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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上一讲我们讲述了法语音乐剧的基本历史和法国文化与中国文化的共鸣。这一讲，我们将深入探讨法语音乐剧的审美特点。

法语音乐剧的审美特点有哪些？

具体到法语音乐剧的审美特点，我认为主要表现在两个大的方面。第一个方面，歌大于戏，也就是它的音乐大于它的故事；第二就是写意大于写实。

可能很多看过或者听过法语音乐剧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直观感受。我觉得，法语音乐剧有很多特点，但是把这些特点都归类的话，你会发现其实主要是由这两大特点衍生出来的。

▲法语音乐剧《摇滚红与黑》演出海报

法语音乐剧第一大特点：“歌大于戏”

“歌大于戏”指它的歌曲大于它的戏剧角色。法国音乐剧的歌是什么歌呢？应该说法语音乐剧的歌很多样，也很个性化。就像我上一讲讲的法语音乐剧，在一开始成型的时候，并没有形成一种风格特点，我们可以把法语音乐剧统称为法式的流行歌的范畴。

法语音乐剧的歌曲非常适合用唱片的方式来听，因为它的歌有着很强的独立性，适合做唱片。这非常不同于英美音乐剧当中那些承担着具体叙事功能和戏剧动作的歌曲。法语音乐剧的歌曲是走情感的路线，在风格上比较属于西方流行音乐的这一大类。

法式流行歌也有着比较独特的音乐风格和语汇，特别是在法语的旋律构成上，很明显，法式音乐剧的旋律的乐思都非常长。

乐句和乐思其实两个概念。乐句很长，它的乐思不一定长，但是往往也较长。但是乐句短，乐思不一定短，这样说可能还不是很明白。

我举个例子，比如在《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的著名歌曲《世界之王》（Les Rois Du Monde）（唱），这是它的前奏和旋律，你就能感觉到这个音乐里面就是典型的乐句比较短，但是乐思很长。你看它的旋律（唱），都是4、5个音符，只有很短的一句，但是整个的乐思非常绵长，你必须得全部听完五、六句，才能够完整地把这个乐思理解。像这样的情况在法语音乐剧当中特别多。

▲《罗密欧与朱丽叶》歌曲《世界之王》舞台剧照

而《巴黎圣母院》里面不仅是乐思长，乐句也特别长，整个的气息旋律感非常绵长，情感非常深厚。比如像主教弗罗洛（Frollo），他把爱斯梅拉达（Esmeralda）关进了监狱，第2天爱斯梅拉达就要被处以绞刑，而弗罗洛深爱着她。那天晚上弗罗洛要挟了爱斯梅拉达，在那一刻，弗罗洛自己情难自控，唱出了“我爱你”。那个乐句是我听到的音乐剧当中最长的一个乐句和乐思。（唱）因为对弗罗洛来说，这样的主教身份，对一个异性唱出“我爱你”，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所以，这对弗罗洛来说是做出了巨大的情感挣扎的歌曲。

▲《巴黎圣母院》舞台剧照 爱斯梅拉达与弗罗洛

在中国人听来，法式的旋律是很独特，而且又很好听的。我们判断一个好的旋律，常常有一句话叫做“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这也是我们判断好旋律、好音乐的特点。

你听到音乐的时候，觉得音乐就该这么写，但是让你想就想不出来。法式歌曲对于中国人来说就有这样一种感受，一听就能够听出来很独特的风格构成，但是让你来编，你就编不出来。所以，我一直觉得法语音乐剧的创作应该在音乐的技术层面上细细研究。在技术层面上找到这样的原因，我觉得对于中国的音乐剧创作会非常有帮助，但这一块我们做的比较少。

“歌大于戏”特点又会产生哪些小特点？

“歌大于戏”的重要特点，又会带来很多小的特点。下面我就具体展开说。

首先，“歌大于戏”带来的第一个小的特点是：较少的对话，较多的歌曲。

这也很自然，因为看重歌曲。歌大于戏，因此歌曲就比较重要，而故事或者叙事就不那么重要，这是一个自然的选择。因此法语音乐剧当中，对白总的来说是比较少，或者是一笔带过的，甚至像《悲惨世界》和《巴黎圣母院》这样的音乐剧，其中连常规的对白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歌唱。

▲《悲惨世界》舞台剧照

第二个特点，法语音乐剧里面的歌曲一般不叙述具体的世界，也不传达具体的戏剧动作，基本上是表达情感的状态或者情感流动的状态。这和英美的音乐剧也非常不同。

英美的歌曲当中有大量的丰富叙事内容，以及心理动作和戏剧动作，也就是说，它的歌曲的叙事性非常强，铺陈的非常快。而且这个歌曲跟整个戏剧动作是匹配的。因此英美的音乐剧非常适合这种细致的叙事，而且跟随你的生活时间来进行同步推进。但是法语的音乐剧不太叙述具体的世界。听他的歌曲你会感觉到仿佛时空凝滞，此刻是暂停的状态，你沉浸在那个情感的状态当中就可以了。

第三个特点，法语音乐剧当中选取的故事和人物往往都是知名的。这其实是想去除掉观众看戏的理解障碍，这和英美也不同。英美往往有很多戏是全新的戏，你之前都没听说过的。比如《汉密尔顿》、《亲爱的汉森》。

因为法语音乐剧不是很擅长于叙事，因此选择“明着下手”会比较易于理解，也就不存在理解的障碍。法语音乐剧依中也有很多旁观者的角色，起到了叙述的功能。比如说《巴黎圣母院》当中的葛林果，《摇滚红与黑》当中的伯爵，都起到了叙述功能，把很多说不清楚的背景，通过一个旁观者的立场讲述清楚，帮助观众理解，同时也起到了戏剧当中所称的“间离”的效果。

第四个重要特点是法语音乐剧当中人往往是大于戏的。换句话说，你在法语音乐剧中常常分不清楚他是歌星还是演员，法语音乐剧非常强调演绎者本人的个性。

因此在观看法语音乐剧的时候，有两个现象是比较普遍的：一个是“冲台”，演出快结束的时候，很多观众都会冲到台前去，跟着演员，随着结尾的尾声，一起跳，一起唱和流泪。

▲演出快结束时观众“冲台”

第二个现象就是“堵门”。演出开始前或者演出结束以后，大量的观众会跑到演职人员通道的门口去等候演员出来，在这一刻跟演员近距离接触，想要堵门、拍照、签字等。毫无疑问，这两个现象都是“人大于戏”的结果。因为一部戏让观众喜欢上了这个戏，同时更喜欢上了演戏的演员。而像冲台和堵门这样的追星现象，在英美音乐剧当中是比较少的。

▲演出结束后观众“堵门”

第五个特点是法语音乐剧基本不用演奏员，而是播放音乐的伴奏。这与英美比较强调现场演奏乐队的方式也是完全不同的。

法语音乐剧也有一个特例，就是《摇滚红与黑》是有一个乐队的。我认为主要是因为如果没乐队的话，舞台上就太空了；第二，尽管有乐队，它其实还是有很多音效是事先录制好的。

我认为法语选择播放音乐伴奏带，不使用现场乐队并非是艺术的需要。毫无疑问，现场能够伴奏的话，效果肯定是好过录音的，无论是音质还是互动感肯定会更好。我想这个主要原因可能在于，在“歌大于戏”的状况下，一部法语音乐剧在营销上面是音乐先行，也就是说，戏还没有做出来之前，音乐早早就录成了专辑开始传播。

▲《摇滚红与黑》舞台乐队

因此，因为有了现成的音乐伴奏带，也就自然过渡到了使用音乐伴奏的现象。当然，节约成本也是一个重要的考虑。因为一旦使用乐队，成本很高不说，很可能工会也会介入，将来如果不再使用这个乐队的时候可能就不行了。

在百老汇和伦敦西区是不能不使用现场乐队的，而且百老汇和伦敦西区都有演奏员的工会，他们会监督制作人使用演奏员，甚至还会规定演奏员使用的数量。

这其实是一个矛盾，制作人永远希望减少音乐演奏员的数量，而工会总是需要制作人使用演奏员，因此在历史上也发生过多次演奏员的罢工行为，这现象在法国就不存在了。

最后一个艺术上的特点就是，法语音乐剧追求的不是艺术的综合性，而是各个领域的专业高度。因为“歌大于戏”，因此歌也大于舞蹈，所以法语音乐剧把歌曲的重要性是放在最高的，以至于戏剧和舞蹈有时候都成为了辅助的角色。比如，舞蹈和杂技，常常扮演的是氛围性的作用，而不是戏剧性的作用。既然是氛围性的作用，歌唱、舞蹈、表演、杂技，最后就形成了一种独立的标准选择和判断。所以在法语音乐剧里面的演员经常是会唱的不跳，会跳的不唱，或者会唱的根本就不会跳。

▲《巴黎圣母院》舞台剧照

这一点跟百老汇和伦敦西区需要唱跳演的综合性演员是完全不同的。所以在法语音乐剧里，你能看到跳的人跳得极好，唱的人唱得极好，但很少看到唱演跳都极好的、综合性很强的演员，他们追求的是各自领域的专业高度。

法语音乐剧的运营模式为何说独一无二？

上面说的“歌大于戏”所形成的法语音乐剧的艺术特点，也形成了法国独一无二的法式音乐剧的运营模式。

法国音乐剧的运营模式，既非是纯演唱会，但也绝非是纯戏剧。如果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法国音乐剧就像是百老汇和拉斯维加斯之间的一种艺术形态。

首先，法国音乐剧在演出前会先出唱片，或者先发行音乐。然后，它是以音乐营销为先导的，在唱片时代会先打榜，戏还未演歌就先红。所以很多法国音乐剧的制作人，其实某种程度来讲，首先是一个音乐制作人。比如像《巴黎圣母院》的制作人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lar）以前就是一个音乐制作人，他是先把唱片做成立之后，然后才想到去做成一个音乐剧的。

▲《巴黎圣母院》唱片封面

第二个特点是广播媒体对于歌曲和艺术家的重磅轰炸，必然是先声夺人。也就是说会花大量的力气先来推这些歌曲，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基本失败了一半。当然，新媒体时代到来之后，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以前靠打榜或者唱片营销的方式，通过广播媒体、电视的宣传方式，可能现在也不那么奏效了。媒体的分化和圈层化是法国音乐剧在近10年来很难获得新的成功的因素。

第三个营销特点是法国音乐剧大多是在体育馆进行的，而不是在剧场。大家知道体育馆的座位数非常多，而它的演出数量会相对有限。开启法国巡演的时候，也是在体育馆里面进行的。因为在体育馆进行，所以它的风格也就更加靠近音乐会，而不是戏剧。

很显然，因为在体育馆，离得很远的观众可能连演员的脸都看不清楚。只有到了中国，法语音乐剧才开始真正地进入到剧场当中的演出。

法语音乐剧第二大特点：写意大于写实

刚才说了法国音乐剧的第一个大的特点——“歌大于戏”，以及由这个大的特点所引发的小的戏剧特点和营销特点。

法国音乐剧的第二个大的特点就是“写意大于写实”。这首先体现在它的视觉画面上，法国音乐剧的舞美色彩大多都非常鲜亮，呈现的是抽象写意风，一般不追求所谓的真实，而追求想象力的无限放大。

比如，法语音乐剧《巴黎圣母院》大家可能去看过，剧中的教堂非常巨大，在舞台上呈现的就是一堵墙，教堂的墙其实跟真实的巴黎圣母院也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是通过抽象的墙可以让大家感受巴黎圣母院的巨大。

▲《巴黎圣母院》舞台剧照 墙与柱

因为在一个舞台上，我们也仅仅只能呈现巴黎圣母院的一个小角。巴黎圣母院顶端有许多神兽，成为巴黎圣母院的一个象征物，而在舞台作品当中得到了具体的放大。舞台上的神兽大小几乎比真实的巴黎圣母院的神兽都要大，而舞台上把神兽放大之后，形成了两根柱子，在台上移动。另外还有大钟，有时候不止一个，有大有小，而大钟里面的人则成为了敲钟人，这些东西都是非常写意的做法。没有人会在台上质疑，这就不是巴黎圣母院。中国人非常能够理解法国这种写意、抽象的审美。

再比如音乐剧《摇滚红与黑》，看过现场的人都知道，演员一边在舞台上谢幕，一边是一个旋转的大花。这朵花非常的鲜亮鲜丽，然后一直在转。你说它有什么意思吗？真的没有什么具体的意思。它就是谢幕的时候让你有一种特别浮华的感受，象征着于连的多彩、鲜亮、浪漫的人生。只要这朵花够好看、够鲜亮，没有人会质疑这朵花的戏剧作用，这也是一种非常写意的做法。

▲《摇滚红与黑》舞台剧照

再比如《摇滚莫扎特》里面，很多的服装也非常写意。像歌曲《乐声叮咚》（Bim bam boum）中，莫扎特身边韦伯家的两位女子的服饰都非常特殊，完全不是生活中的形态的服饰，但是这种服饰放在舞台上就充满了想象力。她们演唱的歌曲也非常有童话色彩，这种音乐和写意的服装也达成了一种天然的默契。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而像《悲惨世界》，如果说，这部作品没有被拿到英国进行重新制作，我相信它也会呈现出另一番的法国的视觉效果。

所以，法语音乐剧的视觉画面总体上都是抽象，写意风，非常浮华，甚至很浮夸。

“写意大于写实”也体现在诗意的歌词中

此外法语音乐剧的写意大于写实，也体现在富有诗意的歌词当中。

刚才我们讲述了法语音乐剧的音乐，本身就不是叙事音乐剧的音乐，非常的自由浪漫，而法语音乐剧的歌词又极其富有诗意。因为在中国现场听音乐剧的时候，要看到现场字幕，因此这些歌词对我们来说不只是听觉的，同时也是视觉的，歌词的美是可以看到的。

法语音乐剧的歌词特别的诗意，非常形而上，这一点跟我们中国的诗词很像。它的题材又很普适，因此非常容易共情，没有理解的障碍。歌词的这种浮夸感、煽情感和意象化的风格，跟百老汇和伦敦西区都是完全不同的。

比如《摇滚莫扎特》里有一句“打破镀金的牢笼”。这句歌词很浪漫，而且展现出了莫扎特人物的标准形象。

首先，他生活在牢笼里，没有自由，但这个牢笼是怎样的？它很漂亮，是金色的牢笼，但是金色又是虚假的，因此它是镀金的，不是真金，所以它是个假的牢笼。看似很漂亮，但是牢笼不仅不值钱，而且没有自由，因此莫扎特要打破这个镀金的牢笼。你看短短的7个字，把整个戏的主旨表现出来了。这种浪漫的写法其实非常有效。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而《摇滚红与黑》当中最后一句，于连即将慷慨赴死的时候，他唱道，“我愿生死不渝，爱到满盘皆输”。

你看他为了爱，最后满盘皆输，在所不惜。这样的情感放在我们生活中都是难以承受之重，但是放在法语音乐剧里面会让人感觉非常的酣畅淋漓。也就是说，我们自己做不到的情感，但是在戏剧当中获得了一种满足。

▲《摇滚红与黑》舞台剧照

还有像《悲惨世界》当中，Empty Chairs at Empty Tables那首歌是马吕斯在歌唱他的革命战友，他唱到“他们唱的字字句句已成为我心中永久的回忆”，这个歌词也是充满了情感，而且非常高于生活。

《巴黎圣母院》当中，《大教堂时代》（Le Temps Des Cathedrales）演唱到“人类的梦想登上遥远的星辰，岩石的斧痕书写时间的年轮”，这样的歌词让人的思想顿时飘到了九天之外，好像在未来当中什么现实都不重要了。

▲《巴黎圣母院》舞台剧照

你看法国这些歌词不仅美，而且非常有意象和想象力，也非常煽情，甚至浮夸。

法国的歌词跟我们中国的诗歌一样，几乎不探讨家长里短和特别具体的生活，而都是一些超越具体生活之上的语言。

因为它不具体，所以它也不俗气，这属于非常高贵的思想和情感。这些歌词也让我们仰望星空。

好的，这一讲我主要讲述了法语音乐剧的两个重大特点——歌大于戏以及写意大于写实，而由这两个重大的艺术特点，又衍生出许多法语音乐剧的其他小的艺术特点。

下一讲，我将重点来讲述法语音乐剧和中国戏曲的共通之处，说明为什么中国人会那么喜欢法语音乐剧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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