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宇辉
2018-01-15·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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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大家听到的是电影《朗读者》的原声音乐,就叫做“Reading”。
我在“三联中读”上开设的以声音和聆听为主题的节目也已经做了有二十多期了。伴随着标题的更迭(从“声音的灵性之旅”到“听见幸福”),其实在这段时间之中所发生的更多是自己心境和体悟的变化。虽然内容稍显冷僻,但仍然汇聚了一些极为专注沉潜的听众和读者,那一次次以声音为媒介所发生的心灵之相遇,总是能带给我新的启示,不妨借这个机会说出来与大家一起分享、沟通。
首先需澄清一个基本的区分,但也是非常有趣的一种纠葛:这是一档谈论声音的节目,但同时又是以声音这个基本媒介来呈现的。显然,这里有一种自指性的相关和循环。当然,就那几种人类文化得以创造、传播、互通的基本媒介而言,自指的现象可谓是司空见惯。我们可以用语言来谈论跟语言相关的问题,我们可以用图像来讲解关于视觉的种种知识,甚至可以如胡塞尔或梅洛-庞蒂所说的那般以左手来触摸右手、以此将自己的身体化作一个触摸-被触摸的主体-客体之间的同时性的交互转换。这些现象的普遍存在都指向了媒介自身的一个本质性的特征,那就是近乎“透明”。
“medium”这个词在西语之中的两个相关的基本含义皆突出了这个根本特征,那就是“中介”和“媒介”。作为中介,medium所起到的是在本来相互分立的诸项之间建立起联结和沟通的功用,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它的这种“介入”的地位和作用是具有限度和尺度的。在建立起关联之后,“居间者”、“中间人”就应该退居幕后,隐而不显,而不应该继续越俎代庖地干涉后续事务。这就像经由介绍认识的男女双方,肯定没人希望以后每次约会的时候都有媒人在场指手画脚。而作为“媒介”,Medium的此种隐现的身份和地位就更为明显。媒介之为媒介,正在于它作为载体,本身应该是中性的和中立的,它自身的物质性存在不应该对它所传达、传递的内容和信息起到过于直接的乃至决定性的影响。古话里说的“得鱼忘筌”、“登楼去梯”就是这个道理。媒介的作用正是令信息顺畅、完整地从信源传递到信宿,在这个过程之中,媒介本身的物理属性确实会以不同方式起到促进、干扰乃至阻碍的作用,但这些作用的限度就是不能破坏所传递的信息和“意义”本身的独立性、完整性和连贯性。

而不同媒介的自指现象可谓正是此种作为中介和媒介的medium的透明性的鲜明体现。用语言来言说语言,用图像来描述视觉,用身体来触摸身体,——所有这些现象至少反映出透明性的两种基本形态。一方面,所有的媒介都是人性和人心的镜像,我们在其中所看到、听到、读到的最终皆是我们自身的形象,而一旦此种自我理解顺利实现,也就没有谁会真正关心媒介本身的特征与实在。正如我们总是很自然地期待在镜中所映现出来的是自己的影像,只有当这个影像失真、扭曲乃至碎裂之时,我们才会真正关心镜子本身的种种物理的、光学的特征。
另一方面,媒介又总是自身的镜像,因为它总是以一种自相关的方式指涉自身,由此构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循环。之所以说“相对封闭”,正是因为这个循环虽然是自我指涉的,但却并非由此就变得贫乏无力,而恰恰是经由这样看似极端彻底的方式却反而施展出媒介本身的那种无限拓展、涵盖万有的强大能量。这就正如结构主义语言学大师索绪尔的那个经典命题:真正能够决定一个语词之意义的,唯有其它语词。由此可以进一步说,真正能够限定语言的,唯有语言自身;真正能够决定语言系统之存在、发展、变异的法则和理由的,亦唯有存在于语言系统内部的种种契机。但这并非体现出语言系统的终极无力,而恰恰展现出其至高的强力。正是出于此种根本性的自指,语言才得以从它与万物的纠葛之中抽离出来,形成为一个独立的、抽象的符号系统,反过来得以指涉万物、表象世界。一句话,只有当语言不再是世间的一物,只有当它本身的实在和存在变得“透明”,它才能够真正创造、建构那个人类专属的“意义”和“知识”的世界,那个英国哲学家波普尔所说的与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相平行的“世界3”。
可以说,至少在20世纪之前,西方思想传统对于媒介所持的基本上都是这样一种透明性的立场。媒介,只是观念、知识和情感等等的“透明”载体,只是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结的“无形”纽带。但自19世纪末以来,至少有三股重要思潮从根本上动摇了媒介本身的此种看似天经地义的透明性。首先是香农(Claude Elwood Shannon)为重要先驱和代表的信息论。香农说过一句至理名言:对于信息论而言,“信息的‘意义’基本上无关(The ‘meaning’ of a message is generally irrelevant)”。正是这个震古烁今的警句首次彻底颠覆了内容对于媒介本身的优先性和独立性。换言之,信源-信道-信宿之间的连接关系,才是信息论的最根本主题。毕竟,最终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真实关联的,并非是抽象的符号和意义,而恰恰是实实在在的媒介,是媒介的通道、网络乃至迷宫。正是由此,德里达后来在《明信片》一书中甚至提出了一个看似更为颠覆性的命题:一封信的本质就在于,它有可能从未真正被收到。这甚至都抹除了人在信息传递之中作为“起点”和“终点”的核心地位,将迷宫式的信道上升为根本的存在秩序。

而麦克卢汉的那句经典命题“媒介即信息”说的也是同样的意思。媒介即信息,不是说载体和内容之间不再有区分,彼此彻底叠合在一起,而只是强调一个比香农更近一步的含义:媒介本身就具有基本的信息,就带有原初的含义,而正是这些信息和含义被以往那些对于“透明性”的偏执所遗忘和遮蔽。只不过,当麦克卢汉说“媒介是人的延伸”之时,他仍然还是将人类视作中心,将媒介视作辅助和从属;但晚近以来的“媒介考古学”(media archaeology)则将信息论和传播学的立场进行了更为彻底的推进,它不仅强调媒介具有自身的独立的演化脉络和内在逻辑,而更是180度地逆转了人与媒介的关系—— 媒介不再仅仅是人的延伸,恰恰相反,人本身才是媒介的产物。进行一个可能不太严谨、但却相当生动的概括:你所看、所读、所听的东西,并非仅仅是你的镜像或工具,而恰恰就是你自己。人,无非是信息海洋之中的一个涟漪。
由此我们似乎理解了媒介的自相关、自指涉的另外一重含义。自指,并非仅仅意味着媒介作为人类的镜像、作为自身的镜像,而更是意味着,媒介本身就是连通万物的纽带,是世界之基本的存在秩序。当我们去看、去读、去听的时候,其实并非仅仅是经由图像、文字、语言和声音等等的“中介”被越来越深、越来越紧地“向心”地纳入到人类的社会秩序和文化范域之中,而是同时还具有一个外向的“离心”的运动,也即,越来越开放地被纳入到自然、世界和宇宙之中。Medium,或许由此回归到它的另一重久远但却弥足深刻的含义,那就是作为“介质”,作为生命得以在其中孕育、创生和成形的“环境”(这一层含义更为清晰地体现于法语的“milieu”一词中)。
最后我们听一首走冷艳路线的英伦摇滚团Crustation的Ride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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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茎浪游人,跨界思想者。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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