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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余光中 | 渡海而来的“乡愁”诗人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

2020-06-18·阅读时长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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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余光中 | 渡海而来的“乡愁”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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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是余光中从美国丹佛城回到台湾的第二年。44岁的诗人,结束了10多年旅美任教的岁月,在台北厦门街的日式旧居里,一边听着后院里幽沉的蛙噪和低沉的狗吠,一边编纂着《大学英语读本》。 

当时大陆正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巅峰,在消息闭锁、音讯渺茫的台北街巷里,会有途经香港,转道而回的眷村老人,他们从老家包一包泥土,给排着队的老乡们每人分一小撮。有的老人在颤颤巍巍中将土抖在地上,伤心得哭了,会再给他补一点。在1972年年初的一天,余光中在台北厦门街写下《乡愁》,挥笔就在20分钟间,后来他说,写这首诗的时候,的确是人心惶惶,他“担心再也回不了大陆了”。 

台北厦门街113巷8号,余光中曾经的住所早已改造成楼房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谁也没想到,若干年后,这首诗会在两岸之间掀起巨大的影响,就连余光中自己,也一度被“乡愁诗人”的标签所掩盖。 

写下这首传世之作时,余光中本人和台湾岛内又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呢? 

70年代初,台湾文坛如日中天,但政坛却处于风雨飘摇的当口。1971年8月,美国发表《关于中国在联合国的代表权问题的声明》,并在9月向联合国提出两项关于中国代表权的提案,10月25日,联合国以压倒性多数通过“接纳中华人民共和国,驱逐台湾”的提案。在联合国投票的第二天,基辛格再度访华,登上长城。 

《乡愁》写完10天后,余光中翻看到1月3日的《中国时报》,登着基辛格和一群洋人站在长城下的照片。那天,余光中以第三人称为视角,写了一篇记叙散文名为《万里长城》,他在文中写道“而季辛吉,新战国策的一个洋策士,竟然大模大样地站在龙背上,而且亵渎地笑着”。那种在中美关系复苏下,一个不能回“国”的“局外人”,居于孤岛的复杂心情跃然纸上。 

《万里长城》是余光中在书桌前闷坐半小时,写的一封“慰问长城”的信,他一口气用完两张信笺,落款是“一个中国人”。之后走到天街小雨的外面,问邮局小姐,应该贴几张邮票?却被反问:“这怎么行?地名都没有。”余光中指指正面的4个大字“万里长城”说: “这就是地址。”。邮局小姐说:“告诉你,不行,连个区号都没有一个,何况根本没这个地名……” 

在这篇诙谐中带苦涩,苦涩中带酸涩的小文中,余光中表达了自己复杂的情感,他写道:“一回头,太太的梳妆镜叫住了他。镜中出现了两个中年人,两个大陆的月色和一个岛上的云在他眼中,霜已经降了下来,在耳边。‘你问大陆知道的’,大陆会认得这个人吗?20年前告别大陆的,是一个黑发青睐的少年啊!” 

余光中所表露的,其实是为台湾一代人所共同拥有的“乡愁”。《乡愁》写于1972年,直到1974年才收入余光中的个人诗集《白玉苦瓜》中。台湾民歌手胡德夫记得,出版没多久,他就读到了这本书和这首诗。那年胡德夫24岁,在台北哥伦比亚咖啡馆驻唱。 

胡德夫出生在台东,土生土长,却记得《乡愁》30几年前是怎样刹那间从他心上拨过,他说:“我从11岁时就北漂到台北,对那种乡愁的感觉深有体会。再加上小时候我的村庄里有很多老兵,他们在我父亲的农庄里过他们最后的日子。很多老兵非常疼爱我,这些老兵很多后来都成了我的姨丈、姑丈,成为亲戚。所以从小就会听他们讲到故乡,讲到故乡生活的丰美,讲到故乡的人,以后都没有机会见面了。他们都是十六七八岁来的。我看到这首诗就会想到小时候看到他们那个眼神,那种无奈和空洞。我的姐夫在开放探亲的前一年就去世了,有些人更早去世了。他们站在海边往对岸看的样子我从小就看到过。” 

胡德夫

“大陆会认得这个人吗?”余光中在《万里长城》一文中的这个问题,在10多年后,得到了超乎他想象的回应。 

《乡愁》在大陆公开出版物上发表,是在1982年。那一年,流沙河在大陆《星星》诗刊上,以一月一篇的专栏形式,将以纪弦等为代表的12位台湾老诗人,第一次比较完整地介绍给了大陆读者。其中第三位诗人就是余光中。 

如今回头来看,这些台湾诗人在大陆露面的过程并不顺利。1982年,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与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的一场谈话,使得香港主权移交的序幕正式拉开。同一时间的中国成都,从“反右”运动开始做了20年锯木匠的流沙河,已经回到四川省文联工作了3年。那时,他在复刊不久的《星星》诗刊,虽然每天看稿选稿,但实际上已经20多年未碰新诗。社会上还是传颂着艾青、郭沫若等正统派的爱国诗,朦胧派萌芽了流沙河还戏谑过,说他们“言必称艾略特,言必引现代派”。 

有个跟风现代派的人向流沙河讲起台湾诗,他听了反感。流沙河的旧作在香港《天天日报》的副刊上连载,一位叫刘济昆的编辑也来信,劝他读一读台湾诗,顺便给他寄了些在港出版的台湾诗集。那本《当代十大诗人选集》介绍的第一位诗人,就让流沙河皱眉,他就是台湾现代诗“宗师”纪弦,纪弦是民国时期在上海活跃过的少数现代派诗人之一。流沙河不知道这些,当他读到纪弦的诗《吠月的犬》中的第一句“载着吠月的犬的列车滑过去消失了”,不禁扑哧一笑说:“写的是什么哟!” 

后来,他就掩卷不看了,只是刘济昆多次从香港来信总是谈到余光中。用流沙河后来的话说,“他言之谆谆,我听之邈邈,总不相信资本主义罪恶环境能孕育出大手笔”。流沙河再次翻开那本《当代十大诗人选集》,是从成都至南昌将近52个小时的列车上,在邻座婴儿的索奶哭叫、车棚下的广播相声中,他一下子翻到余光中的《当我死时》,这首诗写于1966年,诗中写道:“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此刻的流沙河应该还没想到,这是一个彼岸诗人当年在密歇根大学做英语系副教授时,对中国刚开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种空谷回音。

流沙河说:“其深沉的故国意识抓住了我,使我开始明白彼岛的诗并非都是‘琐碎不足观’。”1982年,流沙河开始在《星星》诗刊上每月开一个专栏,介绍台湾诗人,一年凑足12位,汇编成《台湾诗人十二家》。现在看来,这本集子中的评论语境颇有违和感,他把12位诗人冠以各种称号,纪弦是“独步的狼”,洛夫是“举螯的蟹”,痖弦是“忧船的鼠”,余光中却是“浴火的凤”,他在附录里收录了包括《乡愁》在内的余光中的20首诗,超过了多数诗人,可见他对余光中的青睐。 

流沙河评价余光中的诗有种古色古香的国调:“他不赞同泯灭自己的传统于欧风美雨,不赞同台湾现代诗之‘横的移植’。”这份评论寄到了余光中手里,流沙河收到了回信,他记得,信中的钢笔字方正不苟,余光中在回信中说:“我们的社会背景不同,读者也互异,可是彼此对诗的热忱与对诗艺的追求应该一致。无论中国怎么变,中文怎么变,李杜的价值万古长存。”余光中在信中还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只。”应和着余光中的那首《蟋蟀吟》,流沙河隔空写了一首《就是那只蟋蟀》,这件事至今还是一段佳话,也由此开启了两人30多年的友谊。 

1977年,流沙河

1983年,《台湾诗人十二家》出版,大陆读者首次读到了台湾当代诗人的作品。但彼时如果说“余光中热”还为时过早。 

在一些大陆诗人眼中,80年代,他们开始写诗的时候,所仰慕的台湾诗人并非余光中,而是痖弦和商禽。也许在他们心里,痖弦的《深渊》等诗所代表的“精神体量”,才足以和大陆诗人食指在1968年沉吟而出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相信未来》等诗对峙。 

1983年,还有一件对于两岸文学界来说重要的事,就是在新加坡召开的第一届“国际华文文艺营”。当时,两岸关系尚未正式“破冰”。 大陆仅有艾青、萧军和萧乾3位老作家出席,作为台湾代表的诗人洛夫日后回忆,“这可以说是两岸作家首次正式在一起开会”。 

洛夫青年时期的现代诗歌偶像是艾青,但洛夫对艾青作品的印象,一直停留在1949年他渡海时携带的那本艾青诗集。两岸几十年隔绝,一方面造成文化人对于彼此作品相当陌生,因为很少有渠道可以读到。另一方面,大陆当时的大众诗歌土壤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和“五四”时期的新诗传统断开很久。有个细节应该被注意到,那就是在198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曾出版过一本《台湾诗选》,书首的“出版说明”中写道:“本书收入台湾省作者的诗作90余首,都是从台湾出版的报刊、书籍中选的。这些作品,有的抒发怀念家乡、盼望亲人团聚、要求祖国统一的强烈情感;有的歌颂劳动,赞美爱情,描绘自然风光,反映人民生活……”有意思的是,这本书所收入的90首诗歌中,并没有余光中的《当我死去》《乡愁》,后来人们较为熟悉的名字,只有蒋勋。

1987年10月15日,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居民到大陆探亲;同年10月16日,国务院办公厅经国务院批准,公布了《关于台湾同胞来祖国大陆探亲旅游接待办法的通知》。至此,两岸才打破自1949年以来长达38年的冰封期。

1987年,浙江舟山。72岁的台湾退伍老兵回到故乡

就是在两岸关系刚刚破冰时的1987年,《人民日报》台湾专栏刊登了《乡愁》,虽然只有豆腐块大小,但它的影响超过了诗歌本身。之后,随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在节目中对这首诗的朗诵,余光中的名字开始在大陆广为传播,“余光中热”逐渐形成,“乡愁”也符号化了。

台湾当局开放台湾居民到大陆探亲后,一时之间,探亲登记犹如潮涌。

1988年2月底,在台湾红十字会登记的探亲人数已经超过10万,每天平均800人前去排队,到10月,已有20万人从中国香港、菲律宾、泰国、新加坡和日本涌向中国大陆。

当时,余光中离开执教11年的香港中文大学,返台任高雄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兼外文研究所所长,也已经有3年之久了。在中山大学的学生宿舍,流沙河的信到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探亲。

真到了那一刻,他的心态是复杂的,从他作答的一首诗里可见一斑:“乡情怯怯,只怕一下子/五千年和十万万/从东山半岛到天山/甸甸都压上肩来/承受得起吗/……只怕是/找得回蒲扇也找不回萤火/找得回老桂也找不回清芬”。直到1992年,他回到了大陆,第一站给了北京,在68岁时首次登上长城。从这一年开始,余光中觉得自己的创作就进入了中国游阶段,就像古人天涯题遍影墙字,他也是每到一处都游兴盎然,要留下墨迹。

与此同时,“余光中热”在90年代后逐步达至顶峰。2000年以后,余光中和一些港台学者来到西安,被一位随行记者用万余字记录下来他受欢迎的程度:“出机场后,翻译家金圣华感到非常吃惊,闪光灯对着余光中照个不停,‘我想着,只有那位来自星星的都教授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2003年,香港中文大学合一亭,余光中和金圣华

一方面在写作中告别了乡愁阶段,一方面却还要面对不断被“符号化”的乡愁,因此,一生留下上千首诗的余光中,并不乐意大陆读者提到他时,言必称《乡愁》。

余光中曾经这样对媒体说:“《乡愁》就像我的名片,这张名片大到把我的脸遮住了。”他觉得在大陆,自己几乎和《乡愁》画上了等号。香港《民报月刊》总编潘耀明曾说,余光中的诗里乡愁无处不在,那是指诗作《乡愁》之外的乡愁,也是很多研究者所指出的“乡愁的第二层境界”:文化乡愁。那种境界的“乡愁”,用旅美学者夏志清的话来说,就是“他所向往的中国并不是台湾,也不是共党统治下的大陆,而是唐诗中洋溢着‘菊香和兰香’的中国。”

余光中有一个喜好是画地图,他收藏了一幅1948年带去台湾的残破地图,“就像凝视亡母的旧照片一样”,他后来打开老地图,发现当年四川一条客运铁路都没有,只有运煤的轨道。

地图和文学经典是他的乡愁诗的两条脐带,缺一不可。不写乡愁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有了新的写作母题:还乡。

2004年8月18日,诗人余光中回到故乡泉州永春参加活动

他还喜欢开车,在中山大学里有他的车库,80多岁了还独自开车上下课。据说,2016年中山大学的校长郑英耀投其所好,赠送了《速度与激情7》里的Lykan Hypersport模型车,余光中非常喜欢。有一位友人开保时捷911家族的经典款Carrera跑车接他兜风,他兴奋地回忆起在德国高速路上飙车。

在余光中后期的作品里,屡次出现过速度与高速公路。台湾在80年代中期进入后工业社会,工业文明的环境污染和社会病开始涌现,他的笔下,开始有了更多的现代物象与现实思索。

余光中说过,流亡、迁徙、移民或者长期旅行和侨居,都不能说是本国文化的流失,而是本国文化的扩大、延伸。他的乡愁和他对地理文化的热衷是相辅相成的,而最终使他立足于学术圈的,是“仓颉所造、许慎所解、李白所舒放、杜甫所旋紧、义山所织、曹雪芹所刺绣的中文”。

2017年12月14日,这位诗人因病在台湾逝世,享年89岁。

说完了余光中为何以“乡愁诗人”的形象,在大陆获得了巨大的影响力,以及他何以点燃一代华人的乡愁和家国之情,下一节,我们将为您讲述这位文学大家是如何炼就的。

撰文:艾江涛

注:文字内容由《三联生活周刊》总第969期文章改编

《余光中何以点燃一代华人?》,曾焱

《蒲公英的岁月:余光中与那一代乡愁》,王丹阳

《“乡愁”之前:“西潮”与“后土”之间》,艾江涛

《诗与歌,太平洋吹来的风》,宋诗婷

《笔底波澜:文学江湖背后的威权台湾》,刘怡

《余光中的香港时代》,傅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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