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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宋洪兵，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上一节我们跟大家一起分享了孟子循心成徳和韩非子的循法成德的的原理，在这一节我们将跟大家一起来了解韩非子政治正当性的原理。

在这里我先简单向大家讲解一下什么是政治正当性。

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讲政治正当性：一个方面，从统治者的角度来说，统治者有什么资格来进行统治，因此要把统治者的资格要讲出来；另一个方面，作为被统治者来说，凭什么要接受统治者的统治，或者是凭什么我要对你表示服从。 

因为在政治领域里有个核心的内容——统治与被统治、服从与被服从的关系，所以在这里就是要揭示出：如果说一个君主统治能够获得大家的认可，要给出一个理由，这个理由最能够获得大家的认可，并且大家心甘情愿服从你的统治，那么这个政权就能获得正当性。而韩非子恰好是在思考这样的一个问题。

如何稳固统治？

在儒家那里，一个政权要获得正当性的话，它必须强调的是“德必称位”（《荀子·富国》），所谓有德者居高位。

为什么强调有德者居高位？就是希望德能够去约束、限制君主的权力滥用。在这里预设了一个君主权力或者政治权利的公共性：为全体天下百姓带来利益。

有这样一种公共性的预设之后，如何去保障天下为公这个价值，要用德性的自我约束来确保，所以在这个时候要做到这样，德与位这样结合起来，就成为了政治权力的一个正当性的依据，他以此来告诉百姓。百姓认可了之后，他这种统治就具备了正当性。

一旦具备正当性的话，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收获最佳的一个效果，而不必去用强力管制，所以这就是孟子所说以德服人和以力服人的问题：以德服人是王道，而以力服人是霸道。所以他这里也是讲的是一个政治正当性的原理问题。

但是韩非子及法家他们有没有政治正当性呢？

我们前几节也讲了，法家是最为强调力，强调以力服人，所以他们对于势的理解，说“势者，胜人知之也”（《韩非子·八经》原文为：“势者,胜众之资也。”），说能够服人，能够胜人一筹的权利。所以他是对于利益在国与国之间“当今争于气力”；在国内政治秩序方面，韩非子及法家都强调国家强制力对于实现社会秩序是至关重要的。

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韩非子·五蠹》

所以在讲述“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桀为天子自能乱天下”（《韩非子·难者》），这里面也是在讲用权力来服人，以力服人的问题。

我们一旦提到说法家政治正当性，经常会认为：哪有什么政治正当性？它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强权政治，就是以力来压服你，你不服也不行，逼迫你来服。

但是我们都知道以力服人，往往无法达到口服心服：你让我不能做什么，强制我，没办法去反抗你，但是我心头不服，一旦遇到一定的环境和条件的时候，就会反抗你，因为他对你内心是排斥的，是反抗的。这样以力服人的方式不会有政治正当性。因为没有获得老百姓发自内心的认可，这样的政治就没有正当性可言。

我们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韩非子的相关的文献里其实所阐述出来的一些观念，和我们这种传统所认为的以强制力来服人的想法，其实是不完全吻合的。

《韩非子》的经典案例

传统上，我们都认为好像韩非子或者法家的治国，就是以强欺弱来压服人，我们就会批判他说并不能获得老百姓真心诚意的口服心服，心悦诚服。

但是我们去看《韩非子·五蠹》篇相关的记载，其实是与我们刚才所说的那种对于法家的传统认识并不完全客观的。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而伤害腹胃，民多疾病。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鲧禹决渎。近古之世，桀纣暴乱，而汤武征伐。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氏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然则今有美尧、舜、汤、武、禹之道于当今之世者，必为新圣笑矣。是以圣人不期脩古，不法常可，论世之事，因为之备。

——《韩非子·五蠹》

我们打开《五蠹》篇，开篇就说，在有巢氏的时代，人很少，但是到处都是野兽，所以这个时候人民不胜禽兽、虫蛇。禽兽、虫蛇影响人们的生存。这个时候凸显出来了一个很重要的现实需求——就是住的问题。

在这样一种现实需求之下，韩非子说“有圣人作构木为巢以避群害”，然后解决人们禽兽虫蛇这样一个危害，给人们带来了利益。而“而民悦之，使王天下，号之曰有巢氏”，老百姓高兴高兴就服从他的统治，使他来做天子。“王天下”就是成天下之王，于是他才有所谓有巢氏的这样一个称呼。

这是老百姓乐之就是认可他，承认他的统治，是他之前做了那个事情解决了老百姓最为关切的现实问题。这是有巢氏的时代。

而随着时代变迁，到了燧人氏的时代，人们吃的问题凸显出来了。吃的是生瓜、生的海味、生肉，茹毛饮血，闻起来很血腥，吃起来口感不好，关键是吃生肉会伤害肠胃。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就“多疾病”，容易生病，因为吃得不健康也不卫生。在这种情况下，吃的问题成为一个人们最为关切的急迫问题，于是“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

这个时候解决了人们吃的问题，老百姓高兴了，“使王天下”，我们可以理解为燧人氏之前的有巢氏解决了住这个问题之后，而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的时候，有巢氏可能就退隐了，而燧人氏上来了。

到了天下大水的时候，禹用疏导的方式解决老百姓最为关切的水患问题，所以禹做了天下的最高领袖。

▲大禹画像

宋代画家马麟绘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后来到了汤武的时代，因为桀纣暴乱，人们受害于暴政，所以当时汤武出来解民于倒悬，在这个时候解决了人们最为关切的摆脱暴君统治的问题，所以大家才认可他。

这里它揭示出来了一个很重要的原理：时代在改变，所谓“世异则事异”，时代改变了，事情也会因之而改变，顺应着解决事情的方法和措施也应该改变。简单来说，我们就不能用老办法来解决新问题。

作为执政者来说，在这里透露出一个政治正当性的原理，就是从时间的纵向角度来说，我们必须是在每一个历史阶段去了解老百姓最为迫切的现实关怀、现实需求，这个需求应该是与民生问题联系在一起的。当民生问题出现了之后，执政者在每一个时代把握到人们最为关切的问题之后加以解决，那么老百姓就会发自内心地心悦诚服，服从统治者的统治。

在这里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是所谓的“得民心”，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所谓的仁政或者是德治，而是切切实实与利益密切相关，也就是说能否给解决老百姓最为现实的关切，给老百姓带来现实的利益。时代在变化，人们的利益诉求也在变化，你把老百姓最为关切的第一诉求加以解决，老百姓就会认可你的统治。

▲大禹事迹画像

仇英《帝王道统万年图册》

这样的观念是法家的政治正当性的观念。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观念：我对老百姓好。但是如何才能好，如何才能得民心，这是法家不同于儒家的地方，法家认为要用利益的满足来获得人们的认可，这个是颠扑不破的一个真理。

无论在任何时代不能解决百姓对于利益的诉求，每一个变化了的利益诉求都是需要执政者去解决的，只有解决好了才能够真正具备政治正当性，老百姓才会真正去拥护政治、政权的统治，这是从纵向的或者历时性的角度来说。

再从共时性的或者横向的一个角度来说，我们接着孟子的“以力服人”来说。我们知道法家是强调以强制力来服人，但是这个强制力不是临时性的一个君主意志的体现，而是通过客观普遍的一个规则。规则的一个强制力，是指每一个规则其实违背了之后，都会伴随强制力。所以它是这样一个以力服人，而不是靠个人意志说：你必须服从我，不服从我就拍死你，我就怎么样。

这与临时性的个人意志的以力服人，是有明显区别的。简单来说，法家的力是制度化的强制力，或者客观化的强制力。

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

在以力服人的同时，我们刚才的阐述也说到了，法家是强调了以利益服人。

韩非子曾经举过一个例子：当时禹用“决渎”的方法，用疏导的方法来治理水患的时候，当时老百姓都不接受，阻止他，向他投石块，但是禹坚持了这样一种方式；等到把老百姓的现实利益满足了之后，老百姓觉得这种方式可行，然后才去认可他。就是说在一开始的时候，会存在一个眼前利益与长远利益不同的地方。

所以法家认为，作为执政者，你应该看远一点，看到人们这样一个利益，真正去把老百姓关切的有利于他们的这一点给揭示出来，而不是去解决他们眼前所关注的自己的个人私利。所以每一个人想法都不一样，所以一定是要体现公共利益的东西，然后去做服从这个方式来满足老百姓的利益。

他也讲了一个子产治郑的时候，当时要求老百姓去种桑树去养蚕，老百姓不理解，但是子产就让他们这么去做。三年之后，老百姓就因为这样的事情改善了生活，于是老百姓才认可子产的方式，后来子产死了之后，老百姓在哭都在怀念他藕。

这样其实揭示出来，他以利益来服人，强制力的背后一定是给你带来了利益。伴随着利益的满足，让老百姓发自内心的服从。这客观的规则背后是不是你随意说的？这个规则背后要有一套合理的说法，符合善与恶的标准。所以在韩非子那里他是追求的是“善之生如春，恶之死如秋”（《韩非子·守道》）。所以法的背后是蕴含着一个形而上的依据，在韩非子的观念里是具有普遍性的、无所不在的、能生万物，并且成为万物的一个依据。

这个法，其实就是在人类社会或者人类各种关系里最为公允的那种状态，而那种状态是道在人类关系里呈现出来的，所以韩非子的法具有道德品格，它就具有一个赏善罚罚的伦理品相。所以他在追求以力服人的过程中，这个规则不是随意的规则的制定，它是有一个伦理、善恶的标准，所以他能够做到以力服人，以理服人，如果做到了以利益服人，以规则的强制力服人，和规则背后的理来服人之后，法家就具备了一个在横向或者共时性的角度的正当性。

结合历时性和共时性的正当性，我们会看到一个法家所倡导的政治正当性原理，是与满足人们的利益是密切相关的。如果一个政权不能满足人们的利益，无法满足人们对于利益的诉求，它就很难具备政治正当性，所以这是法家告诉我们的一个很重要的政治智慧。

本节的内容我们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将跟大家一起来讨论韩非子及法家的历史影响，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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