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2020-04-27·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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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可以说是齐白石一生最艰难的一年。57岁的他为了躲避战乱离开湖南老家湘潭,定居北京,借住在法源寺。一天,齐白石正在和门人张伯任闲聊,忽然看到地砖上有个石浆印子,白白的,很像一只小鸟,于是他立马随手拿来一张纸,趴在地上将这只“小鸟”勾画下来,在翅膀上写下“真有天然之趣”。

▲真有天然之趣 28×20.5cm 1919年
那时的齐白石是清末的乡下人,还没有成为艺术家“齐白石”。他此后将经历民国、军阀割据、抗战、内战,直至新中国成立,出身和时局让他早年贫穷,中晚年动荡。
齐白石从16岁开始学习雕花木工,临摹残本《芥子园画传》,学习花鸟、人物画,27岁拜乡绅胡沁园为师,学习工笔花鸟虫草,37岁拜王闿运为师学习诗文,40岁后外出游历“五出五归”,结识樊樊山、郭葆生,尽观徐渭、八大山人、金农等古代画家的书画,借来了赵之谦的印谱模仿勾画,眼界大开,但在北京最开始的两年里,齐白石的画家生涯并不好。在《白石老人自传》中他说:“我的润格,一个扇面定价银币两元,比平时一般画家的价码便宜一半,尚且很少有人问津,生涯落寞得很。”

▲《白石老人自传》
意料之外的是,最先帮助齐白石获得转机的不是绘画,而是篆刻。1917年陈师曾在琉璃厂南纸铺看到了齐白石的篆刻,他非常推崇,在朱德裳的引荐下,陈师曾亲自到西砖胡同法源寺寻访齐白石。齐白石拿出得意之作《借山图》请教他,陈师曾题诗:“画吾自画自合古,何必低首求同群。”之后两个人经常谈诗论世,成为“君无我不进,我无君则退”的莫逆之交。
作为出身名门的晚清名士,陈师曾诗文书画修养全面,他的父亲是诗人陈三立,弟弟是学者陈寅恪,他自己则对中国绘画史论有研究。陈师曾于1921年发表了《文人画的价值》和《中国画是进步的》两篇文章,认为艺术的本质和目的是要表现人的丰富情感活动和主观精神情趣,作画不要只求形式,而是要突出神似与气韵。在陈师曾的建议下,齐白石开始了著名的“衰年变法”,自创了“红花墨叶”的画荷法,就是用饱满的洋红直接泼写荷花,衬以浓墨叶和用焦墨写就的荷梗。吴昌硕最早采用了这种方法,他的弟子陈师曾也有发展。
在变法的同时,齐白石开始用心经营。1918年,在他困顿潦倒之际,著名报人胡鄂公在琉璃厂买下他的六幅屏条,由此两人便成了朋友。1920年,齐白石托胡鄂公到上海请吴昌硕给自己订润格。润格就是挂在纸店的作品报酬标准,前辈为后辈订润格,有权威认证的意思,也会促进作品卖得更好。
吴昌硕比齐白石大20岁,当时是西泠印社社长、上海书画学会会长,是画坛领袖。齐白石为此还写了一首诗:“青藤雪个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我欲九泉牛马走,三家门下转轮来。”吴昌硕别号是老缶、缶道人,齐白石不仅将吴昌硕与徐渭、八大山人并称,并且表示愿意作为三家门下的走狗。谦卑如此,吴昌硕果然为齐白石订了润格,并在润格中赞道:“其书画墨韵孤秀磊落,兼善篆刻,得秦汉遗意。”
齐白石的“衰年变法”很快有了效果。1922年,受陈师曾的邀请,齐白石的作品参加了在日本东京府厅商工奖励馆举办的“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参加展览的都是当时国内著名画家,如吴昌硕、陈师曾、陈半丁、王梦白、王一亭等,展品有400多件。
在《白石老人自传》这本书中,齐白石写了展览的结果,他说:“陈师曾从日本回来,带去的画,统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我的画每幅就卖了一百元银币,山水画更贵,二尺长的纸,卖到二百五十元银币。这样的善价,在国内是想也不敢想的。还说法国人在东京,选了师曾和我两人的画,加入巴黎艺术展览会。日本又想把我们两人的作品和生活状况,拍摄电影,在东京艺术院放映。这都是意想不到的事。”

▲陈师曾
“为什么齐白石会在日本先被认可?”北京画院副院长吴洪亮曾分析说,“原因在于那时日本的美术观念正处在与西方绘画相互影响的交叉点上,并且已经开始了所谓现代主义的发展,而齐白石的主观性绘画、构图思维和色彩逻辑,恰好与这一认知系统是一致的。”
实际上这次展览是围绕当时中国画坛的绝对领袖吴昌硕举办的。齐白石是在陈师曾的邀请下,才画了几幅送展,这名编外人员却把画“都卖了出去,而且卖价特别丰厚”,然而吴昌硕连同弟子的画却没有多大动静,以至于吴昌硕本人对这次展览后来都没有提及。不仅如此,吴昌硕因为这件事说“北方有人学我皮毛,竟成大名”,这句话传到了齐白石的耳朵里,1924年齐白石刻了一方名为“老夫也在皮毛类”的印章,边款是“老夫也在皮毛类乃大涤子句也,余假之制印”。齐白石借大涤子石涛的话来回应吴昌硕,并且从此对吴昌硕改尊称“吴缶老”“缶老”为平称“老吴”“吴昌硕”。
此后在齐白石自己留下的文字中,也很少说到吴昌硕的画,他将变法功劳全都归功于陈师曾。齐白石说:“陈师曾对于我的画,指正的地方很不少,我都听从他的话,逐步改变了。”反而是齐白石的老友胡佩衡,在他1959年与儿子同著的《齐白石画法与欣赏》中,反复叙述了齐白石如何学习吴昌硕,如何吸取吴昌硕的技法又进一步创造。胡佩衡于20年代在北京与齐白石相识,后来在民国时期两大重要美术刊物《绘画杂志》和《湖社月刊》任主编,在这期间他不遗余力地推介齐白石,两人的友谊长达40年。
胡佩衡曾回忆说,齐白石一直崇拜吴昌硕,只要见到吴昌硕的精品就要买下来或者借来学习。启功也曾回忆齐白石的晚年说,齐白石最佩服吴昌硕,有一次,齐白石跨车胡同住宅内的墙上用圆图钉钉了一张吴昌硕画的紫藤花,住宅外是一个小院,院中有一架紫藤,那时正在开花。齐白石指着墙上的画说:“你看,哪里是他画的像葡萄藤,分明是葡萄藤像它啊!”不管葡萄藤与画谁更像谁,可以看到的是齐白石对吴昌硕非常推重。
1923年,陈师曾病逝,年仅47岁。1927年吴昌硕病逝,享年84岁,那一年齐白石65岁,“衰年变法”基本完成。齐白石后来回忆说:“经过日本展览以后,外国人来北京买我画的人很多。琉璃厂的古董鬼,就纷纷求我的画,预备去做投机生意。一般附庸风雅的人,也都来请我画了。从此以后,我卖画生涯,一天比一天兴盛起来。这都是师曾提拔我的一番厚意,我是永远忘不了他的。”从这以后,齐白石真正以职业画家的身份在北京立足。学者郎绍君曾评价说:“没有前面的艺术生涯,不可能产生‘衰年变法’,没有‘衰年变法’,不会有齐白石的大器晚成。变法动机与目标的确立,与陈师曾的点拨分不开,但整个北京的文化环境对齐白石的变革有更根本的意义。”
自从在日本名声大噪之后,齐白石的市场行情越来越炙手可热。他之后开列的润例,也开始提出很多要求。他说:“余不求人介绍,有必欲介绍者,勿望酬谢。用棉料之纸、半生宣纸、他纸板厚不画。山水、人物、工细草虫、写意虫鸟皆不画。指名图绘,久已拒绝。”北京低廉的消费水平与丰盈的作画收入,保证了成名后的齐白石日常生活的优渥和处世态度的自如。

▲晚年的齐白石
但是得到市场声誉并不代表得到艺界的一致认可。当时的京沪圈子仍然有人看不起齐白石,这有点像今天的美术圈出了个不容忽视的家伙,很厉害,层级很高,但居然没学历。在齐白石未成名前,官气十足的京派画坛主要是瞧不起齐白石的出身低微和无科举经历,认为齐白石的画缺乏“书卷气”。齐白石出名以后,主要攻击他的作品是“匠画”、“无所本”。当时中国画学研究会的会长周肇祥便对学生说:“千万不要学齐先生,他的画是骗人的。”
性格倔强的齐白石对这类攻击做出了多种形式的回应。比如他画“人骂我,我亦骂人”,印文“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流俗之所轻也”,题跋“人誉之,一笑,人骂之,一笑”,甚至把对方攻击自己的事,在画上写了很长的题跋,题跋上齐白石公开说,朋友方叔章告诉他,在北京的画家嫉妒他,有的画家的言辞甚至有贬损他的意思,开始齐白石还不相信,见到这些画家,他们当面说齐白石的画很荒唐,齐白石才相信,然而这对齐白石没有什么伤害,因为他认为百年之后自会有公论。
实际上从齐白石的创作经历,不难发现他自小酷爱书画,但是家境贫困,几代都是农民,从来没有科举考试的念头,他一辈子苦学文人画模式,但正因为是乡下人,为传统文人画带进大量没有画过的素材,比如蝌蚪、老鼠、鸡鸭、螃蟹、瓜果、蚕宝宝、粪耙、箩筐、油灯、稻米,等等。这些都是乡村孩童的世界,和传统文人画家赏花折枝的情趣非常不同。

▲小鱼图 见长醒目。 1919年
文人画崇尚摹古、拟古、仿古,处处讲依据。齐白石绝对尊古法,少年时就临摹了全本《芥子园画谱》,循规蹈矩,与此同时,他绘画时又带进了老鼠和油灯,这是他的天性。齐白石把不入画的素材转化为美,丰富了此前的美学,这可不是做做加法那么简单。创新是现在的词语,齐白石这么做,是出于天真和本能。民间擅长画画的人不少,也可以画这些,也有生趣,但不能成为齐白石。
民初的北平住满外国人。电报、电话、电影院、歌舞厅,这些早就有了。张大千画旗袍女人,陈师曾率先画车夫、乞丐、教书匠之类,他们都主动进入现代素材。但齐白石不画任何新物事。他一直是一个“古人”,从不和时代周旋。他在杏林和蝌蚪之间嬉戏,非常自然,没有任何纠结。
当代著名漫画家黄苗子曾说,当时北平画界有两个集团,它们是“中国画学研究会”和“湖社”,人们总得依靠一个“画会”才能成名立身,否则在北平这个“文化城”站不住。但是坚持“一切画会无能加入”的齐白石,将交游的重心转向了文化名士界。
1924年梅兰芳正式向齐白石拜师学习画工虫。其实早在1920年9月,齐白石就经好友齐如山引荐到前门外北芦草园拜访了梅兰芳,齐如山是戏曲评论家,与梅兰芳合作非常融洽,他成为了两个人交往的媒介。当时梅兰芳在他的书斋“缀玉轩”办了一场小型的雅集,除了齐白石和齐如山,还有画家汪霭士、诗人李释堪。梅兰芳为齐白石理纸磨墨请他画草虫,然后梅兰芳又即兴清唱了一段《贵妃醉酒》。第二天齐白石回赠一首诗说:“飞尘十丈暗燕京,缀玉轩中气独清。难得善才看作画,殷勤磨就墨三升。”
这次雅集对齐白石来说最大的收获是在梅兰芳家见到了讲究的布置,尤其是园中栽植的花木更令齐白石流连忘返,园子里仅牵牛花就有100多种,有的花朵竟然有碗口般大小,这让齐白石眼界大开,从此他萌发了画大牵牛花的兴致。此后,梅兰芳经常邀请齐白石去家里做客,他们或聊天,或指点画艺,每次都是由齐如山陪同。来梅兰芳家的人除了齐白石之外,还有其他朋友。梅兰芳在他的回忆录《舞台生活四十年》里这样写道:“这里面要数齐先生的年纪最大。每逢牵牛花盛开,他总要来欣赏几回的。”因为梅兰芳交游广泛,家里常有宴会,那时的宴会更多是在晚上,但齐白石要早睡,所以就不能经常陪同。
那段时期齐白石与梅兰芳有很多往来,有一件事情在《白石老人自传》这本书中记得最清楚,那就是齐白石应邀到一个官宦之家参加一次聚会,此时齐白石的名气还不大,加上穿着朴素,没有熟人招呼,他被冷落在一旁。这时梅兰芳到了,见到齐白石,就径直上前恭敬问候。事后齐白石对此非常感激,特意画了一幅画送给梅兰芳,题目是《雪中送炭图》,画中齐白石题诗致谢说:“记得前朝享太平,布衣尊贵动公卿。如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呼姓名。”由此可以知道齐白石既憎恨北平势利场上的世态炎凉,也珍惜梅兰芳的真诚。在认识梅兰芳的同一年,齐白石还认识了林纾、徐悲鸿、贺履之、朱悟园等人,其中徐悲鸿与齐白石最投机。齐白石很幸运,前半生受惠于千年地主文化的最末一点余脉,后半生又得助于这些中国文化转型的头牌精英。
撰文/张星云
注:
文字内容由《三联生活周刊》总第1003期文章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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