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熟悉了莎士比亚的生平及其著述，以及《贞女劫》的文本结构之后，这一节我们一起梳理《贞女劫》的叙事脉络。

《贞女劫》的开篇首先是“献词”，抬头是“谨呈骚桑普顿伯爵兼蒂契菲尔德男爵亨利·莱阿斯里阁下”。

献词正文如下：“我对阁下的敬爱无尽头：这本无开端的小书只代表此种敬爱流溢而出的一小部分。这些谫陋的诗行甚少价值，然而阁下秉性高尚，必能惠予哂纳。我所做的一切属于阁下，我应做的一切属于阁下；本书为我所有的一部分，亦自当属于阁下。设若我有更多的才力，我必将对阁下尽更大的职责；此刻，我只能竭尽绵薄，将一切奉献于尊前。谨祝阁下青春不老，幸福无疆。”

献词落款是“时刻愿为阁下效忠的威廉·莎士比亚”。

在莎士比亚眼里，伯爵在这里不仅是自己的庇护人和作品的呈进对象，更是《贞女劫》一书教育对象的化身，即那些正在承担国命的政治干才，或即将成为国之栋梁的有志青年，这也是文艺复兴时代以马基雅维利、莎士比亚为代表开一代风气的著述家为天地立心的真正命意所在。

与当初从巴黎匆匆赶回佛罗伦萨的卡利马科类似，叙事诗开篇，被情欲裹挟的塔昆王子急不可耐，从阿狄亚军营出发，快马加鞭，一路飞奔，向罗马的柯拉廷城堡进发。诗人透过白描主人公的行为，揭示其内心情欲的焦灼以及渴望满足这一情欲的迫不及待：“从围困阿狄亚的军中来，一路飞奔，满脑子邪念，拍着险恶的翅膀，好色的塔昆，离开罗马大军，驰向柯拉廷城堡，他胸中阴火旺，灰白的余烬里，暗藏着炙热的欲望，想用烈焰去抱住柯拉廷夫人——美丽贞洁的鲁克丽丝（卢克蕾佳）纤细的腰身。”想当年，希罗多德笔下的吕底亚僭主坎道列斯控制不住“晒幸福”的冲动，想方设法要让宠臣巨吉斯一窥王后迷人的胴体，如今，柯拉廷也忍不住在同僚将佐面前，炫耀自己仙女般的娇妻：“称赞她嫩白艳红无匹的丽容，那美貌正是他欢欣爱悦的晴空，人间的双星如天仙般晶亮明丽，投给他纯洁的月光，专一的情意。”在塔昆营帐，在骄纵的王子面前，柯拉廷让自己的珠宝当众亮相，从众人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换取想象中的快感和满足感，声称“上苍赐给他贵重无价的佳丽，谈他的幸福，一派高傲的口气，说国君享有的荣誉高与天齐，但帝王无法与这位美人匹敌。”（17-20） 

▲ 鲁克丽丝做针黹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塔昆王子心想，像柯拉廷这样的位卑者竟然有如此貌美德高的娇娥，为此，他羡慕柯拉廷的好运，更嫉妒他的幸福，心中油然而生难以平复的妒意。与马基雅维利笔下那位佛罗伦萨青年卡利马科不同，塔昆王子不是巧设迷局，精心盘算，想方设法俘获柯拉廷夫人的芳心，而是急躁冒进，直奔主题，霸王硬上弓：“把他的事业、朋友、地位和荣誉全抛弃，怀着顷刻间产生的意图，他前往，去平息心头似火的情欲。莽撞的虚热呵，会裹进悔恨的寒潮，仓促的萌芽长不大，在萎缩枯凋！”（45-50）

敲开柯拉廷城堡的大门，纯洁天真的贵妇卢克蕾佳不曾想到来者不善，将塔昆王子接入厅堂，王子抬眼之间，敢情这位卢克蕾佳夫人果然不同凡响，美貌与美德在她的面颊上争奇斗妍，互不相让，它们“经常换宝座，轮流登场”（70）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目睹卢克蕾佳的风采，柯拉廷晚宴上对娇妻所谓的赞美简直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对这位贵妇某种程度的贬损：“她的美超过那贫乏的赞辞千百倍！于是柯拉廷赞她时欠下的词汇，心荡神迷的塔昆用想象来补足，他屏住气息，圆睁着惊羡的双目。”（81-84）

卢克蕾佳心地纯洁，一应天真，致使她对王子的奸诈阴险丧失警惕，无法识别王子高贵身份背后隐藏的邪恶图谋：“她从未遇到过陌生眼睛的盯视，看不清能言的眼神有什么含意，读不懂写在这书页边上的注释包涵着怎样狡黠而闪亮的秘密；没碰过诱饵，便不怕钩钓的诡计：她毫不理解他肆无忌惮的目光，总以为那眼睛只是向亮处张望。”（99-105）塔昆王子编造各种理由掩饰自己此行不可告人的目的，卢克蕾佳以礼相待，为他安排寝室，塔昆也假装困倦不堪，称这就要去安歇就寝。

贪得无厌似乎是人的本性，那些赤贫的富豪，他们“求索不休，享有太多，却渴望更加富有。”（97-8）为得到更多，他们利令智昏，铤而走险，不计后果：“贪心的人们利令智昏，总迷恋尚未占有的东西，可是守不牢已有的一切，让那些财宝失散；这样子越是贪多，得到的越少，或者是得到的过多，接纳不了，还必须忍受暴食引起的后患，他们是富而又穷，免不了破产。……为实现意愿，我们敢于做一笔蚀本的生意，丧失了我们的本性；患上了污秽可耻的贪婪这痼疾，已经够富了，它借口还不够丰盈，而折磨我们，我们便不再关心已有的财产，就因为缺乏理智，为得到更多的，却把已有的丧失。”（134-155）

痴迷的塔昆为满足淫欲，不惜孤注一掷，铤而走险，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这厢是邪欲的蛊惑，那厢是恐惧的阻挠，王子一时间游移彷徨，如同在德行与恶行之间纠结的赫拉克勒斯，当初，赫拉克勒斯选择了德行，如今，塔昆却选择了恶行。塔昆一方面想迫使卢克蕾佳听凭自己摆布，另一方面却在思忖自己的恶行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怎样可悲的结局，他痛斥自己“竟要做猎艳的丑奴”，使祖先蒙羞，自己踏上歧途，后代因此含羞抱怨，诅咒自己竟然有过这样的先父，念及于此，正如马基雅维利喜剧《曼陀罗》中那位佛罗伦萨青年卡利马科，塔昆王子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虚无，他于是开始质问自己为满足欲望所付出的劬劳是否值得：“即便达到了目的，赢得的是什么？梦幻、空气、泡沫般飞逝的欢笑。得片刻欢娱，换来一星期哀哭？为了个玩偶，把永生的希望卖掉？摧毁葡萄藤，为了尝一颗甜葡萄？多蠢的乞丐，为了摸一摸王冠，被帝王的节杖一下子击倒也心甘？”（211-217）柯拉廷本是塔昆王室宗亲，王子实在找不到唐突他的妻子的任何借口，若此事被柯拉廷发觉，将引发怎样的怒火和继之而来的报复？此时，王子心中展开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冷冻的良知和炽烈的欲念的对峙，他横下心来，放逐了善良的思考，却怂恿邪恶的意向去占据优势；这恶意立即把一切纯洁的情思打倒并加以摧毁，更扩大战果，使为非作歹表现为积善行德。”（246-252）王子求助于心灵，“可心灵已经被腐蚀，竟倒向恶行。”（294）最终，屈服于情欲的冲动，美色的诱惑，“恐惧虽常常劝导他抽身后退，却被那疯狂暴戾的淫欲击碎。”（174-5）

伴随着王子潜入贵妇卧室的脚步，是欲念逐步克服并最终摆脱理智束缚的过程，火炬被吹灭，烧灼且躁动的情欲又促使他把火炬点燃，贵妇手套上的银针刺痛了他的手指尖，似乎在劝他此时回头是岸还来得及，但这些小小的障碍只不过是他行动的小小的拖延，并未制止王子一往无前，反而成为刺激他不断向前追求幸福必须经历的精神磨练。王子深知神明不会给自己偷香窃玉作奸犯科提供任何赐福或援助，便转而求助于爱情和好运，兴许能够使他得以瞒天过海，侥幸中获得凯旋：“让爱情和好运做我的天神和指南！坚定的决心支撑着我的意愿；只空想而不去实践只不过是梦幻；滔天的罪行被赦免就等于没干。爱情的烈火能化解畏惧的严寒：上苍的眼睛熄灭了，朦胧的夜幕把贪欢带来的羞耻严严地遮住。”（351-357）

在莎翁笔下，卢克蕾佳无疑是贞洁的化身，她的手臂、脸颊、嫩腮、肌肤、秀发、酥胸、嘴唇、酒窝……无一不是圣洁的象征，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塔昆的淫欲，便显得丑陋狰狞，而他对贵妇的任何冒犯，无异于对神圣的亵渎。目睹睡梦中的卢克蕾佳，塔昆意乱神迷，无法自持，他已经失去了自我，彻底沦为贵妇媚眼的俘虏，世间的极乐诱使他全力以赴，摘取甜果，审慎被焦灼的情欲抛至九霄：“理智与自责刚压下我的欲念，你亮丽的姿容又把它重新点燃。……‘欲望’聋了，朋友的忠告听不进；他有一只眼专用来向美人凝视，痴迷到极点，全不顾法律和天职。我已经同自己的良心讨论过，这举动会引起怎样的不幸、痛苦和耻辱；但什么也阻挡不了爱欲的奔涌，教他那横冲直撞的色胆停步。我明知最后会因懊悔而痛哭，还会遭到责骂、鄙弃、刻骨的仇视；我仍要全力以赴，去拥抱丑事。”（489-504）

此时的塔昆已经走上满足欲念的不归路，他以武力相逼，声称若卢克蕾佳继续反抗，便要将她杀死，再杀死她身边的一名贱奴，然后编排说贵妇与奴隶通奸才被塔昆当场处决，而她的丈夫将会成为世人耻笑的对象，家人也会永远抬不起头，遭人诽谤，永世不得翻身，而她的罪孽也会被编成小曲儿，在街头巷尾被顽童们传唱。“如果你顺从，你我可暗中亲近；罪行没有人知道，就等于没犯。为了至善的目标而稍作牺牲，法律也认为这做法情有可原。毒草有时候跟香草掺合、搅拌，成为合剂，给病人吞服，它的药力中便不再含有毒素。”（526-532）

这无疑是莎翁对马基雅维利《曼陀罗》戏谑式模仿，这里的药草似乎就是卡利马科借以驯服佛罗伦萨少妇卢克蕾佳的曼陀罗草药。但对罗马贵妇卢克蕾佳来说，这种草药在她坚贞的心灵中并不能见效，贵妇奉劝王子放弃淫欲，服从荣誉，不要恩将仇报，不要将不能修补的东西损坏。用卑劣的手段陷害一位弱女子，这样做一点算不上男子汉，不要给塔昆王室平添耻辱，玷辱门楣，身为储君，不可图一时之欢，坏一世大计：“还没到盛年，你的恶念已发芽，等你更长大，耻辱必然结硕果！你现在是储君，就胆敢施暴逞霸，一旦当上了国王，什么事不敢做？你要记住啊，普通的臣民作了恶，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能一笔勾销，君王犯了罪又岂能在坟里逍遥！这样做，臣民对你因惧怕才拥戴；因拥戴才惧怕，只对坦荡的国君。对违法乱纪者，你势必姑息、忍耐，因他们能证明你犯了同样的罪行。你要是害怕这一点，就应该抽身；君王好比是镜子、书本、学校，臣民的眼睛学着、读着、盯着瞧。”（603-616）这一大段表面上是卢克蕾佳力图使塔昆王子弃恶从善的规劝，实际上却承载着莎翁针对君主的教诲，君主统治的凭靠，究竟是得到臣民的爱戴，还是使民众对自己保持惧怕？在马基雅维利看来，对君主来说，惧怕比爱戴更加可靠；而在莎士比亚眼里，君主施暴逞霸，必然上行下效，风行草偃，上梁不正下梁歪，君主之一言一行，必当慎思明辨，一举一动，自当瞻前顾后。

▲ 勃鲁托斯等人发誓为鲁克丽丝报仇

谁知塔昆王子的欲潮非但因此消停，反而更加高涨，欲火越旺，欲壑难填，淫心更为强固，卢克蕾佳那圣洁的卧榻沦为王子滥施淫威的场所，贞洁的身体横遭玷污：“她所失去的东西比生命更宝贵，而他所得到的东西将再次失去；强迫苟合后必然是进一步的敌对；瞬间的欢乐带来长久的痛苦；灼热的欲念化作冰凉的嫌恶。纯洁贞节的宝库被全部盗空，淫欲这盗贼比以前更加贫穷。”（687-693）圣洁遭亵渎，失去的贞节已无法找回，而亵渎者满足了一时的欲念，继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虚无和负罪的魂魄。

好的，这一讲就到这里。下一节，我们继续梳理《贞女劫》的接下来的叙事脉络。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7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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