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你好，我是清华哲学系的黄裕生。这一节，我们要讨论，我们何以总是有差异，以及差异的限度问题。

我们前面说过，每个人因自由才有真正的自己，也即一个能够跳出自然而独立于自然地筹划自己生活的自己，这样一个独立于自然与他人的自己才是每个人的本相。在现实生活里，不管我们充当多少角色，也不管我们经历多么复杂，一生多么沧海桑田，我们每个人都因有这个本相而保持着自我同一性（Identitaet/ identity），也即我始终保持为我自己。这个我自己并非只是思维着的我，而是包含着思维着的我而能独自给出行动的自由意志。

这里我要特别强调的是，真正的“我”不只是能思维，而且能行动，因此，不只是思维主体，而且是行动主体；或者说，是包含着思维主体的行动主体。自由意志之为自由意志，它不只是意志，它同时也是思维，一个伴随着自我意识的思维主体，否则它就不知道给出的行动是完全由自己给出的；而一个不能明确意识到是由自己给出行动的意志，只是自在的盲目意志，而不可能是自由的意志。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每个人因其自由意志而有本相，有同一性，并且也只是由于这种自由，我们才归于同类而是类的个体存在者。在这里，自由意志既是使我们成为独立的个体，而不只是空间分离体，同时也使我们成为类的存在者——我们因都拥有自由意志而成为同一个类。

不仅如此，也是自由才让我们能够发现与规定出事物的同一性。因为对于本能的存在者来说，一切事物都只有可吃不可吃、适宜不适宜之别，而没有事物本身的属性。只是由于我们置身于自由之中而跳出了本能，我们才能在自己摆脱本能的同时，使事物独立于本能，因此，我们才能就事物本身向我们呈现的那样去理解、观察事物，也就是说，把事物从本能中解放出来而使之客观化为一个独立于本能的对象，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才能对事物做出某种同一性的规定。在这个意义上，不只因我们有自由才有本相而有同一性，也只因为我们有自由，事物也才能获得同一性规定而有同一性。

但是，自由不仅意味着同一，自由同时也意味着永远的差异。

我们首先从事物的角度看。自由使事物的同一性规定成为可能，而我们又只有基于对事物的同一性把握，才能进一步区分事物，并把事物带进一个由各种可能性关系构成的关系整体之中。在不同的关系中，事物将呈现、延伸、增补出不同的属性或意义，也即成为不同的差异物或延异物。在这个意义上，自由在使事物获得同一性规定的同时，也把事物带入了一个不断延异自己、不断差异化地展开自己的开放性系统里。自由在把事物置入封闭的同一性的同时，在同一性基础上通过增补、附加各种可能性关系而把事物带向开放性的差异。

因此，从事物的角度看，自由不仅是同一性的基础，也是差异的基础。而从我们人的角度看，同样也如此。自由在使我们每个人从自然的封闭中解放出来时，也就意味着，我们并非存在于一个必然性世界里，而是置身于一个我们可以自主打开各种可能性的世界之中。因此，我们每个人因自由而置身于可以自主而随机地打开各种可能性的存在之中。这种自主性与随机性，使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打开哪些可能性，以及什么时候打开，如何打开，充满无限的可能差异。这意味着，自由使人与人之间不可避免地永远处在差异之中。

虽然自由构成了我们的本质而使我们每个人都有本相而有同一性，但是，这一本质却使我们的这种同一性不是一种可以相互替代的同一性，相反，这一本质恰使我们永远相互区别开来，成为不可相互替代的差异者。因为自由使每个拥有这一本质的人都成为目的存在者本身，对这一目的存在者的替代都是对其自由的否定，但对他人自由的承认与尊重，是自由者之间的义务，否则自由者就不可避免地陷入自相矛盾之中。因此，自由首先使每个自由者的存在具有独一性而具有不可相互替代性。这是其一。

其二，更重要的是，构成人之同一性本质的自由使这种同一性本身不象其他事物的同一性那样被概念规定封闭了，恰恰是使这一同一性处在敞开状态，也即处在不断自我打开、自我更改的未完成之中，或者说处在德里达所说的“延异”之中。因为自由就是自我突破、自我开放，就是摆脱停滞与整齐划一。所以，自由使人永远在不断的自我突破中不断自我增补又自我删减、自我揭示又自我隐藏。因此，自由不仅使每个人与他人之间处在差异之中，也使每个人与自己处在延异之中。

上面的讨论表明，对于今天的思想来说，无论是要理解同一性，还是要理解差异性，都必须以自由为前提。这意味着，同一性与差异性，都不能被片面讨论，也不能被片面强调或突显。

这一点在今天尤其值得省思。在全球化的时代，每个国家，甚至每个个人都要面对陌生的他者，要遭遇陌异的文化与传统。人们不可能再生活在单一的文化世界里，也很难再靠来自单一文化世界的原则和习俗去处理人际关系乃至国际关系。在文化差异纷呈的今天，差异与多元被突显出来了，并且被视为天然正当的。所以，在我们置身其中的全球化时代，多元原则被奉为一种无边界的普遍原则，甚至多元主义直接就被等同于正义的旗帜。

但是，这是需要警惕与反思的。根据前面的讨论表明，同一与差异不仅并不相互否定，反而是相互成全，而且它们还共同以自由为基础。因此，无论是突显同一，还是强调差异，都要以不否定它们的基础为前提。这意味着，多元原则是有限界的，那就是不以否定、反对自由为前提，否则多元原则就是不正当的。因此，多元原则不能被上升为多元即正当的多元主义。因为只是基于差异的现实以及差异本身的正当性基础，多元原则才是正当的，这意味着，它并不能为现实（或可能）的所有文化、信仰、观点辩护，而只能为不否定作为一切差异之基础的自由的多元辩护。

简单说，差异是有前提的，多元是有界限的。在强调差异、追求多元的今天，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否则，追求多元，尊重与容忍差异，不是朝向文明，而是很可能走向瓦解与野蛮。

这一节就讲到这里，欢迎大家留言讨论。我们知道，生活不仅有伦理，有差异，而且有历史。我们还生活在希望里。我们如何有历史？又为什么总生活在希望和乌托邦里呢？这是我们下一节要讨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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