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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餐丨创作中国原创音乐剧,我们还缺什么?

作者:费元洪

2020-06-09·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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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五更新音乐剧专栏最后一个剧目《叶甫盖尼·奥涅金》

目前,多数的原创音乐剧,还是依靠非市场因素而生存的。比如像不少文艺院团的作品,国家出钱,院团创作,唯独缺了市场。很多作品演出后,便刀枪入库,不再上演。事实上中国的很多歌剧、交响、芭蕾也是如此情形。当然,并非各类舞台艺术都应该以市场化的方式来运作,但与国外成熟产业相比,音乐剧是以当代舞台艺术的姿态出现的,似乎不该是这样的状况。一方面,原创音乐剧数量在显著增加,另一方面,品质却没有显著提升,更没有所谓的“爆款”。我们摸索的速度,似乎赶不上时代带给戏剧和观众的挑战。或者说,我们还没有找到创作原创音乐剧的门路。

作为身处第一线的运作者和策划人,我知道这个行业的整体提升,当然离不开外在的大环境。比如:大多数国人可支配收入还比较低;互联网和泛娱乐化对国人的文化消费方式产生了巨大影响;以及剧场行业在中国发展起步晚,管理水平还很薄弱;以及国人严重缺少进剧场的生活习惯;等等。外因的影响之大,之深远,其实超出行业内的普遍的认知。对于音乐剧,我们起步也晚,我们在学习西方,参照亚洲的日本和韩国,努力复制他们走过的道路,在这大变革的时代,一定可行吗?似乎还是问号。对此我曾撰文《影响中国音乐剧行业发展的几大外因》,说明中国的独特环境和必定与众不同的发展道路。在业界产生了一些共鸣。

今天提到原创音乐剧,当然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离不开内因,也就是我们自身的创作能力,若这个方面不提高,我们就只能依靠引进海外的音乐剧作品,其结果可以预料,就是代价高昂,票价居高不下,难以持续健康发展。更重要的是,作为中国人,我们应该用满意的方式,来满意地讲述我们自己的故事。

而对于创作,短期可以提高吗?完全可能。但取决于基础和视野。创作力的提高,有诸多教育、环境、意识等因素,我们的音乐剧创作,同近百年来的中华文化一样,是与各种外来文化的影响之下融和与发展的,目前的状态,像是“东不成,西不就”,既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叙事语言,也没有在技法上有超越西方的创新。我是上海音乐学院毕业的,就我所知,中国会作曲的人不少,但能驾驭音乐戏剧写作的人却不多,因为我们缺少这方面的学习、训练、了解。

中国原创音乐剧有三个技术层面的创作问题,是我感到是比较突出的。

首先是音乐剧中的音乐应该如何讲故事。

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叙事方法,形成一个属于中国的创作共识和基础。以致目前大量音乐剧在讲故事上,或者虎头蛇尾,或者轻描淡写,或者拖沓沉闷,不能做到有效、有料、有度。其实这一方面无关灵感,而在于一种常规方法的达成。

如果我们留意来自英、美、德、奥的音乐剧,就会发现这些西方的经典作品往往有相似的创作手法。比如几乎这些国家的作品,都会运用大量的音乐主题,反复穿插、重复出现,这些主题像砖块一样,被精心垒成一座音乐剧大厦。砖块好不好看倒在其次,但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建造,是根本上的差异。

西方音乐剧的音乐素材,被精心配置的方法有很多。

比如《悲惨世界》中,有些音乐主题,会伴随孤独的情感出现,角色遇见孤独,便会借用相同的音乐旋律;也有些音乐主题,会伴随救赎的情感出现,每次表达救赎的情感,便有相同的旋律。德语音乐剧《伊丽莎白》中,死亡主题每次出现,必然是与死亡的气息有关。而有趣的是,同样的音乐主题,可以出现在完全不认识的角色身上,却分享着相同的情感。这些显然不是随意的,而是刻意安排的结果。

▲德语音乐剧《伊丽莎白》舞台剧照

还有一类手法,是根据人物角色塑造音乐主题,这一手法被古典音乐前辈,特别是瓦格纳丰富地运用在了歌剧创作之中,一路走来,也影响着西方音乐剧的创作。比如《悲惨世界》中的沙威,他的音乐主题是节奏稳定而动机向下的,这个音乐主题就是根据沙威刻板而威严的形象而创作的。每当沙威出现,主题就会出现。相反,冉阿让的音乐主题(WHO AM I),则是跳跃的,富有动感和力量的,这表现出人物的灵活和强悍,冉阿让当然必须强悍(不论生理还是心理),否则他无法对抗恶劣的环境并获得成功。歌曲《看明朝》(ONE DAY MORE)中,更是荟萃了全部主要人物角色的音乐主题,将故事的悬念和人物的矛盾用音乐推至到了一个大气磅礴的高度。

此外,还有惯用的技术手法(它直接影响音乐风格)。比如《西区故事》特别强调了增四度和小七度音程的使用,这些刻意的手法,让作品充满了独特的音乐质感。《悲惨世界》则特别强调四度音程关系的频繁使用,被大量用在宣叙调之中,形成统一的听觉感受。再比如节奏,《西区故事》充满了“三拍对应二拍”的“西米奥拉”节奏,独特而不稳定,颇符合纽约青少年帮派躁动不安的生存状态。

其实,一部音乐剧里的各类旋律,也是相互关联的,一个旋律主题,一转型(比如大调变小调,或者调整音程关系),就可以转变成为另一个旋律的动机,令人似曾相识。各种旋律不断衍生、展开,形成了统一的听觉感受。此外,常用的音型、和声、配器,等等,都应该是作曲家精心规划设计的,而非随意为之。

以上西方音乐剧惯用的创作手法,用得好不好是其次,但管用。其最大功效,是让音乐成为一个整体,有系统,有关联,在情感上和听觉上产生回响与共鸣。

第二方面,整体戏剧节奏普遍单一和拖沓。

多数原创音乐剧往往开局不错,因为需要人物出场,自报家门,这与其它经典作品并无不同。但不知为何,每当角色开始发展,线索铺开时,中国原创音乐剧的叙事节奏就慢了下来,以至于常常不是故事带着观众走,而是观众对故事的节奏和变化感到厌倦。

故事的线索很重要,但如何将线索有机穿插在一起更重要。因为有了音乐的介入,让中国的编剧,特别是音乐思维比较弱的编剧,不容易编出“线索交织,角色也交织”的剧本。那种前几拍是这个角色唱,后几拍就换个角色,或者让音乐旋律暂时中断,去呈现另一件事,然后再回来,继续讲述下去的能力,我们是缺乏的。有很多用几分钟讲一件事,再用几分钟讲另一件事,唯独不能用几分钟把两件事或者几件事一起讲了。这样叙事的速度和层次感自然就弱了。这方面创作者显然需要综合思维,因为一部音乐剧历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词曲、编剧、及导演综合的结果。

好的作品是对观众智力和情感的挑战,而差的作品则让观众疲惫。这一点上,西方音乐剧给出了很好的解答,那便是注重故事的结构、节奏、线索,比如开场曲大致几分种?第一个悬念大约出现在哪里?第二个矛盾大约出现在哪里?每个矛盾大约持续几分钟?以什么样式呈现?都会大致有个框架。这不应该被看作教条,而是推动故事前进的有效方法之一。

还比如:全剧高潮点在哪里?在西方音乐剧里,有11点歌(11 o’clock SONG)的说法,也就是演出结束前的15分钟,大约是全剧高潮的共情点,因为之后故事就要收尾了。戏剧安排了几条线索?如何并置和推进?哪些线索一笔带过,哪些需要深挖?这其中都和节奏与结构有关。在整体安排上,第一幕多长?第二幕多长?以什么悬念来结束第一幕?这些都是有规划的,大的结构必然会影响小的结构,几个重要节点定下,创作的节奏就不容易拖沓。创作者当然有自己的灵感,但我要说的是,创作再尽兴,也要有规划,不能任由灵感发挥,而让作品成为不受控的风筝。

第三个方面则是人物塑造生硬。

人物自己会说话。太多的小说都是描写人为主的,比如沈从文的《边城》或阿城的《棋王》,当人物丰满了,读者会感觉故事是次要的。而中国很多原创音乐剧的人物,却往往不自觉会带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刻意”,脸谱化。一个角色你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的性格像是天生的,还有令人生厌的套路感。不少演员的表演喜欢拿腔拿调,煞有介事的样子(也许从小缺少真诚表达的机会吧)。往往他们演唱的歌词也只注重形式上的“高大上”与“对仗押韵”,内容空洞,形容词满天飞,真情却被越唱越薄。这样的人物表达,既不真实,也不流动。

▲《巴黎圣母院》舞台剧照《为你跳支舞》

在这方面,法国音乐剧给了我们启示,比如《巴黎圣母院》,虽然法国音乐剧有崇尚写意而轻视叙事的传统,但它的每个人物是如此鲜活,格调极高,人物的对话基本不涉及具体事物,却直指人心,以虚搏实,反倒显得丰满。当人物立起来了,人物就会自己讲话,观众也能够自行弥补那些戏剧叙事中留下的空白。

在西方音乐剧中,一般开场不久,便会有主角演唱“I AM SONG”(讲述角色身份)和“I WANT SONG”(表达角色的愿望),构成故事发展的基本动力,之后进入变化,让人物发展、矛盾、转折、高潮,推进故事发展,最后抵达与观众共情的时刻。我们的确需要认真考虑笔下人物的动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让人物鲜活和流动起来。

以上是我眼中原创音乐剧在创作技艺上比较薄弱的地方。有很多方法值得借鉴,做得高级与否是一回事,但做到有效,其实没有那么难,只是需要多学习和多练习。

音乐剧属于世界,当然不只属于百老汇,也不只属于伦敦西区,如何在自身环境中生出一种音乐剧的新的形态?生出具有自身文化特点的创作手法?这是我们的课题。就像法语音乐剧和德奥音乐剧一样,虽然也受百老汇和伦敦西区的影响,却是从自身的文化环境中长出一朵朵花,一部部作品风格独特,都在彰显着自身的艺术价值和文化高度。

近六七十年来,伴随全球化和电力革命,西方流行音乐的体系以其现代感和“科学性”,成为了世界主流音乐语汇。毋须回避,我们如今的创作手法和听觉感官在全方位接受西方流行音乐的这套体系。当然,我们有我们的审美,有属于东方的演绎风格,但对于音乐剧,我们起步晚,对音乐剧创作技法的研究,是需要借鉴的。我们需要在技术上学习,在创作中融合,也在听觉上认证。可惜大多数原创音乐剧的词曲作者并不了解这些。我们学习西方的作曲体系,用五线谱写下音符,沉浸在灵感之中,却不了解行之有效的创作方法,是很可惜的。

如今的中国文化,就像远古时留下丰厚的遗产,如矿藏一般深埋于地下,看似“东不成,西不就”,其实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所谓的文化自信,不是要独尊自己的文化,更不是要去取代别人的文化以体现优越感。而是知道只有自己的文化最适合我们,也知道必须放心大胆地去学习和借鉴他国的文化,来丰富我们的审美和语言。音乐剧正处于这样一个阶段,作为一个兼容并蓄的当代艺术门类,在我们寻找自己的创作语言和方法的过程中,狭隘的民族主义要不得,全盘的西化也不必要,不断地学习,实践,再学习,再实践,不断融合与创新,必将赢来中国原创音乐剧的美好未来。

本文为费元洪2018博文《创作中国原创音乐剧,我们还缺什么?》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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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元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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