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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梅兰芳 | 开艺人和文人合作风气之先者

作者:曾焱

2020-05-18·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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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梅兰芳 | 开艺人和文人合作风气之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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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郎、梅老板、梅博士、梅先生,人生不同阶段的几个称呼,对于梅兰芳意味着什么?人生况味,恐怕旁人都难以真正懂得。

梅兰芳少年时,艺人地位很屈辱,娼优同行人尽皆知,对男旦行成见尤深。梅兰芳一辈子用心用力,就是要为艺人挣得文化地位和人格尊严,去掉烙印在他们身上的时代伤疤。

民国时期著名票友苏少卿说过:“观四子师友之多少,亦断其事功矣。”他的意思是,四大名旦的成就大小,很大程度上决定于他们身边那个圈子。这个“师友”,不单指捧角的人,也是说文化上的交往者。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所研究员龚和德说,梅兰芳是艺人和文人合作开风气之先者。清末旧文人对男旦还纯粹抱玩狎态度,但进入民国后有了变化,文人和艺人逐渐形成一种新的关系:除了诗酒之会,还有了文化上的合作。在文人和艺人的往来中,京剧生末净丑行当都有发展,但真正获得重大突破的是旦行。这里面的一大重要原因,是几位名旦都和文人形成了一种新的关系:是老师,是朋友,亦师亦友。这种关系在民国时期,尤其是1937年之前形成了高潮。之前没有过,之后也不再有了。

 1923年,罗瘿公与程砚秋、吴富琴、齐如山、许伯明(从左至右)合影 

与戏曲艺人合作的,大多是有比较深厚国学修养的一类新派文人。主张新文化运动的精英则少有同戏曲艺人交往,他们看不起传统戏曲,同时因为缺少对戏曲的沉醉而难以驾驭这种艺术形式。还有一个原因:文人同名角合作,要甘于把自己湮没在名角光芒的背后,而新文化运动精英张扬个性,做不到这种牺牲。

文化史和戏曲史研究者赵珩,对四大名旦身边文人的界定是,“旧文人而有新思想”。比如说,辅助梅兰芳的齐如山不算世宦出身,但留学过欧洲;早期扶持程砚秋的罗瘿公是康有为的大弟子,但辛亥革命后官至总统府秘书,和从事新教育的傅增湘、蔡元培等人交往密切;后期扶助程砚秋的重要人物陈叔通,虽然清末授过翰林院编修,但1929年他曾东渡日本学习政法,回国后创办杭州第一个女子学堂。

总之,这些有新思想的旧文人想要把自己对文化改造的一部分愿望,通过艺人去实现。那时候看戏最勤的,多是银行、邮局、铁路、医院的职员,协和医院大夫的票戏最有名,票友全是从国外留学回来、受过西方教育的人。程砚秋的儿子程永江说,燕京大学百万基金委员会的主任李伯彦就是程迷,他父亲通过这位李主任,还结识了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并和张伯苓先生一见如故成了挚友。

四大名旦身边都有自己的文人圈子,这些人的背景和文化面貌也各不相同。龚和德认为,比较起来,梅兰芳身边的文人更古典,也更懂一些现代艺术,有一种形而上的追求。他们塑造梅兰芳,有明确的艺术路线,包括求得歌与舞的新的平衡,装扮上融入现代审美理念,题材上如《嫦娥奔月》《天女散花》《上元夫人》《麻姑献寿》等等,超越了现实的悲欢离合。这条艺术路线,大概可以称之为古典唯美主义。

合作之初,双方也都有顾虑,典型的例子是齐如山与梅兰芳。他们是在有了充分的信任后,才有了长达20多年的合作。合作的焦点是创作新戏和改进旧戏,当然还有交际、宣传、办学等诸多方面的工作。齐如山还开创了京剧研究,尤其重视口述资料的收集和整理。

借助齐如山这种有新思想的戏迷,加上出众的艺品和谨慎为人,梅兰芳和旧梨园风气周旋了几十年。他的改良方式是温和的,有时也进两步退一步,但在根本上他没有妥协过。

舞台上一些老规矩,从他这里开始改了。比方说从前角儿在台上“饮场”,就是唱着吃重了,贴身跟包中间要随时递上茶壶,里面也有装参汤和白酒的,让角儿润完嗓子再接着唱。梅兰芳觉得饮场有碍表演,30年代在他的戏班里带头杜绝;旧时舞台上有检场的人,在艺人唱的过程中上去布置或收拾道具,梅兰芳觉得干扰看戏,也是他最早废除了。他还学着新戏的样子,为自己制作了节目单,在上面印上唱词,这也是京剧头一份;创了自己的戏班“承华社”后,他换了一台底幕,花红柳绿不见了,上面绣的是清雅的梅花图。应该说,今天京剧舞台的净化,很多得益于梅兰芳当年没有前例的大胆改变。

抗战时期,梅兰芳避到上海,此时正在寓所内作画 

那个年代,艺人的人格自觉也开始滋长,想要用读书人的基本修养来要求自己。1915年,刚刚唱红的梅兰芳开始学画,拜师北京画家王梦白。之后,他通过齐如山和银行家冯耿光,结识了陈师曾、金拱北、姚茫父、陈半丁、齐白石等绘画名家。荀慧生下死功夫学文化,传说曾从头到尾抄了整三遍《红楼梦》,后来他也正式拜师海派书画大家吴昌硕。尚小云喜好字画古玩,1959年他从北京移居西安后,将自己66件珍贵收藏捐给了当时的陕西省博物馆,其中有明代倪元璐的行书条幅、周之冕的花鸟画,清代石涛的山水条幅、八大山人的草书、郑板桥的书法对联,品位相当不俗。程砚秋的“御霜簃书斋”往来有鸿儒,名气不输给京城文化名流的书房。梅兰芳搬到无量大人胡同后,他家的客厅缀玉轩成了京城一处艺术沙龙,他的文学修养、历史知识和眼界气度,在友人谈文论艺、臧否人物的氛围中得到了熏陶。

 梅兰芳与齐白石在梅宅相谈甚欢 

1930年梅兰芳赴美演出,现在的人会觉得,多好的事儿啊。但在那个年代还是一个需要胆识才能做出的决定。外国人能看懂京剧吗?如果上座儿塌了,消息传回国内会是怎么个局面?四大名旦地位不相上下,花那么多钱出国演,对自己是往前推一把还是往后拽一把?一切未知。

赴美演出是由于美国驻华公使保尔·芮恩施的提议,一起撺掇的有晚清老交通系的叶恭绰、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梅兰芳访美的大题目就是“加深中美人民的友谊”。当经费吃紧时,梅兰芳把赴美看作整个中国艺术界的脸面问题,而不仅仅关系他个人事业。屠珍说:“其实梅先生美国之行,表面风光,内里有些亏损,欠了中国银行许多钱。因为在外开销太大,要撑一个中国艺术大师的门面。旅费,五星宾馆住宿。比如在纽约住Plaza Hotel,靠近中央公园,梅先生的套间一天是30多美元。从洛杉矶到檀香山的轮船,梅兰芳先生的特等舱是美元500多块,其他人也坐头等与二等舱,也要美元290与190多美元。结果回国后,福夫人把节余的大部安家费和自己的体己首饰都拿出来,赠还梅先生,让他还债。”

中日战争时期,他面对唱不唱的大是大非。梅兰芳研究者徐城北说:“日本人迫近北平,梅兰芳胆小,他在想唱不唱,去问杨小楼。杨说不唱,等死就完了。梅兰芳说,不唱大约是不行的。”于是梅兰芳避难离开北平。在香港期间,有人诱惑他说,不唱营业戏不算卖国,也有恶势力把定金放下就走。他的日本戏迷和久田幸助替军方与梅兰芳交涉,梅兰芳说:“我来到香港,是因为不愿意卷入政治旋涡。现在中国分成两个,蒋先生的中国和汪先生的中国。我和蒋先生、汪先生都是好朋友,我以一个朋友来说,对两人任何一方却不应接近……如果要求我在电影舞台或广播中表演,那将使我很为难。”

1946年,周恩来曾会见梅兰芳,要求他留在上海迎接解放,梅兰芳明确表示:“我哪儿也不会去的。”1949年后,梅兰芳先后当选新中国的全国人大代表、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等职。身份发生的巨大变化,曾让他感叹“这是我们戏曲界空前未有的事情,是我的祖先们和我自己都梦想不到的事情”。他一生为艺人挣地位,又尽量和政治保持距离。现在他被政治赋予了新的身份。

新中国成立后,程砚秋成为第一个积极入党的戏曲演员,由周恩来、贺龙担任入党介绍人。徐城北说:“这对身为伶界大王的梅兰芳很有压力。”后来周恩来询问梅兰芳:“要不要我和陈老总当介绍人?”梅兰芳说:“总理日理万机,公务繁忙,我只是一名普通演员,还有许多方面不够条件,还需要努力。我不敢再给总理增添负担,我就请我单位的两个书记做我的入党介绍人吧,请他们平时对我多加帮助和监督。”

1960年,梅兰芳主演彩色昆曲艺术片《游园惊梦》 

李玉芙、黄宗江、赵珩,他们都在童年时先观赏了梅兰芳的戏,后来认识了梅兰芳这个人。在他们十几岁的心坎里,梅先生美啊!怎么个美法?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梅兰芳本人,已是他的老年,是他自己都无法释怀的衰老的形象。周恩来的哥哥写了剧本《童女斩蛇》,梅兰芳推辞:“我演小姑娘不合适,腰也粗了,扮相老了,不合适。”他要求演《穆桂英挂帅》,因为女主角50多岁,让他没有扭捏作态的顾虑。他65岁拍电影《游园惊梦》时很担心:“在舞台上演戏还不致显出老态,但电影就恐怕难以藏拙。”那时的他尽管没有程砚秋复出时的高大黑胖,还是对自己的外形有自知之明。

1961年夏天,梅兰芳陪别人去北京阜外医院看病,没曾想,把他自己留在了阜外。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病重,断断续续口述的《舞台生活四十年》还在报上连载着,前往新疆参加铁路通车典礼的机票已经买好。据梅兰芳的儿媳屠珍回忆,8月4日,从北戴河会议赶回来的周恩来到医院看望梅兰芳,临走时还说:“我明天回北戴河,下次回来再来看你。”但就在四天后,8月8日,梅兰芳心脏停止跳动。一位戏曲研究人士说,以前的中国人有一种耻感文化,梅兰芳觉得自己身体好多了,坚持不要别人搀扶如厕,才引发了心肌梗塞。

四大名旦的寿命在今天看来都相当短暂,最小的程砚秋去世时只有54岁,梅兰芳终年67岁。梅家的世交赵珩说:“艺人的生活不规律,尤其像梅兰芳,身兼那么多社会职务,京剧院、戏曲所、梅剧团、下基层。”他在去世前一段时间,晚上演出完了还要去新闻电影制片厂拍电影,更多的也许是精神上的疲倦。

作为从旧时代走来,经历了风风雨雨的艺人,梅兰芳一生盖棺定论时,哀荣备至。他的棺木由周总理特批,从国库中取出最好的金丝楠木;陈毅在慰问梅家家属时表示:“梅先生是一代完人。”

47年后,梅兰芳的朋友黄宗江依然坚持这个观点,他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不过梅先生几乎就是赤金、完人”。

“完人”一词,是一个很高的评价。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才用的上“完人”二字?我们将在下一节中为您讲述。

撰文:曾焱

注:本文内容改编自《三联生活周刊》总第507期中发表的文章:

《梅兰芳与她们》,作者:孟静

《梅兰芳:意态由来画不成》,作者:孟静

《梅兰芳的角色》,作者:曾焱

《“师友”绝响——民国的文人和艺人》,作者:曾焱

《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梅兰芳》,作者:马戎戎

《问君才艺更谁当》,作者:朱步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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