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你好，我是清华大学哲学系的黄裕生。

前面我们讨论了自由如何使我们有自己而有本相，如何有他人而有关系，也讨论了自由如何使我们有同一与差异，并据此表明，多元原则既有其正当性根据，也有其适应性界限。现在我们要进一步讨论，自由如何使我们生活在历史中而生活在希望里。

就事实而言，我们不仅生活在伦理世界里，而且生活在历史之中。这首先是指，我们人类的生活有代差而有代际。不仅千年之间的人类在生活上是有别的，百年之间也是有别的，甚至十年或更短时间内都是有差别的。不仅我们与前人的生活是不一样的，我们每个人自己的生活境界、观念视野也是变化着的。因此，人类在生活上（而不只是血缘上）不仅有代际差而有代际关系，而且有视野差而有境界之别。比如，从喜欢的流行歌曲，可判断一个人属于哪个年代出生的人，而从一个人的举止谈吐，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境界变化而有层次差，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的就是这样情况。这种代际差与层次差，使我们的生活是一种历史的生活：在延续中增补、拓展，在增补、拓展中延续。因此，不管是作为类存在，还是作为个体存在，我们的生活都是一种与过去联系在一起，却又明显突破了过去而与过去很不一样的生活。

库布里克1968年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剧照，人猿在非洲沙漠觅食

相比之下，动物世界则没有这种代际差异，因而没有能标明它们的历史性变化的代际关系。它们千百年里都过着一样的生活。不管在它们的类存中还是在个体存在中，时间并不在它们的生活中留下任何内容与痕迹，对于动物世界来说，时间完全是空的，甚至也可以说，这里没有时间，只有大自然周而复始的循环运动。那么，人与动物之间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呢？

人类生活之所以会有代际差，首先是因为我们不仅可以继承前人的经验与知识，理解过去的思想与理念，同时还能更新知识与经验，打开新的思想与理念，并以之理解与应对当下的处境，重新预期未来之种种可能，从而打开新的希望。

但是，我们之所以能理解过去，预期未来，则同样在于我们跳出了本能而解开了自然对我们的锁定。否则，我们只会生活在当前。因为自然与本能只会让我们着眼于当前本能的匮乏与足以填充这种匮乏的在场（当场）事物。所以，如果我们不能跳出本能，那么我们只会看到、也只会理解眼前的在场物，而不可能看到、也不可能理解不在场的事物。这意味着，凡本能的存在者都不可能有过去与未来，因为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是不在场的。实际上，对于本能存在者来说，即使是眼前的在场物也只是作为本能的对应物，也即能填充本能之匮乏的填充物而在场，而并非作为一个独立于本能的对象物在场。

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我们只是本能的存在者，那么，我们不仅不会有过去与未来，也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现在。因为我们在现在打开的在场物不仅是独立于我们本能的客观对象，而且是处在开放性关系里的概念物。我们的现在乃是一种把在场事物客观化为独立于本能的对象的当前化活动。

因此，当且仅当我们能跳出本能，跳出自然，我们才会有时间而有历史。

但是，前面的讨论已一再提及，正是自由意志才能把我们从自然的限制与本能的封锁中解放出来。这意味着，也是自由才使我们能理解过去、敞开现场、打开未来而有整体性时间，并因而生活于历史之中而有历史。我们生活于其中的历史，或者说，我们经受的历史，并非只是关于过去的理解与叙述，同时也包含着对当下的理解与对未来的预期。因为对历史的理解与叙述，总是以对当下的理解和对未来的预期为参照。

所以，我们可以说，自由使历史成为可能。我们因有内在自由，我们才生活在历史之中而有历史。

实际上，我们也正是能够把未来作可能性打开，我们才能预期未来而打开希望。什么是希望？希望就是我们打开的各种可能性。这也意味着，自由才使我们有希望，自由也必使我们存在于希望之中。因此，我们才有艺术、思想与宗教，也必定会有艺术、思想与宗教。因为它们是自由存在者打开希望的不同方式。

先哲柏拉图，他在著作《理想国》中首次提出“乌托邦”的理想社会|

如果说艺术、思想、宗教总是与乌托邦联系在一起，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因自由，我们也必定在生活中打开某种乌托邦。因此，在警惕各种乌托邦的同时，我们也不能否定乌托邦本身，相反，乌托邦永远是映照现实的尺度，因为它是我们继自由而在现实之外打开的一个超越域，我们永远是在这个超越里面，才能照亮现实的缺陷，并提示改善现实，超越人性的方向。

那么这一节我们主要讨论自由如何让我们打开希望，打开乌托邦。但自由不只是让我们生活在希望里，也让我们生活在深渊里，生活在需要决断的处境里。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我们下一节要讨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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