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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这一讲我们来继续法语音乐剧《摇滚莫扎特》的解读。

法语《莫扎特》的两大风格特点

法语《莫扎特》（即《摇滚莫扎特》）里面有两大风格特点，一是极致的浮华，一是不断制造的情感对比。

对于极致的浮华，在音乐剧里面，我觉得法语《莫扎特》可谓无出其右。我们可以来看看法语《莫扎特》的歌名，比如《好事之徒》（Le trublion）、《九泉之下》（Six Pieds Sous Terre）、《爱之眩晕》（Si Je Defaille），《纹我》（Tatoue-Moi，注意不是“亲吻”的“吻”，而是“纹身”的“纹”）、《我在玫瑰中沉睡》（Je Dors Sur Des Roses），《被单下的癫狂独白》（Les Solos Sous Les Draps），《杀人交响曲》（L'Assasymphonie）、《纵情生活》（Vivre A En Crever）等。光看这些歌名，我们就能感觉到情感不是一般强烈。

我也来读几句剧中的歌词:“愿绝情能给我警醒，愿伤口能使我清醒”；“焚毁我镀金的牢笼，憧憬乌托邦，直到末日，唯有癫狂方可前行”；“陷入毒蛇的诱惑，咬下同样的禁果，地球转动不息，人类轮回不止”；“愿我们的欢声笑语嘲讽了死亡，愚弄了时光”；“我焚毁我的小说，谋杀我亲爱的王子，我抹去所有烙印和悔恨”；“随波逐流，放纵尽兴，在唇边深深地吻，将你纹在我胸前”；“我在玫瑰中沉睡，在我生命的逆境中，我恨那些玫瑰就像恨我自己的啜泣”；“我将我的夜晚奉献给了杀人交响曲和亵渎神灵的辱骂，我承认我诅咒所有相爱的人”。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听听这些歌词，都是情感复杂和浓烈的诗歌感受，很像如今年轻人喜欢的很多流行歌的歌词，复杂、浓烈，而且纠结。这些歌词我们听不出具体的事儿，却有着燃烧的荷尔蒙。所以“法扎”（即《摇滚莫扎特》的简称）被年轻人追捧是有道理的。

全剧最后一首歌《纵情生活》，高扬了法语《莫扎特》的人生价值观，那就是“在物是人非的天堂，我们终将理解各自生命的意义。既然终有一死，干脆纵情生活。”这是《纵情生活》的歌词。其中“终有一死，干脆纵情生活”，其实就是莫扎特的人生追求，也是打动青年观众的中心思想。

“法扎”的歌词气质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浮华感受，甚至是浮夸（浮华加上夸张）。它有着非常华丽的辞藻。这些歌词不能够深究和细究。如果要说哪句歌词对应了角色的哪种情绪，你无法找到答案。他的情感丰富同时又模糊，而且不止莫扎特一个人的情感如此浮华，剧中所有的主角的情感都是如此，包括莫扎特的老爸、姐姐、妻子、前女友和对手萨列里。这些角色唱出的歌词，如果你挑几句放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有时也是成立的。可见这些歌词都有着相同的浮夸感。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像这样情感近乎泛滥的歌词，如果放在音乐和叙事都具有精致化的对应关系的英美叙事音乐剧里面，这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像英美戏剧的观众看不惯法语音乐剧的做法。但是法语音乐剧就是这样，大而化之，用简单的对话勾勒情节，剩余都交给了诗意的歌词和动人的音乐。只要你能被它营造的氛围陶醉和感动，那么就可以覆盖叙事逻辑的缺失，戏剧细节不足等这些法语音乐剧的天然缺陷。

“法扎”如何不断制造情感的对比？

第一幕 受挫的莫扎特

如前所述，其实法语音乐剧多多少少都有这些特点，接近于“酒神”的气质。简单讲就是用感性来覆盖理性，但是“法扎”是我见过感性做得最极致的一部音乐剧。

与浮华的歌词相对应就产生了“法扎”的另一个特点：不断制造情感的对比。这里我来捋一下大致的角色情感线索。

全剧一开场，莫扎特家族得罪了大主教，莫扎特的老爸非常郁闷，在此表达了莫扎特外部环境的恶劣。他的父亲唱出了歌曲《挑战陈规》（Penser L'Impossible），质疑荒谬，表达了面对权贵的无奈和斗争的愿望。但是他唱这样的一首歌，也只是唱唱而已，并没有真正的勇气。事实上，因为（历史中）莫扎特的父亲一直很老实，完全遵守皇权，这些表达挑战陈规的说法不符合历史事实。那么，在法语《莫扎特》里面也不管了，他的老爸也带有叛逆气质，只是没有真正的勇气。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挑战陈规》

接着引出了莫扎特的出场，证明了他才是真正的癫狂者。他一出场就吻遍了台上所有的女性，这种癫狂的形象也证明了将来他具有颠覆的气质，显然是积极向上的。

当然，莫扎特会被主教压制。按理说，被压制之后的莫扎特家族应该颓废，但是莫扎特并没有，他不会因为权威的态度而难过，这个状态和孩子的状态很像。因为莫扎特就是个孩子，他要的是自由，寻求新的生活，于是既然大环境不好，他就劝服父亲让他出去闯，并且认为自己绝对可以，因此莫扎特一直呈现出积极向上的自由状态。

莫扎特和他的母亲到曼海姆遭到了众人的质疑，群众呈现出一种负面情绪，也就是因为他被大主教排挤，从而再次表达出他面对的恶劣环境和压力。而此时莫扎特唱出了歌曲《好事之徒》，依然情绪高昂地表达了他的自由和叛逆的愿望。然后，他遇见了贪得无厌的韦伯一家。在《乐声叮咚》（也就是“冰棒歌”）里面，他爱上了阿洛伊西亚，瞬间投入了爱情。爱情这条线是他生命中插出的一条线，之后这条线又引出了韦伯姐妹情敌的情节，在两个人的战争中呈现出“撕逼歌”（《九泉之下》）的状态。这是插出来的一条线上又产生的两个女性的争斗。

当莫扎特找到了爱情的时候，他的父亲又写信命令他离开（曼海姆）去巴黎，莫扎特被迫要离开阿洛伊西亚。虽然阿洛伊西亚并没有怎么爱莫扎特，而且莫扎特也并不是非去巴黎不可，但是为了制造情感对比，莫扎特的父亲逼迫他去了巴黎，由此导致两人分离。而且还让阿洛伊西亚前一句在说着“我爱你”，下一句就变成了“我恨你”，以此制造感情的落差。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阿洛伊西亚

按理说此时的莫扎特生活、爱情都受挫，但是他却不悲观，唱出了《纹我》表达出无所谓的态度，按北京话说就是“混不吝”的状态。

歌词唱到 “将我纹在你的胸口，纹进你的城池，不论刮风下雨，一起谱写美好未来”。这歌充满了爱和信心。刚刚离开了阿洛伊西娅，莫扎特就恢复了希望，但是接踵而来的是妈妈病倒，离开了人世。莫扎特第一次真正地被打击，然后跌入了颓废的状态。

接着，进入了《假面舞会》（La Mascarade），这是完全幻觉的童话世界，非常意象化地表达了莫扎特的孤独和无助，就像做了一场奇怪的噩梦。

莫扎特此时才发现，他很无助，生命支柱少掉了一半。他在巴黎受挫之后，回到了阿洛伊西亚身边，表达出想娶她的愿望。但几个月的时间，阿洛伊西亚就仿佛不认识他，还取笑莫扎特。而莫扎特也发现这么短时间里阿洛伊西亚就已经移情别恋，另嫁他人，感到十分崩溃，发现人间充满了背叛和虚情假意，然后唱起了《我在玫瑰中沉睡》。此时，他的情绪是对爱情绝望，悲伤到了谷底。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歌词唱到“我的玫瑰永远不要凋谢。我想念你，在夜晚、在雨中、在笑容里、在我生命的逆境中，我恨那些玫瑰”。但是歌词又显示他即将进入一种无敌模式，最后唱道，“我又开始重新相信那些已逝的梦想，期望最后敢于重拾玫瑰的热烈芬芳”。第一幕结束。

第二幕 莫扎特的小宇宙

第二幕一开场，莫扎特再次和主教产生争执，被众人取笑，然后跟体制决裂，这反而激起了莫扎特的小宇宙。

他唱起了歌曲《闪开，别挡我的道》（Place Je Passe）。虽然莫扎特与体制决裂，但是他越挫越勇，小宇宙爆发。他的作曲邀约不断，显示出即将东山再起。这也是莫扎特的人生高点的来临。

接下来，全剧最大的戏剧张力的对手出现了，那就是宫廷乐师萨列里，这是一个阴险的家伙。他在第二幕当中成为全剧一个最大的新动力。一般而言，像萨列里这样的莫扎特的重要对手，在第二幕都过了20分钟才出现，（音乐剧）是很少见的。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萨列里

这对于依靠戏剧线索来发展的叙事音乐剧的做法不可想象。但是对于依靠情感对比的法语音乐剧来说，萨列里此时的出现恰到好处。因为此时莫扎特的戏剧动力已经缺乏：在政治上决裂了，个人自由了，情感上落定了，该张扬和郁闷的时候也有了，恋爱和失恋也都有了。此时的莫扎特该怎么往下走继续吸引观众就是个问题了。于是此时制造了同行的萨列里的角色，让这个戏往下走。

对于萨列里，除了表现他对莫扎特的羡慕嫉妒恨之外，让这个角色还特别纠结。他是一个特别痛苦的坏人，于是又增加了《杀人交响曲》，表达出对手的复杂和纠结，以此反衬出莫扎特的惊世才华。

最后，天真的莫扎特遭遇了父亲的去世，以及神秘黑衣人的作曲邀约，耗尽了他人生的最后信心和精力。此时他的对手萨列里良心发现，而唱起了忏悔的歌曲《自己胜利的牺牲品》（Victime De Ma Victoire）。敌人忏悔了，这是多么难得，再次体现了莫扎特的伟大。最后莫扎特英年早逝，升华为永恒，成为人类的楷模。

其实大家可以看到，我简述的整个故事是不断在制造情感的落差和对抗关系的过程。莫扎特很有意思，权威对他的压力从来不会让他沮丧，他也不会在乎同行给他的压力，这从来不会让他难受，而且环境越施压，他越挫越勇。但是能让他沮丧的都是些什么事？比如亲人离去，或者爱人背叛，还有死神将至，由此可见莫扎特的纯真。他的眼里没有那些俗气的价值观，只有满满的纯真的爱。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如果你看看莫扎特身边的人，则基本上都是宫斗的模式：他的父亲和体制的紧张关系，他身边的两个女人之间的因为他的斗争，对手萨列里对他的暗算，以及轻浮搞笑的亲王和严肃威严的大主教，其实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对莫扎特的轻视和压迫。

总之，全剧里除了莫扎特是单纯天真的，其他人全都是俗气，而且世故的。歌曲的情感一直在变动，前一首还是个人的正能量，下一首就是大环境的负能量；上一首还在阴谋诡计，下一首就自我怀疑；上一首在立下志向，下一首又陷入了绝望。前面两个女人还在争夺一个男人，后面两个女人就和解了。整个戏剧就是在努力地制造一种简单的情感对比，让莫扎特的纯真情感与周围人的争斗模式之间产生强烈的情感冲突，来牵住年轻观众的心。应该说，这种方式很简单，而且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但是却是非常有效的一种情感对比，如同现在的很多连续剧的编剧手法一样。

“法扎”的舞美如何吸引年轻观众的？

下面我来说一说法语《莫扎特》的舞美。

“法扎“的舞美也是吸引年轻观众的一个重要原因。整部戏的舞美浮华、现代、具有时尚感和穿越感。一方面非常的法式，一方面又很当代艺术，戏里角色的服饰都是时尚而且现代的，看上去非常养眼。像莫扎特一出场就是一个豹纹装，然后他的母亲去世以后，莫扎特换了普通的燕尾服，还被他的前女友，也就是非常时尚的阿洛伊西亚取笑穿得太土气，可见时尚感是整个戏一直追求的标准。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在《乐声叮咚》里面，阿洛伊西亚的出场服饰夸张而且时尚，顿时让人从现实穿越到了幻境。她的长长的睫毛，还有高高竖起的发型，以及配合着机械动作的人偶，整个状态如同幻境，让莫扎特对阿洛伊西娅一见钟情。

而在《假面舞会》的场景里面，群魔乱舞，都是幻想的人物，画面非常意象化，如同梦境一般。这些都是法语如梦如幻、写意的舞美气质。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除此之外，还有衣着华丽的小丑和莫扎特的互动，展现出他不可琢磨的可笑和可怜的内心声音。大内总管罗森伯格的打扮则是一个白面的小丑，这已经不是一种现实的装扮，而是欧洲巴洛克歌剧里面的角色装扮，就像我们的京剧的装扮一样。在《剧院魅影》当中，戏中戏的公爵也是这样的打扮。还有头顶蛋糕的公主，各种杂技的服饰，其实都不是真实的形象，而是非常写意的做法，它幻化出了一种意象的世界。因为这些舞美的华丽和穿越感，法语《莫扎特》还为音乐剧行业吸引了为数不少的二次元的年轻群体。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群体舞蹈也是“法扎”的亮点之一，也就是华丽而性感的演唱会风格。特别是像萨列里演唱时，群舞性感而暗黑，与萨列里进行互动，黑色蕾丝和甚至带有SM气质的装束，阴柔黑的气质呼之欲出。这种非常流行演唱会的舞美风格，也是法语《莫扎特》的一大特点。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总之，法语《莫扎特》的舞美写意而现代，充满时尚和穿越感，特别养眼。这与整个戏剧所追求的浮华感也完全一致。

“法扎”为何会被称为“宇宙第一神剧”？

最后，我也来说一下这部戏的粉丝现象。法语《摇滚莫扎特》被称为“宇宙第一神剧”，听上去很夸张，这个主要来自于粉丝的论调。

《摇滚莫扎特》的粉丝是先从网络上看到法语《莫扎特》的。其实没有任何人做刻意地推波助澜，完全是一种自发的行为。其中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部戏的表达方式和中国年轻人有着巨大的共鸣。华丽幻化的舞美，飘逸走心的歌曲，自由单纯的角色，浮华诗意的歌词，立刻俘获了年轻观众的心。

他们被“法扎”人物华丽的外表所吸引，同时也体会到了华丽外表之下的热烈情感。而且连《摇滚莫扎特》的剧本翻译都是自发的，网上的爱好者组队而成了多达10人的集体翻译。我们演出的剧本和现场的字幕操作都是这些爱好者自发完成，所以他们都是真爱。“法扎”的核心粉丝很可能刷过上百遍的网络视频，发过无数的弹幕，甚至到亚洲邻国追戏看。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两年前（2018年），上海第一次引进法语《摇滚莫扎特》的时候演出了24场，有人看了整整24场，也有人一直只买第1排，外地追来看戏的人就更多了。而到了第2轮全国巡演，还有人跟着这个剧全国追。这些粉丝如同莫扎特一样纯真，对于莫扎特有着不计得失的热爱。他们对于演出的了解非常细致，比如戏里的歌词，戏里的一些梗等（FLO的黑嗓；莫扎特的扮演者角色昵称为“小米”；莫扎特父亲和后来萨列里的扮演者称为“老航班”，小米和FLO的组合，称为“米弗洛”）都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观剧现象。

我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观众喜欢法语《摇滚莫扎特》，除了音乐非常好听和燃，舞美非常好看，情感对比非常强烈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因为莫扎特就是这些年轻人，莫扎特的困境就是他们现在的困境，莫扎特的状态就是他们的模范，而莫扎特的才华就是他们的向往。

所谓“要突破镀金的牢笼”，这是剧中的歌词。这个牢笼看上去很美，但却是假的。这一代爱法语《莫扎特》的年轻人缺的不是钱等物质东西，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富足。莫扎特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纯真地活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我们又有多少少男少女也希望不要长大，以纯真的状态对待复杂的世界。莫扎特这种生在困境却依然无畏无惧，保持纵情欢乐的状态，抚慰了不知多少年轻人。

▲《摇滚莫扎特》舞台剧照 小米扮演的莫扎特

莫扎特对于自由的强烈渴望，对于摆脱束缚的表达，都和当代中国年轻人的现状相吻合。

“法扎”有哪些歌曲值得听？

最后推荐剧中的一些歌曲。

法语《莫扎特》的特点就是非常燃，它的节奏异常强烈，层次感和音色都非常丰富。这些歌曲非常流行化，但是做得很高级，不俗气。如果我说《巴黎圣母院》和《小王子》是让你沉浸在法剧的艺术氛围中，那么“法扎”就像给你注射了一种兴奋剂，让你亢奋和激动。

▲《摇滚莫扎特》演出结束的冲台

“法扎“的音乐是最适合听唱片的，但是开车的时候要注意，听着“法扎”的音乐容易开车加速，因为它的节奏感太强了，每一个鼓点都像打在心里一样。

剧中的歌曲其实都非常燃，非常好听，像《乐声叮咚》、《纹我》、《我在玫瑰中沉睡》、《杀人交响曲》，还有《安魂曲》。《安魂曲》也是非常经典的古典音乐，同时是莫扎特人生中的最后一部作品，这部作品的“安魂”二字和莫扎特的离世，也有一种强烈的共鸣感。

好，关于《摇滚莫扎特》，我就介绍到这儿，下一讲，我将介绍另一部非常新的摇滚系列的法语音乐剧《摇滚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 - L’Opéra R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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