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本节课，我们将集中阅读《伯里克利传》。

要在古典世界寻找政治家的最高典范，如果头把交椅当之无愧属于亚历山大，那么伯里克利无疑将稳坐第二把交椅。一位政治家缔造一个时代，他个人的安危与一个帝国的安危紧密联系起来，除了亚历山大和他的马其顿帝国，就是伯里克利与他的雅典帝国了。读过《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便知，修昔底德的战争叙事有一个纵贯始终的轴心，那就是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与后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两个时代彼此对观，有伯里克利的雅典民主与没有伯里克利的雅典民主，其实际运转形同天壤。雅典人在帝国事业至关重要的战略机遇期，意外地丧失了伯里克利这样一位能够统览全局、智识德行超越群伦的“第一公民”，帝国事业迅速急转直下。修昔底德的这一对比为我们反思民主政治的名与实、政治家的手段与目的、帝国事业所面临的强权与正义等等关键议题，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而《伯里克利传》也许是《平行列传》中用心最深的名篇，在其中，普鲁塔克将伯里克利与对抗迦太基汉尼拔大军的著名将领、历任五届执政官的费边·马克西穆斯平行列传。

伯里克利出身雅典望族，父亲在抵抗波斯入侵的战役中牺牲，母亲是雅典民主的开山者克里斯提尼的侄女。据说，伯里克利出生前几天，母亲梦见自己生下一头狮子，几天后便诞下伯里克利。据说伯里克利体型健硕，唯独头颅狭长，所以他的肖像几乎都戴一顶头盔，据说这顶头盔是设计师专门为伯里克利度身订制的，它能在掩盖伯氏头型缺陷的同时，增加其美观。当然，这一生理缺陷难逃喜剧诗人的调侃甚至讥笑。

▲伯里克利像

伯里克利早年师从达蒙学习音乐，达蒙不仅精通音律，也是一位深刻的思想家。他还曾师从埃利亚哲人芝诺学习自然哲学，与原子论大师、自然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私交甚笃，伯里克利对阿氏的学问品格钦慕有加，使他“不但养成了一种严肃的精神，而且言谈也变得高雅，摆脱了一般市民说话粗俗低下的风气”，普鲁塔克还评论说：“伯里克利的面部表情，沉着严肃，从不放声大笑；他的举止庄重文雅，衣着整齐，从不因为说话激动而扰乱全身的宁静；他说话声调很柔和，从不大嚷大叫，凡此种种性格特点，都能令人倾倒。”（465）

基于对二代僭主希庇亚虐政的痛苦记忆，以及民主时代的刻意宣传，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人对僭主怀有刻骨的仇恨，对那些有潜在僭主雄心的人也格外警惕，克里斯提尼民主宪法还特别订立陶片放逐律，意在防止那些声望日隆、权倾一时的野心家篡窃国柄，建立僭主政治。在雅典，若是一个人被怀疑有僭主野心，这可是一项非常严重的指控。伯里克利由于相貌酷似一代僭主庇西特拉图，加之伯里克利出身望族且腰缠万贯，人望又好，所以雅典人对他格外存有戒心。而伯里克利自己对此可谓心知肚明，所以一度处世格外低调。随着阿里斯蒂德、地米斯托克利被流放，伯里克利开始步入政坛。鉴于政治对手客蒙背后有贵族派的鼎力支持，伯里克利毅然选择民主派阵营，一来可以防止被人民怀疑有僭主野心，二来更为直接的政治动机在于对付政敌客蒙，可以说，做民主派领袖对伯里克利实在情非得已。

逋入政坛，伯里克利生活作风为之一变，进出只走同一条路，谢绝一切朋友聚会宴请，尽量避免与人往来，尽可能不发表个人意见，很少与群众厮混。与此同时，伯里克利将自己的学识灌注于高超的谈话技巧当中，由于善于演说，被坊间称为“奥林匹斯的主神”，据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记载，他向群众发表演说，象雷鸣，象闪电，象是“舌头上有一根可怕的霹雳棒”。据说有一次他与斯巴达国王阿基达马斯比赛摔跤，伯里克利被摔倒，他却成功地说服观众相信是伯里克利赢了。

要在雅典政坛站稳脚跟，伯里克利面临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清除政敌。伯里克利坚决奉行群众路线，他通过公民大会补贴、陪审津贴、观剧津贴等群众福利收买民心，与埃斐亚特斯合谋剥夺了元老（战神山）议事会的大部分特权。为了进一步笼络民心，伯里克利大兴土木，一座座气势恢弘的公共建筑拔地而起，其中帕特农神庙修建时间先后持续时间长达十五年之久，另外，神庙建城后，光卫城的大门就花了五年时间才完成。帕特农神庙工艺之精，耗费之巨，实为世所罕见。

▲帕特农神庙遗址

为了弥补巨大的财政开支，公元前454年，伯里克利索性将提洛同盟金库从提洛岛迁至雅典，帕特农神庙名义上是一座神殿，作为雅典帝国的标志建筑，其实际功能却是雅典帝国的中央银行，其大部分资金都是源自同盟国的捐款。当然，对于其中款项雅典可以凭一己意愿在不征求同盟国意见的情况下，任意挪作雅典自身的各种开支。伯里克利此举在希腊世界尤其是同盟国引起强烈不满，对此，伯里克利的答复可谓义正辞严，在他看来，雅典并不欠同盟国一分钱，雅典替他们打仗，赶走了波斯人，“各城邦没出一匹马、一条船、一支重甲兵，只出了些钱罢了。这笔钱已经不属于出钱的人，而是属于取用的人了。因为我们已付过取用的代价，我们城邦把军费准备充足之后，应该可以把自己的财富用在这些建设上，它将使雅典的名声永远流传，它将使财富变成活跃的事业，从中出现各种工作，供应各种需求，激发每一种工艺，推动每一只手，使全城邦的人几乎都能得到工资；她靠自己的资源，既装饰起自己，也养活了自己。”（474）

雅典一时成为地中海世界人们的向往之都，成为伯里克利所说的“全希腊人的学校”，各种百工人等、能工巧匠纷纷汇集雅典，雅典也成为地中海世界的商业中心。如今的雅典人足不出户，便能享受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味珍馐，见识各种异域风情。难怪伯里克利在斯巴达军事威胁的情况下，在那篇著名的国葬演说中提醒雅典人，雅典帝国已然成为雅典人生活方式的重要保障，过去取得这个帝国可能是错误的，但现在放弃这个帝国肯定是危险的。伯里克利宣称，雅典人给后世留下的帝国纪念物和标志之巨大，无论是当代还是后代都会对它们赞叹不已，雅典帝国的丰功伟绩已然超乎诗人们的想象，所以他们的歌颂只能使真实的雅典减色。对于伯里克利时代修建的众多公共建筑，普鲁塔克也为之惊叹不已，他这样写道：“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显得异常宏伟，外观优美得难以模拟，因为每个匠人都想用自己的精巧手艺把工作做得比计划更好，建筑的速度更是惊人。每一项工程，看来似乎都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但是这一切都是在一届政权之下的全盛时期全部建成的。……伯里克利的这项杰作尤其惊人，因为它短期完成，却能传之永久。每一件工程都十分完美，立刻成为古迹，但是又万古常新，直到今天仍象刚刚建成一样。它象是永世开放的鲜花，看来永远不受时间的触动，仿佛这些作品都被注入了永不衰竭的气息和永不衰老的灵魂。”（475）

随着贵族派领袖客蒙、修昔底德（不是历史学家）相继被流放，伯里克利一朝大权独揽，他对人民的态度便很快发生转变，不再象以往那样一味迁就顺从，甚至迎合他们一时的情绪。如果说先前作为群众领袖，他表现得优柔寡断，随和放任，如今他一变而采取贵族式的严厉政策，历史学家修昔底德评论说，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名义上是民主制，实际上却是君主制，因为实际的权力掌握在“第一公民”手里，是他领导他们，而不是他们领导他。而对于人民领袖伯里克利作为政治家的领导风格，普鲁塔克这样评论道：“他靠说服和教育引导人民，使他们心服口服。有时候，他们给他制造很大麻烦，他就拉紧缰绳，控制住他们，催促他们朝着他们自己的利益所在继续前进。他象一位有本领的医生似的，对久病缠绵的病人，有时候就给他一些舒舒服服的无害的治疗，有时候则下一些治病的猛药。在这样广大的一个国度，产生各种各样的激情，是意料中的事，唯有他天生对每一种情况加以控制，他尤其善于象掌舵似的，利用人民的希望和恐惧心理，掌握住他们的气焰，加以约束，当他们灰心丧气时，他就放松一些，给以安慰。……他的成功还不仅在于演说才能，……更在于他从不接受礼品和贿赂，人民认为他生活上名声好，可以信任。他使原来就伟大的城邦变得最伟大、最富足，比许多国王和僭主的力量都要强大得多。”（478）

伯里克利担任首席将军，先后持续时间长达十五年之久。他高瞻远瞩，行事稳健，从不发动无把握战争。在他的领导下，雅典对外战争可谓无往不利，公元前453年，伯里克利率领舰队环行伯罗奔尼撒半岛，并伺机登陆作战，使敌人闻风溃散；公元前447年伯里克利率军远征位于小亚细亚西北边陲的克索涅索斯（Chersonese），横扫阿卡那尼亚，极大地震慑了色雷斯地区蛮族的气焰，保障了帝国北部边境的安全；他还率领舰队进入黑海，安抚当地的希腊人，同时对周边的蛮族采取武力威慑。在保卫雅典帝国的核心利益方面，伯里克利重视武力，却从不黩武，在雅典海军威震希腊世界的年代，雅典人曾意欲一举拿下埃及、西西里以及迦太基，正是伯里克利及时阻止了这一鲁莽举动，他深知，雅典迫在眉睫的威胁是斯巴达，雅典与斯巴达注定会有一战。为此，雅典必须未雨绸缪，从战略战术到军事物资，雅典必须做好充分准备。他主动与斯巴达签订《三十年合约》（前445年），以作缓兵之计，先后两次帅军征讨萨摩斯，最终迫使萨摩斯人投降，确立了雅典的海上霸权。正是在这次远征凯旋回国后，伯里克利发表了那篇著名的国葬演说，修昔底德原文照录，但他移花接木，将其嵌入伯罗奔尼撒战争第一年，其用意实在意味深长。

关于伯罗奔尼撒战争初期伯里克利对待斯巴达的战术主张以及具体应对策略，普鲁塔克的描述基本上引自修昔底德，我们前面关于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系列课程中有具体介绍和分析，此处不再赘述。

公元前430年，也就是雅典与斯巴达战争爆发的第二年，雅典城内爆发大规模瘟疫，雅典丧失大量青壮年人口，雅典军事实力大损。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伯里克利本人也在这场大瘟疫中离世，他的大部分家人也在瘟疫中丧生。雅典民主政坛很快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雅典民主本身的结构性缺陷即“第一公民”与公民大会之间的脆弱平衡彻底暴露，雅典人的帝国事业也在后伯里克利时代雅典国内空前的内耗中被销蚀殆尽。对此，修昔底德做了极为生动细致的描绘。

对于政治家伯里克利，普鲁塔克最后评论道：“没有谁象伯里克利那样，能够在严厉时做到适可而止，在温和之中不失威严。他那招人嫉妒的权力，曾被成为专制独裁，如今看来，却是政体中的中流砥柱，他能使城邦当时所遭受的种种败坏和邪恶缓和下来，减到很低的程度，把它们掩盖起来，不让它们成为不可救药的祸害。”（501）

好的，关于普鲁塔克，我们就讲到这里。至此，古典时代已经结束，接下来，我们的课程将进入中世纪的两位思想巨擘——奥古斯丁和阿奎那。

《希腊罗马名人传》，陆永庭 吴彭鹏 译，商务印书馆，1990-11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2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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