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徐枫。上节中，我们用弗朗索瓦·特吕弗作为例证，来讨论了作者电影的一些特征，也是新浪潮电影的特征。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其他两位“电影手册派”的电影人，克洛德·夏布洛尔和让-吕克·戈达尔。

我们前面说过，夏布洛尔被认为是正式的新浪潮第一部影片《漂亮的塞尔日》的导演，他在这一年完成了《漂亮的塞尔日》之后，迅速拍摄了第二部影片《表兄弟》（Les cousins，1959）。这部作品表现了一对表兄弟在巴黎的生活，其中的表弟来自于外省，是一个非常腼腆的年轻人。进入大城市以后，他还试图按照自己比较传统的生活方式去生活，但却在现代都市中陷入了很深刻的困境。他原来所有的生命理念在这个时候全部失效，陷入了深刻的痛苦。最后，这个年轻人死于非命，从而体现了在这个时期整个社会和伦理层面的焦灼。

▲《表兄弟》海报

这部影片之后，夏布洛尔比较快地转入了带有明显商业类型特征的电影创作。夏布洛尔是新浪潮中最清晰的带有黑色电影、黑色犯罪片创作倾向的导演，他大量的影片都涉及了犯罪的内容，这使人看到了他和希区柯克的电影之间的密切关系。虽然借助了犯罪片这样商业类型片的模式，夏布洛尔的作品中还是清晰地保留了他的作者性。

这个作者性表现在哪里呢？在主题内涵的层面，一方面包含了对于法国的中产阶级生活，尤其是外省中产阶级生活的审视，甚至是批判，这部分来源于法国的巴尔扎克的传统。还有一方面，则是这些影片都带有很深刻的精神分析的色彩，这是它的内涵层面。那么在艺术形式层面，夏布洛尔的电影有非常丰富和相当复杂的场面调度语言。可以认为这个传统来自于巴赞的场面调度学说，在夏布洛尔这里更为个性化了，而且他对于电影的蒙太奇语言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索。夏布洛尔是商业类型电影和作者电影高度融合的一个例子，而戈达尔是另外一个例子。

▲戈达尔

戈达尔的特点是什么呢？是在电影写作的意义上的那种永不停息的探索。我们知道他著名的影片《精疲力尽》（À bout de souffle，1960）。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它是特吕弗的一个计划，特吕弗有一个三页的提纲。在自己的同事们已经获得了这么大的成功之后，戈达尔也待不住了，因为他之前拍了一些短片，急于要尽快地开始自己的电影长片创作，这个时候特吕弗就给他提供了电影的提纲，也就是电影剧作的保障，而夏布洛尔就来做制作方面的工作。在这两位友人的帮助之下，戈达尔创作了他的《精疲力尽》。

▲《精疲力尽》海报

《精疲力尽》这部影片在制作方面充满了创新的色彩。首先，这部作品没有成型的剧本，只有一个提纲，它具体的剧作往往是在拍摄前夜或者是当天被写出来的。在电影史上，戈达尔并不是唯一使用即兴创作方法的，但是他确实把它使用到了极致。

其次，这部影片广泛地使用了肩扛的摄影机和自然光的拍摄，所以形成了充满跳跃感和强烈视觉变化的一种视觉风格。在影像层面上，这部影片有一个被后世反复讨论的问题，就是“跳切”（jump cut）。他完全不照顾观众在运动方向、人物关系和在叙事顺畅的意义上的所有习惯，创造了那种极富跳跃感的电影的叙事和节奏感。

借此，戈达尔传达了一种非常不确定性的电影观念和生命观念。我想后者可能更重要，因为影片的主人公就处在一种完全不确定的生命状况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分钟会怎么样，完全处在一个即时的、当下的选择之中。这样一种生活的状态可以说在此前的电影中从未出现过，所以当影片放映的时候，观众感到很惊讶。有的人非常惊喜地说，这不就是今天的青年的生活吗？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有的人则说，太糟糕了，简直一塌糊涂！

所以这是一部产生了巨大争议的影片，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可能是戈达尔生平创作的最大商业成功，此后他再没有获得过这样大的商业成就。在这部影片之后，他特别害怕再没有拍片机会了，迅速投入了第二部影片《小兵》（Le petit soldat，1963）的拍摄。

▲《小兵》海报

《小兵》涉及的内容要比《精疲力尽》严肃得多。影片主角是一个在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为法属阿尔及利亚工作的法国特工，在个人立场上，他是反对阿尔及利亚独立的，但是他又不能够去谋杀那些阿尔及利亚独立运动的战士。当他被与阿尔及利亚独立阵线有关的参与者逮捕了以后，在受到酷刑的时候他不愿意招供。与此同时，他爱上了一个阿尔及利亚独立阵线的姑娘，这个姑娘又被他的同僚给谋杀了。所以他最后就处在一个无所适从的状态下，只能流亡。这个影片表现了一个在思想上带有绝对理想主义色彩的青年，在充满矛盾的现实之中无所适从、进退维谷的处境。其中，戈达尔把《精疲力尽》中跳切的这种语汇发展得更为有序，更为流畅，跟情绪的关系也结合得更为密切。与此同时，这个影片体现出了很复杂的政治思考，在当年被禁映了。

戈达尔的道路与特吕弗完全相反。特吕弗也是第一部影片获得成功，第二部影片在观众中失败，所以特吕弗后来一直在谋求如何跟观众达成一致；而戈达尔在《小兵》之后一直寻找的是，如何做到在自己的电影中充分、自由、完满地写作。在这点上，他是新浪潮最极端的一位作者，因为他尽其一生都在追求自己的写作方式、写作的风格和思想。

到了60年代末的时候，西方社会中毛主义兴起，戈达尔成为一位毛主义者。在这个时期，他有了对于社会的一种乌托邦的冲动，这就形成了他的一个很独特的时期，他要为一个乌托邦的理想而奋争。这和前一个阶段的朝不知夕的生活状态完全不同，而是有了一种很强烈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在70年代遭到很大的挫伤，因为他完全被从电影工业中剔除出去，由此他就开始了另外一种创作，就是用video录像创作，他的录像创作时期贯穿了整个70年代。

▲老年的戈达尔

80年代，戈达尔又回到了电影领域，而且部分地回到了虚构电影的创作。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多地开始进行个体的、类似于哲学随想录的创作。在这种创作中video显然是更自由的，因为可以随时随地开始拍摄，虽然投资非常有限，但处在更自由的状态。这种创作状况成为2000年以后戈达尔创作的主体。可以认为，2000年以后戈达尔的创作是哲学随想录的完整写照，他可能也是电影史上最完整地进行了这样一种创作的最重要的导演。

这一节中，我们讨论了夏布洛尔和戈达尔两位“电影手册派”的电影导演，下一节我们要探讨另外一类电影导演。这类电影导演被电影理论者称之为“左岸派”，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大家比较熟悉的阿兰·雷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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