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上一节跟大家聊了聊音乐歌舞片，这一节我们聊一个非常大、非常重要的类型——西部片。

谈西部片可能大家经常会有疑惑，就是它给人印象是一个很老的类型。我自己研究的时候，或者我们同行也会聊天讨论，它老了没有？它死了没有？作为类型，它是不是模式化、僵化了？其实看起来好像不变，是它非常有魅力的地方。

法国著名电影导演让·雷诺阿（Jean Renoir，1894-1979）曾说：“西部片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它们全都是同一部电影……”这是说它模式僵化吗？他紧跟着后面说了一句话，他说：“这给了导演无限的自由。”所以西部片的辩证法，它那模式的魅力就在这个地方。同样是法国著名的电影理论家巴赞（André Bazin，1918-1958）说：“西部片是当代神话”。为什么他说是当代神话？西部片的人物形象、故事的底层是什么？是我们今人所崇尚的价值观，所崇尚的英雄。神话是一个民族对一些人类基本问题的认识，比如大禹治水、女娲补天、盘古开天地……关于万物起源、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到哪里去这些根本问题，从远古时期、从古希腊神话、中国的神话都在回答。那么西部片作为当代神话是指什么呢？它是一个英雄观念，即做人要做什么样的人。

▲ 万宝路广告

有一个故事能够对此说明。大家都知道，美国有个最有名的香烟的牌子叫“万宝路”。万宝路的广告是一个大创意，几乎所有万宝路的广告，都是牛仔、奔马、驯服骏马，然后策马奔腾、尘土飞扬，最后夕阳西下，远处的炊烟袅袅，节奏慢下来，牛仔骑着马走向牧场上的家……可见，万宝路香烟的广告，其实就是当代人的一个理想的梦，既有个人奋斗、自由，又有我的家。当然关于西部片，这只是一个形象，而整个的西部片讲究的是什么？探索的是什么？是文明的建立和文明的保卫。这就是大家熟悉的“西部牛仔”。

西部片的形式元素，有运动、奔马；在叙事上来讲，是家的概念，家的重要性，个人的奋斗，个人财产的梦，个人与规则的关系、个人与文明的关系、个体与集体的关系，这些叙事的张力、人物的关系，一直到今天的美剧还能看到。我前一阵看《黄石》，它的叙事模式几乎是一样的。

西部片也产生了相当多的经典作品，而且我觉得其经典的分量，也许高于爱情片这些类型。因为它关注的是一些文明的基本矛盾。简单提几部，1939年的《关山飞渡》（Stagecoach）。

它的叙事模式是采用莫泊桑1880年的小说《羊脂球》，10个人坐着一辆马车，同行一段旅程。这10个人里面有社会的各个阶层，有社会观念的各种冲突。跟《羊脂球》一样，其中也是有一个人有妓女身份。影片展现了车上的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与印第安人的关系，白人警察与逃犯的关系……其中逃犯要为家族复仇，倒是正义的一方。这种叙事模式，复杂的人物关系，与形式元素上的旷野、奔马，与印第安人的枪战结合在一起，使这部影片成为经典。另外这部影片还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它是约翰·福特（John Ford，1894-1973）第一次把摄影队带到了西部的旷野，亚利桑那州。这种视觉环境、视觉形象、视觉处理，到今天还构成西部片的重要形式元素。

西部片再讲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正午》（High Noon，1952）。这部作品我个人觉得是很多经典评论，或者是经典影片的评选经常忽视的一部片子。为什么呢？《正午》处理的矛盾跟许多其它西部片不一样，它并不是处理文明建立、征服旷野这个过程，也不是处理与异域文化、与印第安人的关系这个矛盾，它处理的是文明建立以后，如何保卫文明，如何抵抗邪恶。

▲《正午》海报

这个故事非常简单，《正午》的主人公，警长凯恩的任期已经满了，而且就在这几天他也结婚了，他要带着妻子马上离开小镇。这时候，以前被他送上法庭的一个匪徒，带着人要在正午时分回到小镇作乱。他是可以走的，警徽已经挂在墙上，驾着马车走出了村外，但他一个u型转弯，回到了小镇，希望号召大家一起跟他抗恶。他一个个去找人，说服他们应该一起抗恶，然而到了正午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最后，他一个人与4、5个歹徒决战，在妻子的帮助下，终于战胜了歹徒。

这个戏剧的高潮是什么？不是战胜歹徒，而是打败暴徒以后，村民们都围向这位英雄，这时他的行动是什么呢？他摘下了警徽，扔在尘土里面，与妻子一起驾车离去，这个动作是全剧的高潮。由于有这个动作，由于这个叙事模式，由于高潮是这样处理的，所以《正午》的主题就有两个：一个是抗暴的主题，孤身抗暴，即使是我一个人也要抗暴，你们都不帮我，我一个人也要对抗暴徒。另外一个，我认为也许是更深刻的主题，这就是，虽然你们这些村民不值得我保护，我还是要捍卫你们。这个主题就更加深刻一些，因为我保卫的是文明，我保卫的是法制，我保卫的是我们的家园，也首先是我自己。这个主题是使得《正午》成为厚重经典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对《正午》为什么评价这么高，不仅仅是它的主题的深刻，它第一次开创了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完全重合的叙事模式。《正午》这部影片的叙事，夸张点讲，几乎是可以按照时钟来看的，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完全重合。这也成为经典，被后来很多影片所模仿。比如说电影《劳拉快跑》（Lola rennt，1998），也是在墙上挂一个钟，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完全重合；还有美剧《24小时》，也是随着故事的进展，把时间点完全展示出来。

▲《劳拉快跑》海报

另外它在视听语言上的处理也是非常的精当。正午到来之前，剪接、声画的对位，“四拍子一剪子”，成为剪接手法和电影时间处理的一个经典。

那么《正午》以后，还出现了在电影史、在西部片历史上非常重要的，或者实现了观念转折的作品。1956年的《搜索者》（The Searchers），这还是一个追寻复仇的故事。但是，牛仔埃森在复仇行动中的杀戮，让这位复仇者失去了道德，另外这个片子第一次反思了白人与印第安人之间的关系，而且隐含着对白人杀戮印第安人的非常强烈的反思或者批判。

▲《搜索者》剧照

影片中，埃森为自己的兄弟和嫂嫂报仇，去寻找他的侄女黛比。但是等他找到黛比的时候，黛比已经成为印第安人部落酋长的妻子了。而他在找的过程当中，我们看到他的杀戮，使他的复仇行为完全失去了道德的合法性。另外《搜索者》还有一个在主题上，或者说在叙事模式上，被后来思考文化关系、思考文明之间关系的电影所沿用的一个故事模式，就是一个人进入了异族的文化，他可能是被抢去，可能是去征服，可能是去杀戮，但是他投入、认同、融合到另外一个文化当中，整个的身份认同变了。

如果把经典时期的《搜索者》和1990年的《与狼共舞》（Dances with Wolves）、2009年的《阿凡达》（Avatar）这三部影片连在一块看，你就能看出来，经典时期的西部片，它的叙事模式非常有生命力的，处理的主题也一直在延续。在这三部片子中，你会看到一个共同的叙述模式，都是一个人去征服或者是去报复一个异域的民族、异域的文化，但是他进入了那个异域的文化。这个主人公在《搜索者》当中是黛比，在《与狼共舞》当中是凯文·科斯特纳（Kevin Costner）演的将军，在《阿凡达》当中是失去双腿的战士。

▲《阿凡达》剧照

在《阿凡达》里面可以看到，它完全是一个西部片的模式，主角到另外的星球上去征服异域文明，因为那个地方有稀有金属，有我们需要的资源。这跟当年人们去开发老西部，去采金，去掠夺土地是一模一样的叙述模式。但是，通过叙事、人物的变化，主人公所臣服的，所归顺的，或者说他身份所转移的是异域文化，反过来他对自己原来所归属的社区、文化，既有思想上的反叛，又有行动上的抗争。以此为例，我们一句话总结，西部片模式永远不老。

好，西部片我们就讲到这，下面一节我们会聊一聊黑色电影。

（知识卡片文字资料来自后浪出版公司《闪回：电影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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