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你好，我是黄裕生。在这一节，我们要一起讨论自由如何使我们能够相互敞开，相互发现与相互理解，从而能够确立起“我”与“他们”的关系。

我们不仅因为自由才有自己，也因自由才有他人，因而才有真正的人与人的关系。

人们对自由最大的一个误解就是把自由与孤零零的个体或者所谓的原子式的个人联系在一起。

的确，自由意味着孤独。因为自由意味着绝对的自主-自动性，因而意味着自我决断，自我面对，自我承担。因此，自由必定伴随着克尔凯廓尔所明觉到的孤独与焦虑，必定伴随着海德格尔所揭示的忧烦。但是，这种孤独并非意味着孤单，更非意味着封闭与无关系。相反，只有自由存在者才会建立起自主的关系，也只要在自由中，就必定会建立起自主的关系。这里，我们要着重从“为什么”这个方面来阐明这一点。

现在我们设想，如果我们不是自由的存在者，因而我们的存在被封锁在必然性之中，比如被封闭在本能之中，那么，我们的存在或生活就只是必然性世界的一个环节，只是被本能支配的自然存在。这首先意味着，我们的存在是被动的，因而不可能有独立-自主-自动的自我本身。由于没有这种能跳出自然而独立-自主-自动的自我，也就不可能把自然当作自我的对象来理解和审视，当然也不可能把自己当作自己的对象来理解和审视，因而也就不可能有自我意识而有自我理解。这是其一。其二，我们与他者的关系，不管是与异类物的关系，还是与同类物的关系，都只会是外在的关系，也就是由必然性世界安排与决定的关系，因而实际上都只能是一种被动的关系，而不可能有自主的关系，更不可能建立起自主的相互性关系。

动物看似能自主自动的，因而似乎也能形成一种自主的关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它的所有活动都是一种自然的活动，一种由自然安排的程序性活动。动物完全存在于自然之中而只是自然存在的延伸。

所以，如果我们与动物一样只是本能的存在者，那么我与他人、他物的关系都只是一种被自然规定好了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作为本能存在者，我们除了自然规定的关系外，不再有其他关系。所以，我们将与所有其他事物一样，存在于不再有关系的关系中。或者换一个角度说，我们存在于其中的关系不是“我们自身的关系”，而是自然的关系，而且是一种封闭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作为本能的也即自然的存在者，我们必定是封闭的存在者，是没有自身关系的存在者。

实际上，当且仅当作为自由存在者，才可能有自然关系之外的关系。因为自由者之为自由者，就在于他能突破自然因果律的支配，能跳出自然安排的限定。对自然的这种突破与跳出，一方面使自由者能够不把自然事物当作本能的眼前物来对待，而是能把自然事物当作如它本身显示给我们那样的对象来理解与认识，并进而得以把自然事物置于与其事物的各种可能的关系之中，从而构造出多于自然原有的关系。

另一方面，对自然的突破使自由者在解开自然或本能对自己的封闭的同时，也使自己能够自我敞开而打开自己，并且也才能在自我敞开中相互敞开、相互发现、相互理解，并且通过必要的碰撞或斗争而走向相互承认。对自由存在者来说，既是在自我敞开中相互敞开，在自我理解中相互理解，同时也是在相互敞开中敞开自己，在相互理解中理解自己，在相互发现中发现自己。只是在这种相互敞开、相互理解、相互承认中，自由者才建立起自主的相互性关系，并且也一定会建立起这种自主的相互性关系。这种自主的相互关系是所有伦理关系的基础，或者说它就是最原初的伦理关系。伦理关系之为伦理关系本质上乃在于其自主的相互性。

毫无疑虑问，我们只是在相互的理解、相互的发现与相互的承认中，我们才能在现实中相互作为独立的另一个自己而存在。也就是说，只有在这种自主的相互性关系中，我们才能在现实里相互作为一个目的存在者存在，一个不可被取代、不可被抹杀的另一个自己而存在。这种能够作为目的存在者存在的另一个自己，才是真正的他人或他者。

因此，就只有在自由中才能发现、理解他者，并且也才能承认与尊重他人之为他人而言，只有自由存在者，或者说，只有存在于自由中的存在者，才会把他人当他人而互为他人。也就是说 ，一个自由者才能发现并承认另一个自由者为一个独立的他者：一个与我一样却又完全独立于我的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我无法完全想象，也无法完全理解、看透的他人。这意味着，真正的他人不只是存在于明处，也总存在于暗处。正如每个人自己一样，他人也总存在于明-暗之间。正是他人在暗处而言，萨特有理由称他人是地狱。不过，我们同样可以因他人在暗处而把他人视为秘密，那里也许隐藏的是天使的面容。

实际上，就只有基于自由才能确立自主的相互性关系而言，自由是一切伦理学的基础，当然也是包括哈贝马斯讨论的商谈伦理在内的所有现代伦理学的基础。

这一节我们讨论了自由如何使相互理解相互发现成为了可能，从而使我们互为他人的伦理关系成为可能。不过在一个有他人的世界里，既有同一性，更有差异。在下一节中，我会跟大家讨论，世界何以会有同一性，又何以会有无限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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