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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复旦大学的邵毅平教授。上一节我们介绍了王充是个怎样的人，这一节主要来讲一下《论衡》这本书。

“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和“疾虚妄”“求实诚”精神

就中国古代的学术分类而言，《论衡》难以归入任何一派，而只能归入杂家。《论衡》继承《吕氏春秋》《淮南子》以来的杂家传统，将其发扬光大，尤其是以破为立，以一人之力——《吕氏春秋》《淮南子》都是集体著作——成就了一部包罗万象、百科全书式的著作。

《七略》是中国第一部国家藏书目录，里面著录了当时几乎所有的书籍，总共有一万三千篇左右。王充在《论衡·案书篇》里说，该目录所著录的一万三千篇，自己虽然没有全部读到，只读过其中的大部分，但读过的部分都了解其旨趣，他要指出其中的问题之处，加以讨论并提出自己的见解。这是多大的功夫和抱负呀！

1958年，日本学者曾经编撰《论衡事类索引》，把《论衡》的内容分成哲学、自然科学、古典解释、历史、法刑、政治、经济、社会生活、文艺等九部，每一部里又细分为若干门，每一门下又细分为若干类，每一部后又各附“自说”，以概括王充有关该部类的思考和评论，结果形成了九部四十七门一百五十三类的庞大体系，显示了王充作为一个独立于各家各派的思想家，对于当时整个文化和所有知识的把握和批判。这个基础，就是他当年在洛阳的书摊上博览群书时打下的。

▲日本宽延版和刻本《论衡》——《论衡》唯一的海外刻本（邵毅平教授私人收藏并供图）

▲日本宽延版和刻本《论衡》的日本人序言照（邵毅平教授私人收藏并供图）

正如王充在《论衡·自纪篇》末所说的，他想要探讨的，上自上古，下至当代，各种学问，无所不包，都要衡量鉴别一下。也就是说，他的意图，是凭着自己的见识和方法，考察整个的文化遗产，无论各家，无论各派，凡有错误，在所必究。

所以，也有学者称《论衡》是“批判哲学”，王充是“批判哲学家”。“批判”是为了“求是”，这是一体两面的事情。王充的批判求是精神，一言以蔽之，曰“疾虚妄”“求实诚”。

王充的“疾虚妄”“求实诚”精神锋芒所至，可以说遍及方方面面，但主要指向迷信陋俗、天人感应论和“圣贤”经传这三个方面。

清算迷信陋俗

关于《论衡》中所载各种迷信陋俗和天人感应论，我们认为可以借鉴法国学者列维-布留尔关于原始思维的理论来理解其含义。王充以“疾虚妄”、“求实诚”的精神，批判迷信陋俗和天人感应论，究其实质，便是用理性思维来清算原始思维。

原始思维的基本要素是原始表象。原始表象有两个基本特征，一个是“神秘性”，一个是“集体性”。所谓“神秘性”，就是说它是不能用理性来理解或解释的；所谓“集体性”，就是相信这些原始表象的，不是个别人的个别行为，而是整个社会的集体行为。每个人在相信这些原始表象时，不是通过个人的感觉和判断，而是受到“世俗”和“传书”的影响，在未经理性思考的情况下接受的。

在《论衡》中我们可以看到，在中国古代的传说记载中，保留了不少典型的具有神秘性的原始表象。

如古人认为，时间是神秘的，纪年的岁星，纪月的月亮，都不是纯粹的自然现象，而是具有某种神秘力量的东西，可以危及人类的生活与生命。在这种对于岁、月、日的神秘看法的基础上，民间产生并流传着形形色色有关岁、月、日的禁忌之说。比如“太岁头上动土”，就是指冒犯了岁星。

不仅时间是神秘的，方位也是神秘的。中国古代的方位皆与五行相配，不仅是纯粹的方位概念，还具有神秘的五行属性，能够对人产生神秘的威力。比如古代传说不可以“西益宅”，也就是在屋子西边加盖房子，便是方位禁忌的一种。

另外，在古人看来，自然界的雷电等等，也不仅是纯粹的自然现象，而是具有神秘威力的东西。记得小时候老人总是关照，不能浪费粮食，否则雷公公要发怒打雷的。

在《论衡》中我们还可以看到，古人的原始表象也具有“集体性”。《论衡》中经常批判的“世俗”和“传书”，其实就是集体性的东西。而且，这些原始表象，还是通过“世俗”和“传书”世代相传的。

《论衡》从《论死篇》到《祭意篇》等一组（第六组）十六篇文章，运用理性思维、类比推理乃至生活常识，全面清算了这些具有“神秘性”和“集体性”的原始表象。

王充的类比推理经常很有意思。比如他批判人死为鬼说，举例之一是，开天辟地以来，已经死掉的人比现在活着的人不知多多少，如果人死后都变成鬼的话，那么道路上每走一步就会碰到一个鬼，鬼会把道路都堵住，把房间都塞满……所以他推论说，人死了是不可能变成鬼的。《论衡》中这样的例子非常多，很好玩。

▲主讲人邵毅平教授《论衡研究》的韩文版，1995年出版。2009年国内修订第一版，2018年国内修订第二版

批判天人感应论

原始表象不仅具有“神秘性”和“集体性”的特征，而且在表象关联上也不同于理性思维，完全不能用逻辑来理解和解释。原始表象关联的这种原逻辑特征，列维-布留尔称之为“互渗”，其实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感应”。

《论衡》中记载了各种古人所相信的原始表象间的“感应”现象，其中出现得最多的就是天与人之间的“感应”，也就是所谓的“天人感应”。

比如，古人认为人的喜怒哀乐能引起天的寒温，引起星象的变化，人的坏行为会导致灾异的产生，人的善恶能带来天的祸福，人的行为的好坏会招来不同动物的不同行为，人有阴过便会遭到雷击，人的行为会使天象发生奇怪的变化，等等。比如古代发生大的天灾，君主有时就会下诏罪己，说是因为自己为政不善，才导致了天象发生异变。其基础就是天人感应论。

除了天人感应之外，古人还认为，人与自然界也存在着广泛的感应，人的行为会影响自然界，如人能使太阳停止移动，人的一些创造性行为，如仓颉造字，会引起天雨粟、鬼夜哭之类奇异现象。

《论衡》以“九虚”为主的一组文章（第二组），运用理性思维、类比推理乃至生活常识，全面清算了这种具有原逻辑特征的天人感应论；《论衡》的另一组文章（第四组），也就是从《寒温篇》到《感类篇》等十五篇，或从自然现象，或从生物现象，或从灾异角度，或从祥瑞角度，批判了天人感应论的各种表现。

比如自古以来传说，我们今天所使用的汉字，是黄帝的史官仓颉创造的。据说仓颉造字的时候，“天雨粟，鬼夜哭”，也就是天上下起了谷子的雨，鬼神在夜里痛哭流涕，意思是仓颉造字让天地、鬼神不高兴了。但王充反驳说，仓颉造字是了不起的好事呀，天地、鬼神没理由不高兴呀；大概仓颉造字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天雨粟，鬼夜哭”，巧合而已，不喜欢认字的人就借题发挥了。王充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就把此传说给否定了。

通过对于各种天人感应论事例的批判，王充完成了对于原始表象关联的原逻辑特征的清算，从而为理性思维的发展奠定了更加坚实的基础。

质疑“圣贤”经传

除了用理性思维清算原始思维残迹以外，王充“疾虚妄”“求实诚”精神的另一矛头所向，就是所谓的“圣贤”经传，也就是到王充为止的所有文献，尤其是圣人的经典，质疑和批判其中的“虚妄”之言。

“圣贤”经传之所以广为人所信服，是因为一般人往往迷信圣人，以为他们有生而知之的能力。王充则指出，人不可能生而知之，一切皆从学习中来。最重要的是，圣人是“圣”而非“神”：“神”不用学习，生而知之；“圣”则要靠努力学习，才会知识渊博。圣人之所以比凡人厉害，比一般人更聪明、更有智慧，是因为他们好学深思、触类旁通，而不是因为生而知之。一般人恰恰混淆了“圣”与“神”的区别。所以王充主张，不应盲从“圣贤”，更不要把“圣贤”看作是“神”，而是要保持怀疑和重审的态度。

《论衡》著名的“九虚三增”（第二组），除了“九虚”中的《书虚篇》以外，在“三增”及以下诸篇中，王充重点批判了“圣贤”经传（从“传语”到“儒书”到“经艺”）里的各种“虚”（夸大其词）、“增”（言过其实）。而《问孔篇》、《非韩篇》、《刺孟篇》，则更是批判了一些最知名的“圣贤”，如孔子、韩非子和孟子书中的“虚”和“增”。

在质疑“圣贤”经传方面，《问孔篇》堪称杰出代表。其中主要就《论语》和《礼记·檀弓》中记载的孔子言行，一共问难了十八个问题。比如《论语·公冶长》中著名的“宰予昼寝”桥段，孔子骂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王充就代宰予打抱不平，说“昼寝”不过是小事，孔子却骂得这么凶，宰予一定不会服气，云云。

其实，王充对孔子相当推崇，他问难孔子，不是为了反对孔子，也不是为了打倒孔子，而是反对将孔子神化。他对孔子有所继承和扬弃，而并非简单地抬杠挑刺。

他写《问孔篇》这样的文章，主要是不满意世儒学者一味“信师是古”，盲目崇拜“贤圣所言”，却不知难问的学风。在他看来，贤圣认真写的文章尚且有漏洞，何况是传道授业解惑时的随意发言呢。这种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要勇敢问难，以弄清贤圣的真实意思。可是圣贤弟子却不知难问，放过了追求真理的大好时机。王充不满于圣人子弟的这种态度，尤其不满于汉儒将圣贤神化，所以自告奋勇、充满自信地起而问难。这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的态度，并非真对圣贤有何不敬。王充更把这种态度上升为学问之根本。这种态度即在今天也是值得发扬的。

综上所述，王充以其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和“疾虚妄”“求实诚”的精神，对各种社会现象、文化知识作了总体检视和重审，清算了一切他认为虚妄不实的东西，构建起了他那独特的批判求是哲学。就其“离经叛道”的独立性而言，王充堪称名副其实的“异端”思想家，而《论衡》则是一部名副其实的“异书”。

本节的内容我们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将介绍王充的思想与影响，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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