯队，年长的带年少的，培养相互合作、集体生活的能力，孩子从小就要培养作为公民的责任和能力，养成对美德和荣誉的热爱。说话有理有据，言简意赅，辛辣却优美，从不拖泥带水，拐弯抹角。

斯巴达人反对长篇大论，认为“话少的人们需要的法律也少”。据说有一位雅典诡辩家说斯巴达人不学无术，斯巴达人反唇相讥：“是的，我们确实是唯一没有从你们那里学到邪恶之术的希腊人。”（112）吕库古试图通过新法，促使斯巴达人成为讷于言、敏于行的民族，斯巴达民风古朴，待人诚恳，尊敬长辈，勇敢无畏，忠诚国家。对斯巴达人来说，战争毋宁是他们从艰苦的备战训练中得到喘息的机会。斯巴达城邦俨然一座组织得井井有条的大军营，一架随时可以启动的战争机器，其中的每个人都是这架机器上尽心竭力的“螺丝钉”.对此，普鲁塔克评论说：“吕库古将自己的同胞训练成既没有独立生活的愿望，也缺乏独立生活能力的人，倒像是一群蜜蜂，孜孜不倦地使自己成为整个社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聚集在首领的周围，怀着近乎是忘我的热情和雄心壮志，将自身的一切皆隶属于国家。”（117）

为了保持斯巴达人风习的纯洁，吕库古还想方设法防止来自外邦的奇风异俗浸染斯巴达人的古朴民风，他禁止斯巴达人随意在外邦长期漫游或逗留，还定期将外邦人驱逐出斯巴达，防止他们败坏斯巴达青年的品性，破坏斯巴达城邦的和谐稳定。在吕库古看来，“防杜腐败风习侵袭和充塞斯巴达城邦比防止瘟疫还更必要”。（120）

吕库古渴望他制定的这套法制能够深深地扎根于斯巴达人的民情风俗之中，在斯巴达人的灵魂深处发荣滋长，并不断壮大，从而使该政体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垂诸久远，万古长青。在叮嘱斯巴达人务必对业已建立的政体奉行不渝之后，吕库古前往德尔菲，祈问神灵自己所建立的政体是否完美，能否促进城邦的繁荣和美德，阿波罗神的回答说吕库古制定的法律是杰出的，“只要斯巴达城邦能够坚持吕库古所创的政体，就会永无间断地享有崇高的繁荣。”吕库古派人将这道神谕送回斯巴达，要求同胞务必履行业已立下的誓约，在吕库古看来，自己业已圆满完成阿波罗神所赋予的神圣使命，对他来说，“生还没有成为一种负担，死已不再是一种恐惧。……他觉得一个政治家，即使死了也应该有益于国家，其生命的结束不应毫无效益，而应该公认为一件有德行的举动……对他来说，既然已经圆满地完成了最高贵的使命，生命的结束实际上就是他一生幸运与幸福的终极。至于对他的同胞来说，既然他们已经发誓在他归去之前都将恪守和保持他所建立的政体，可以说他用自己的死保卫着他活在世上的时候给他们谋得的所有福分。”（121）随后，吕库古便在德尔菲绝食而终。

吕库古为斯巴达创立的贵族共和政体延续五百年之久。在整个希腊，斯巴达迅速上升为一流城邦，俨然希腊世界的执牛耳者，内政修明，威服四方，“斯巴达仅仅凭着它信使的节仗和使者的大氅，就能使整个希腊心悦诚服、欣然从命；就能推翻各国非法的寡头政治与僭主政体；就能仲裁战争、平息叛乱。常常不必动一兵一卒，仅仅派出一名使节即行；号令一出，顿时臣服；如同蜂群的首领驾临，群峰都密集成群地簇拥他一样。斯巴达享有杰出的政体和正义，是多么巨大的财富啊！”（123）

然而，到国王阿吉斯（Agis）统治时期，也就是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随着斯巴达军人不断外出征战，将军们长期身居海外，金银货币的大量涌入，外来的风习尤其是以雅典为代表的生活方式开始成为许多斯巴达权贵争相效仿的对象。如今，人们金钱至上，物欲膨胀，奢靡之风盛行，先前严谨持重的民风开始偷惰涣散，吕库古的法律也开始摇摇欲坠，祖宗之法也被新一代斯巴达人弃若敝屣。以斯巴达为代表的希腊古风也成为雅典众多理论家永远的“乡愁”，希罗多德、修昔底德、柏拉图、色诺芬、亚里士多德……等等等等。

好的，关于普鲁塔克的《吕库古传》我们就读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将进入普鲁塔克的《梭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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