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伟
2020-05-02·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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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后,老舍配合新时期建设写了很多作品,但大多流于配合宣传,精品寥寥。尽管获得了“人民艺术家”的荣耀,但却陷入了创作的困境。直到话剧《茶馆》的完成。《茶馆》的写作是在1956年秋天。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政策,给文艺界暂时松了绑,也将老舍从写作困局中拯救了出来。
▲1954年5月,老舍夫妇在自家小院里赏花
《茶馆》
1957年1月,老舍在《人民中国》杂志用英文发表《自由与作家》一文,他大胆的提出:“一个作家应该在他想写的内容上有充分的自由。……应该允许一位作家用他选择的方式写他爱写的东西。”他批评作家协会,认为作协有义务帮助作家,但没有权力干涉作家的自由,“作家协会是作家之家,不是一个衙门。有衙门就有官僚主义”。他对于宣传性的写作提出抗议:“文学要遵从其自身的规律。没人肯读那种说是文学,其实满是政治词句的作品。”更加尖锐的是,他对某些领导干部也进行了抨击:“有些政府干部热情有余却成事不足,他们只想让创作服从于命令。”
正是在这种状态下,老舍开始了《茶馆》的写作。当时他最先写了一部宣传宪法的剧本——《人民代表》,时间从清末一直跨越到了解放后,主人公为秦氏三兄弟。第一幕戏就设定在一座茶馆里。焦菊隐、曹禺等读过剧本后,觉得通过茶馆这个场景可以写一部反映时代变迁的大戏,建议这个戏就叫《茶馆》。对此,老舍开始有点顾虑,但很快动兴奋起来,他表示“马上写出来”。焦菊隐的建议,改变了剧本“配合宣传”的命运,使老舍重新回到了融于血脉的“旧时代”中。
《茶馆》一剧很有气魄,上场人物多至70个以上,开口说话的就有大约50个。全剧共三幕,分别写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后、军阀混战及40年代后期这三个时代。与《龙须沟》不同,《茶馆》中的王掌柜是一幕比一幕日子难过,悲剧色彩也一幕比一幕浓。用三幕大戏,老舍为旧时代送葬。其时代感与文化韵味,已大大超出了老舍长期遵循的“新旧对比”模式,获得了永恒的价值。
由于对旧生活的熟悉,老舍甚至能够指导演员动作。由此在这部戏的排演上,他具有了一定的主导权。清末满人充满种种小玩意的生活习惯、北京的世俗人情,都是他极为熟悉的文化。他深刻体会到其中的悲剧意味,不再像写话剧《春华秋实》那样,听任四面八方的意见,跟着不断地修改。最精彩的部分,依旧是老舍最熟悉的第一幕。曹禺曾对老舍说:“这第一幕是古今中外剧作中罕见的第一幕。”“如此众多的人物,活灵活现,勾画出了戊戌变法后的整个中国的形象。”
然而艺术的春天太短暂。
《茶馆》首演是在1958年的3月29日,正值“反右”尾声与“大跃进”时期。政治风向再度收紧。在《茶馆》上演前的审看阶段,人艺内部已经受到了压力。原人艺党委书记赵起扬回忆,意见主要集中在三点:一、为资本家秦二爷翻案;二、为以松二爷为代表的遗老遗少鸣冤叫屈;三、宣扬一代不如一代,今不如昔。《茶馆》上演了49场,于当年7月10日停演。极“左”的政治氛围已不再允许这部戏的存在了。
▲1958年3月29日北京人艺彩排《茶馆》后,老舍与导演焦菊隐、夏淳(前排右二、右一和右三)及演员于是之(前排左二)等一起讨论剧情
饰演王掌柜的著名演员于是之后来回忆,文化部副部长刘芝明当时直接来到了人艺,召开党组扩大会,对《茶馆》进行批判。他谈的是“关于剧院艺术创作的倾向问题”。刘芝明批评剧院领导在组织创作和演出中“不是政治挂帅,而是专家挂帅”。他质问:“《茶馆》第一幕为什么搞得那么红火热闹?第二幕逮学生为什么不让群众多一些并显示出反抗的力量?”
7月10日当晚,恰好有一位苏联戏剧专家彼德罗夫来看《茶馆》演出,由老舍、梅兰芳陪同。这场演出是专门为他安排的。演完这一场后,《茶馆》经历了第一次停演。
随后,报纸上开始了对《茶馆》连篇累牍的批判。认为这个戏没有真实地、全面地揭露各个历史时代的本质,没有把反动派必然灭亡、人民革命必然胜利贯穿到整个剧本之中,没有真实地反映出当时的阶级矛盾、民族矛盾以及错综复杂的严重斗争,更没有揭示出一切反动派外强中干、垂死挣扎的“纸老虎”的本质;结尾3个老人的自悼,根本算不上“给旧时代送葬”;作者在塑造与对待不同阶级的人物形象时,缺乏阶级观点,有浓厚的阶级调和色彩。值得注意的是,面对大量的负面意见甚至批判,老舍一概没有理睬。
但《茶馆》要重新上演,就必须加政治“红线”。老舍对此采取了回避态度。他说:“我同意加强红线。咱们还是‘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的好,要我来加强红线真有困难,因为我没有那种生活。”然后一拱手说:“那就拜托诸位了。”为了加强政治红线,人艺专门组织了一个小组,由夏淳、于是之、童超、英若诚等人组成。
第一幕加进茶馆茶客对老百姓砸教堂和谭嗣同讲维新的同情;第二幕,加上了五四运动学生在茶馆门口演讲,时代挪到了五四运动前夕。第三幕,继续加强学生运动的分量,全剧最后以常四爷贴革命标语而收尾。
1963年,加了“红线”后的《茶馆》再次上演。但老舍内心不愉快,但他又不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看着戏。于是之回忆:“演出前,连排两次、彩排一次及一次首演,老舍先生都去了,他没去后台,也没有跟我们说一句话。”戏虽然重新上演,但他心里很别扭。
▲1960年,周恩来在春节联欢会上与老舍交谈
7月7日,周恩来在出国前匆匆看了一遍《茶馆》,临走前只是简单告诉焦菊隐等人:《茶馆》这个戏没有问题,是一出好戏。如果说还有点意见的话,只是第一幕发生的时间是否往后放一点,现在写的时间是在戊戌变法以后,放在辛亥革命前夕就更好。他说完这个意见后马上叮嘱了一句,不要去传达这个意见,以免说不清楚,他要亲自去告诉老舍先生。
《茶馆》第二次上演,也只演了53场。时任上海市委书记柯庆施发表“大写十三年”的讲话,提出“只有写社会主义的社会生活才是社会主义的文艺”。以前的戏不要去写也不要去看,所有的题材被限制在新中国13年的范围内。
在这种政治空气下,《茶馆》这部戏,人艺不敢再演了。它被长久的封存起来,直到1979年重新上映。
残篇《正红旗下》
经历了“反右”、“大跃进”等一系列政治运动后,老舍已年过60。他开始重新审视文学与政治之间的关系。作为自由作家的意识,重新回到了心中。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长篇小说热,他批评说:“我们的文字还显粗糙”,“我们写的对话往往软弱无力”,“我们的某些小说似乎还缺乏艺术的控制”。他在1961年的一次讲话中提出,《林海雪原》“起码可以删减几万字”。
▲1952年5月,在北京参加世界四大文化名人纪念大会的代表们合影(前排左二齐白石;二排左三梅兰芳;后排左起老舍、郭沫若)
在许多场合,老舍开始公开反对传声筒式的文学作品。他苦口婆心地说:“我们不能只扯着脖子喊口号”;“话剧中的对话是依照一定的剧情而产生的,不是绕着圈子把所有的口号与宣传大纲都放在里边的对话,离开剧情便成为演讲”。文学不能用政治词语堆砌,没有人看。
在《茶馆》的“偶然”成功后,老舍突然重新认识了自己。他发现突击性的“深入生活”并不能让他写出符合时代需求的作品。他依旧写不好工人、党委书记和战士。每个作家必须亲自去掘“自己的那口井”。
终于,在1961年底,老舍打开了自己心头那口尘封了60多年的“井”。他以自己的“家传”为题材,创作长篇小说《正红旗下》。
老舍最早考虑写“家传”,是在1934年之前。他写了《小人物自述》,1937年8月发表了四章近两万字,但由于战争而终止。再次想捡回这个题材,是在1949年回国前,他给赵家璧写信,详细谈到了自己归国后的三个写作计划,都是历史题材。其中之一,便是“从八国联军洗劫北京起,写他自己的历史”。但当老舍终于提起笔时,已经又一个10年过去了。
“家传”题材在老舍心中已经酝酿了数十年之久。那些刻骨铭心的人物、事件、场景、风俗、玩意儿、人情世故终于可以顺势倾泻而出。对老舍而言,就像一壶多年陈酿,等到了开坛的时候。
“我”的出生、洗三、满月以及旗人的日常生活和风俗习惯,大姐的公婆及丈夫、姑母、福海等旗人的行为做派和文化心理,一幕幕娓娓道来。这其中也渗透着对满族衰落的苦涩与深切反思。他在小说中强调,这些内容不是“有意记下来的”,“它们是自自然然地生活在我的心里,永远那么新鲜清楚——一张旧画可以显着模糊,我这张画的颜色可是仿佛渗在我的血里,永不褪色”。
与此同时,政治空气也开始放松,作家又迎来的一个短暂的放松期。1962年3月,广州召开了文化座谈会。周恩来在会上作了《论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重新肯定了我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属于劳动人民。1961至1962年之间形成了一个文艺界的小阳春,创作气氛再度活跃起来。
老舍也参加了这次会议。在他为数不多的日记中,广州会议是最详细的一段,他几乎把每个人的发言都做了详细笔录。他的情绪是亢奋的,甚至说:“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如改一字,男盗女娼。”在会议上,老舍也做了长篇发言,他说:“近来,我正在写小说,受罪不小,要什么字都须想好久……”
他说的这部小说就是《正红旗下》。老舍从广州回来后,经常邀请一些老朋友到家里,包括一些在广州会议上被平反的老朋友,兴奋地一起畅谈。老舍给他们朗诵《正红旗下》完成的部分,请他们提意见。老朋友中,金受申听得最多,因为他对老北京的风土人情、风俗典故最熟悉。老舍甚至答应把这部小说交给《人民文学》发表。
从保留的手稿看,《正红旗下》写得非常用心,共164页,全篇字迹清晰、整洁,极少涂改,头尾如一。如此工整的底稿,在老舍自己的稿件中也是上品。
然而仅几个月后,政治风向再次发生变化。1962年9月,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召开,提出了“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号召,强调要抓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级斗争。毛泽东批判了刘志丹弟妹李建彤写的历史小说《刘志丹》。他说:“现在不是写小说盛行吗?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是一大发明。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做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
《刘志丹》株连了一大批高级干部和文艺工作者。传记小说的体裁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就在这一年的年底,老舍停止了《正红旗下》的写作。转过年来,政治空气更紧张。京剧《谢瑶环》、昆曲《李慧娘》、历史剧《海瑞罢官》相继受批判,中国文联、作协等相关文艺机构,都需要整风作自我检讨。“左”的空气越来越浓,历史给老舍自由创作的时间太少。一部集老舍毕生功力的绚烂史诗,只能就此夭折。
除了外部环境的严苛外,如研究者石兴泽认为,老舍在创作《正红旗下》时也遇到了自身的内部矛盾,写不下去了。即“深切的历史记忆,与丰富的现实经验之间的矛盾形成巨大的写作障碍”。简单说,阶级分析理论与老舍的写作发生了碰撞。再往下,必然要写阶级斗争。他不知道怎么往下写了。
按当时阶级斗争的定性,慈禧太后逃出京城,官兵无心作战,义和团英勇杀敌;而老舍记忆则是官兵用抬枪土炮尽职尽责忠勇地保卫紫禁城,付出巨大牺牲。老舍的父亲便是忠勇者之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按照宣传文章还是凭借初始记忆写作?要不要写清军的抵抗?要不要写义和团的迷信、愚昧,甚至滥杀?
在老舍看来,人性是道德问题,心理意识问题和文化教养问题。其好坏与经济地位相关,但不相等。穷人中有好人,也有刁钻狡猾之徒;富人财大气粗为富不仁,也有善良仁义之士。在已经出场的十几个重要人物中,如母亲、姑母、大姐、大姐夫、大姐公公、大姐婆、富海、多老大、多老二、牛牧师等,品性有好坏,均属性格脾气问题,与阶级无涉。更重要的,他又该如何塑造“定大爷”呢?“定大爷”的原型是资助他上学的刘寿绵,曾经家财万贯,乐善好施,但又不善理财,最终破产当了和尚。老舍专门写过一篇纪念他的文章《宗月大师》。刘寿绵是好人,也是老舍的恩人。但按照阶级分析,他应是贪婪、凶残的剥削阶层。老舍接下去怎么写呢?小说也正是写到定大爷见美国牧师的时候便停止了。老舍似乎陷入了历史与现实的迷阵,找不到方向。
搁笔《正红旗下》后,老舍陷入了少见的写作低潮期。从1964年7月到1966年4月,他留下的文字中,除书信外共61篇,其中旧体诗51首,文论仅6篇。而且一年比一年少。
老舍努力想去写“反映社会主义的革命和建设”的作品,但依旧徒劳。他虽然还在公开场合露面,但他却被打入了政治的另册。江青在1963年的一次谈话中,将老舍列入了“资产阶级作家”的名单。她攻击说,老舍每天早上要吃一个鸡蛋,是一个资产阶级作家。
他觉得自己慢慢地被遗弃了——人艺不再找他写戏,文联组织活动有时也不叫他。他主动要求和文艺工作队一起下乡去为农民演出,但还是没被批准。他回到家里,对家人说:“他们不晓得我有用,我是有用的,我会写单弦、快板,当天晚上就能排——你看我多有用啊……”
1966年的春天,他再次下乡。像赌气似的,一个人带着行李来到北京郊区顺义县陈各庄大队。这是一个以养猪而闻名的村庄,他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饲料的配比、仔猪的饲养关键、配种的次数与时间等养猪细节。最后写了一篇很长的快板书——《陈各庄上养猪多》。
这篇写养猪的快板书,发表在1966年《北京文学》4月号上,也是作家老舍最后公开发表的作品。
撰文:李伟
注:本文内容改编自《三联生活周刊》总第811期中发表的文章:
《人民艺术家老舍》,作者:李伟
《向左转:老舍在美国》,作者:李伟
《写家与新时代:老舍的“叛逆”》,作者:李伟
《荣耀与屈辱:老舍的最后十七年》,作者: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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