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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梅兰芳 | 梅孟之恋,情非得已

作者:曾焱

2020-05-17·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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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梅兰芳 | 梅孟之恋,情非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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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回忆录》和《齐如山回忆录》,是梅兰芳研究者和梅迷的两本必读书。但梅兰芳和“冬皇”孟小冬的那段恋情,这两本书里都没有一字提及。

梨园两大名角儿的恋情,本该是一段佳话,为何却成一大避讳?

因为在梅兰芳研究者眼中,梅孟之恋并不是那么美好,至少,结局不美好。当年梅孟分手之后,孟小冬在报纸上发表《孟小冬紧要启事》,写道:“冬当时年岁幼稚,世故不熟,一切皆听介绍人主持。名定兼祧,尽人皆知。乃兰芳含糊其事,于祧母去世之日,不能实践前言,致名分顿失保障。虽经友人劝导,本人辩论,兰芳概置不理,足见毫无情义可言。”从文字里可以看出,孟小冬和梅兰芳的决裂,是因为梅兰芳不能做到在她和原配妻子福芝芳之间做一个平衡。

谁对谁错?谁又负谁?梅兰芳研究专家吴迎说:“现在的人用现代的恋爱观来谈当年的事,非常可笑。” 

导演陈凯歌在拍摄电影《梅兰芳》的时候,曾翻找大量资料,他认为梅和孟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孟小冬遇到梅兰芳的时候,正是梅兰芳精神挺痛苦的年代,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走。作为名角儿和名人,他有好多情非得已的情况,有很多压力。

 梨园“冬皇”孟小冬 

陈凯歌把梅兰芳的人生形容为“被绑架的人生”,从某种意义说,是准确的。梅兰芳出身世家,祖父梅巧龄名列同光十三绝,伯父梅雨田也是名家。梅兰芳是梅家唯一长子,注定要兼祧两房,为两边各生一个孩子。“家庭是对他有要求的,还有梅党多年扶持着他,从经济上、文化上去支持他,大家这样付出,对梅肯定也是有要求的。

但梅兰芳对身边小圈子,并非事事听从。当年齐如山和梅兰芳研究《霸王别姬》,齐如山认为应该分两个晚上演,梅兰芳身边的李三爷建议分四个晚上演,齐如山认为李三爷不懂戏,一怒之下摔了本子拂袖而去。面对冲突,梅兰芳很冷静,他说李三爷是对的,四个晚上和两个晚上的效果是不一样的。这次他没有听从齐如山。

中国京剧院编剧、梅兰芳研究者徐城北也说到,早年梅兰芳跟新派文人排时装新戏,观众喜欢梅,去捧场,但捧了一段时期、卖过几次满堂之后,梅兰芳就又恢复了古装戏,并没有表现得游移不定。当时齐如山等人为梅兰芳编排的时装戏是《一缕麻》《宦海潮》等,故事针砭时弊,利用时髦生活主题和西洋化的舞台灯光布景,迎合了观众追求新异的趣味。但京剧仍然是一种高度程式化的艺术,当梅兰芳发现,从勾脸、贴片,到唱腔、动作都很难解决的时候,他就决定停演时装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发掘传统京剧的形式美和艺术内涵上。

而在和孟小冬这件事上,梅兰芳确实是没有选择维护感情而拂逆周围人的权衡。孟小冬长期无法释怀,应该与此有关系。

电影《梅兰芳》编剧之一张家鲁曾以笔谈的方式讲述了两段经历,很让人回味:

“2005年初在北京写完第一版剧本,轻畅之余遂与国富导演、老杜及友人二三登香山,欲往梅先生墓参拜。时值深冬,雪积盈尺,途径陌生,几番寻觅不得法,正图放弃,山坳里竟悠悠转出一人,不知乡民村叟,替吾辈指路。顺利诣墓祭拜后,忘了是谁惊醒:‘不愧是梅大爷,这么大冷天还派了人指路!’众愕,相对欣然。”

“那年夏末,剧本又要大修,独自在台北气郁。读《孟小冬传》,知先生墓在台北近郊的新庄佳山公墓,遂驱车往诣。盖年代久远,问管理员皆不知有彼,只得自寻。在墓区转了一两个小时,大汗淋漓,终于放弃。乘车时突然想及:毕竟是孟先生啊。”

在张家鲁的回忆里,这两段寻访的遭遇似乎也应了梅和孟两人现实中的性格差异,“一热一冷,一宽容一孤傲”。

当事人内心的波澜外人如何知道呢?梅兰芳在感情上不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围绕他身边的人太多了,能够分给至亲的时间,也不过占他生命的极少一部分。在坤旦极少的年代,梅兰芳与评剧名伶刘喜奎相恋过。刘是怎样的人?时人形容她美貌的诗句说:“远山之眉瓠犀齿,春云为发秋波瞳。娇羞灵艳妙难数,牡丹能行风能语。”刘喜奎的美招来很多麻烦,段祺瑞的侄子抱住她狂吻,被扭送警察局,事后大呼“痛快!值得!”张勋要强纳她为妾。晚年刘喜奎说:“我一生有一件遗憾事,就是和梅兰芳先生的恋爱。我拒绝了梅先生对我的追求,并不是我不爱梅兰芳先生,相反,正是因为我十分热爱梅兰芳先生的艺术,我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所以我忍着极大的痛苦拒绝了和他的婚姻。”她的清醒未尝不是一种明智。

梅兰芳原配夫人王明华(20世纪20年代摄于北京) 

17岁时,梅兰芳娶了王明华为妻。他们只能与梨园子弟通婚。王明华在生下一儿一女后做了绝育,没想到儿女双亡。梅兰芳一脉单传,肩负着两房传宗接代的大业。“梅党”、银行家冯耿光替他看中了“天桥梅兰芳”,也就是旦角演员福芝芳。孙耀东在回忆录中说:“冯六爷有私心,他怕梅兰芳另娶媳妇后听老婆的话,如果这媳妇有社会背景,中国银行的这班梅党就要被冷落,控制不住梅了。”福芝芳当时家中只有老母,年方二八,是最好的选择。福老太太一身少林功夫,性格很像男人,和丈夫不和,从此不回婆家。闹义和团时一抬腿就能上房,手里一把大刀,她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

福芝芳很会理家,据说梅兰芳去美国之前给她和孟小冬都留下家用,回国后福芝芳还交还梅兰芳一笔钱,孟小冬只有亏空,让梅兰芳的天平倾斜。福芝芳也很时髦,用进口香水,儿子葆琪叫她“香妈妈”。这点和梅兰芳注重仪表很合拍,梅兰芳就连旧钞票都要赏给下人,他喜欢用干净的纸币。梅兰芳教福芝芳读书、写字,一点点培养出感情。

徐城北说:“旧社会给名角撮合婚姻的人很多,寄望以此获得金钱、社会声誉等好处。撮合梅福婚姻的那批人想让福芝芳感恩戴德,没料到福芝芳贤妻良母,社会活动都陪着梅兰芳,家庭控制很严,让这些想吃梅兰芳的人很不满意。他们有意让梅兰芳多个外宅,空余时间可能和他们在一起,也报复一下福芝芳。”这大概是最初身边人撮合梅孟的原由。

起初梅孟之间互称“梅大爷”“孟小姐”,合作了《游龙戏凤》后,好事者觉得阴阳颠倒是一对佳偶。福芝芳进门的条件是和原配王明华“两头大”,是正房夫人。孟小冬当然也不能做妾,但她考虑并不周全。在某种保证之下,她没有正式操办,静悄悄地搬入梅兰芳的外宅。她不能再登台,只能为梅兰芳一个人吊嗓子。

他们的关系经历了很多波折,从“张三血案”开始,到梅兰芳打算带一个妻子去美国,福芝芳宁肯堕胎,也不愿梅兰芳带孟小冬去,她亲自送梅兰芳到上海。孟小冬想以妻子身份为梅兰芳的伯母吊唁,又被拒之门外,梅兰芳没有出来为她撑腰,俩人又熬了半年才宣告仳离。在杜月笙的帮助下,梅兰芳演出几天商业戏,付给孟小冬40000块损失费。

孟小冬的侄子孟俊泉当时住在东四,孟小冬就在隔壁院子,孟俊泉回忆,这个姑母令他全家又敬又畏。她是家中唯一经济支柱,每次回来都带来大批礼物:给母亲的烟土,给侄女的玻璃丝袜,给侄子的皮鞋,给哥哥的美国打火机。可在孩子眼里,她是不可亲近的。如果小孩想出院子玩,就会被她罚跪。没人敢在孟小冬面前提到她的婚姻,即便这样,她也时刻感受到压抑的空气,索性在现在建国门的贡院又租了房子,免得和亲友怜悯的目光相碰。

 梅兰芳居港时,夫人福芝芳携子由沪赴港全家团聚(摄于1941年)


徐城北曾感喟:“婚姻是悬在她头上的命运之剑,梅兰芳多一女人少一女人无所谓,但孟小冬不能忘记她的归宿。”

孟小冬是那种很硬朗的漂亮,她经常着男装,戴金丝边眼镜,穿起女装又是闺秀模样。《北洋画报》上有两幅照片,“将娶孟小冬之梅兰芳”、“将嫁梅兰芳之孟小冬”,俩人都穿女装,非常有趣。她声音宽厚,为人冷傲,与梅兰芳正好相反。她一度遁入空门,此后常年吃斋。解放后,周恩来希望马连良、孟小冬回国,请梅兰芳做说客。姜凤山陪梅兰芳去日本,途中经过香港,见到了孟小冬。她穿着尼姑的大袍子,戴佛珠、吃长素。姜凤山对我说:“梅先生也没特别感觉。本来我们回国时要再去看看孟小冬,结果怕特务跟踪,汽车直接开到了深圳。”或许梅孟真是无缘,或许梅兰芳习惯隐藏心中感受,因为许姬传讲过,孟小冬的最后一次复出,梅兰芳没有去剧场,在家中用无线电听了两天直播。

梅先生对孟俊泉的态度更可堪玩味,北京戏曲学校毕业的几十个学生,梅兰芳本人指定了3人,其中就有孟俊泉。他和梅葆玖玩得很好,在梅家吃过一餐饭。“我们的中饭是梅先生的早饭,他盘子里只有两只炸甜盒,夹给我一只说,你尝尝这个。”孟俊泉回忆。

孟小冬出手大方,给师傅余叔岩送礼物绝不含糊,余叔岩的大女儿结婚她送了一堂家具,二女儿的全部嫁妆由她包办。余叔岩脾气很怪,不许徒弟出去唱戏,徒弟李万春要养家唱戏,就不得余的喜爱。孟小冬有杜月笙的财力支持,不用唱戏谋生。余、孟师徒和很多伶人一样,有大烟癖,因此身体都很差,每演一次几乎要大病一场。孟小冬刚出道时就被很多要人盯上,其中包括张宗昌、杜月笙。后人不理解她的是:她不能忍受做梅兰芳唯一的妾,分手时绝食、出家、发声明,却可以在杜家不要名分多年,最后还是当了杜月笙的五姨太。有人分析说,孟小冬为了感情和梅兰芳在一起,这时她需要尊重和爱。最后为了生活她依附了杜月笙,其他的已不再重要。

传说孟小冬有个女儿,孟俊泉否认这一点。孟小冬有过一个养女,开始叫孟俊明,后改名杜美娟,一度孟小冬因为心烦把她送人。这女孩越长越漂亮,孟小冬舍不得又要了回来。成年后杜美娟执意要和一个军官结婚,孟小冬说:“你跟他走就别回来。”果真,她没有再回来。孟小冬孤独终老。

福芝芳福寿双全,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帮助了不少业界同行。她与梅兰芳相敬如宾,梅兰芳在万花山安葬了王明华,50年代末,他对福芝芳说:“我想我死后最好就下葬在这里吧。”福芝芳回答:“您老百年后还不是被请进八宝山革命公墓?”梅兰芳担忧地说:“我如进了八宝山,你怎么办呢?”福芝芳差点流下泪来。

在他们结为夫妻的时间里,梅兰芳陪孟小冬过了一次春节,已然是孟小冬和他在一起唯一过的年。有一张老照片:梅兰芳用手指比出一个鹅头,映在墙壁上,一边是孟小冬的题字:“你在那里作什么啊?”另一边写着梅兰芳的回答:“我在这里作鹅影呢。”游戏时的快乐跃跃欲出。终究却都成了过往。

情感婚姻所带来的人生况味,只有亲历者才能懂得其中的复杂性。

除了情感和婚姻,在那个时期,梅兰芳也结识了不少在文化上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可以说是开艺人和文人合作风气之先者。那么,当时的名旦和文人形成了怎样一种新的关系?民国时期的文人朋友圈又是怎样一番境况?我们将在下一节中为您讲述。

撰文:曾焱

注:本文内容改编自《三联生活周刊》总第507期中发表的文章:

《梅兰芳与她们》,作者:孟静

《梅兰芳:意态由来画不成》,作者:孟静

《梅兰芳的角色》,作者:曾焱

《“师友”绝响——民国的文人和艺人》,作者:曾焱

《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梅兰芳》,作者:马戎戎

《问君才艺更谁当》,作者:朱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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