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二胡演奏家宋飞。这一讲，我们要介绍两位对于二胡发展非常重要的音乐家，一位是近代民族音乐先驱刘天华，另一位则是大家非常熟悉的盲人民间音乐家华彦钧。

我们首先来了解一下刘天华。在中国近代音乐史的百年发展中，刘天华（1895-1932）作为当之无愧的中国现代民族音乐一代宗师，就其贡献和成就而言，可以说为中国民族器乐艺术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奠定了百年基业。作为作曲家、演奏家和教育家的刘天华，其音乐实践，已被当世学者称为“乐府泰斗”（黄自、汪颐年挽联）、“中西兼擅”。刘天华的音乐实践其实是以国乐的振兴与世界音乐的“并驾齐驱”为己任。

我们将从刘天华生平及其国乐观与音乐实践、国乐创作与演奏实践、刘天华道路历久弥新的启示几方面进行讲述。

刘天华：从常州走出的音乐家

首先，我们来了解一下刘天华的生平。

▲刘天华

刘天华（1895—1932）的音乐经历主要是两个阶段，一是从少年时期到成年期，在家乡和上海的音乐活动；二是应邀到北京大学音乐传习所从事教学。

第一个阶段是他从14岁到26岁的13年，包括在常州中学参加军乐队，接触西洋铜管乐。后来，刘天华赴沪参加沪西开明剧社，任乐队工作。并且学习了各种西乐器，尤以铜管乐器多有深造，并对西洋作曲理论有所接触。20岁那年春天，刘天华因为丧父，复贫病失业，心境恶劣，于是购买了一把二胡，每日拉奏，产生《病中吟》旋律初稿，表达他当时的不得志和内心的抱负。从此，二胡成为他的主要创作和演奏的乐器。秋天，刘天华任教常州母校，为母校建立了军乐队与丝竹合奏团，常至社会演出。

在刘天华22—23岁时，他向江南民间音乐家周少梅学习二胡及琵琶等乐器，从沈肇洲先生学习崇明派琵琶的演奏。于是开始创作《病中吟》、《月夜》、《空山鸟语》等作品。后来，他又赴河南学习古琴，并学习各种传统民间音乐。之后再赴上海参加了“开明剧社”乐队，在江阴组织暑期“国乐研究会”。

第二个阶段是刘天华从27岁到37岁的11年，他受邀任北京大学音乐传习所国乐导师，后又任北京女子高师和国立艺专音乐系科的二胡、琵琶、小提琴教授，结识了音乐家萧友梅、杨仲子等人。他的学生有曹安和、王君仪、韩权华、萧伯青、吴伯超等。

在这期间，刘天华跟从俄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托诺夫学习小提琴，同时悉心钻研西洋音乐理论。除了创作了一批二胡曲，他的音乐活动还包括和北大、及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共同学习研究学习昆曲，又学习三弦拉戏，还研究欣赏京剧。

▲刘天华弹奏《空山鸟语》的旧屋，位于张家港三甲里街

他创办国乐改进社，编辑出版了10期《音乐杂志》。他的重要音乐活动还包括听写并以五线谱记录《梅兰芳歌曲谱》一册，为梅兰芳赴美演出做准备。并且他还在北京为德国高亭公司灌音了二胡曲《病中吟》及《空山鸟语》，琵琶曲《歌舞引》及《飞花点翠》。1932年，他完成了《独弦操》及《烛影摇红》的创作。当年6月1日赴天桥收集锣鼓谱，染猩红热，6月8日晨5时20分逝世，享年37岁。    

当时，在祭典活动中，北京新文化界对刘天华的贡献和成就，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刘天华：如何进行国乐改进？

下面，我们谈一谈刘天华的国乐观与音乐实践。刘天华当时面对的两极：“国粹主义”与“全盘西化”。

虽然持完全的“国粹主义”与“全盘西化”观念是极少数人，但这两种文化倾向却是存在的。刘天华虽然刻苦学习小提琴、西洋作曲技法，但是他提出的音乐理想是“国乐改进”，他所选择和期待的中国音乐发展目标是创造能与世界音乐并驾齐驱的中国音乐。

刘天华的音乐根基是中国传统音乐。他向周少梅学习二胡、琵琶的传统演奏技术，初步掌握了江南丝竹中的《花六板》《四合如意》等曲目。并且向崇明派琵琶名家沈肇州学习了传统琵琶名曲集《瀛州古调》全套乐曲的演奏。

▲国乐家周少梅

曹安和（刘天华的学生，也是音乐教育家杨荫浏的夫人）说，刘天华学习琵琶，“夜以继日，遇到阴雨，两臂酸痛，虽夜不能寐，并不中辍。”又说，刘天华女儿出生那年，“正是他手不释古琴的时候，因此提育和的乳名曰‘琴’”。

刘天华的女儿刘育和说：“父亲初到北京后曾说：‘声音纯真与精微，举世当推吾国第一，他日西方乐师必来吾国研究，吾人从事国乐者毋自馁也！’”

为了国乐的发展，刘天华跟俄国人托诺夫学习小提琴。曹安和说，当时他全家的饮食、穿着都不够标准。但是他自己每月所须花的小提琴学习费用三四十元，却还是照常负担。

对他的学习成绩，老志诚（1910-2006，现当代著名的音乐教育家、钢琴家、作曲家）先生回忆说，刘天华的小提琴“几年时间赶上或超过了当时在北京被人推崇的小提琴家，这在小提琴史上是很少有的。”而他的老师托诺夫也曾说，刘天华的演奏超过了上海的小提琴家，只可惜他学的太晚了。

刘天华把琵琶、二胡带进了北京大学这一高等教育的殿堂，但当初在现实中，他面临很大的压力。他在北大的学生萧伯青回忆说：“某日我们去上课，刘先生气愤地说：‘提琴，提琴，在西方它也被叫花子用来作为向行人乞讨钱财的工具！它也高尚不到哪里去！’我只觉得他很生气，但不知当时具体是为了什么……可是我们明白，当时有一派人瞧不起二胡，称二胡为叫花子乐器。那几天，他谱写出了《苦闷之讴》二胡独奏曲，抑郁沉痛，慷慨激昂。”

刘天华改进国乐的决心、情怀，至死不改初心。刘天华“国乐改进社”的宣言是：“必须一方面采取本国固有精粹，一方面容纳外来潮流，从中西的调和与合作中打出一条新路来，然后才能说得进步两个字。”他说：“我学西洋音乐是为了将来更好地整理中国音乐”。“要使国乐能与世界音乐并驾齐驱”。

▲国乐改进社

1927年5月，刘天华等人于北京发起成立“国乐改进社”，并主持日常工作。该社活动的主要内容有：组织进行民族音乐的收集、整理和研究，民族乐器的改进，民族乐曲的创作以及编辑出版音乐刊物。自1928年至1934年间共出版期刊《音乐杂志》10期。该社成立于20世纪20年代，也即“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所掀起的探求新思想、新知识、新文化的热潮时期，兴办各种新文化事业，发行各种刊物杂志，是当时社会的一种新风气，对新文化的发展起了有益的促进作用。

当西方音乐技法×中国民族器乐

下面，我们再谈谈刘天华的国乐创作与演奏实践。  

刘天华的二胡乐曲都是扎根于深厚的民族音乐文化土壤上，又巧妙地吸收西方音乐创作经验与器乐演奏技巧的经典之作。这些二胡独奏曲在旋律调性、线条、节奏、音乐语汇、音程的跳动以及曲式结构方面，充满浓厚的传统民族乐风，同时，他又大胆创新，巧妙地把西方作曲技法与民族音乐糅合运用到自己的二胡创作中，揉弦、轮指、泛音、颤弓、顿弓、独弦等技法的运用，大大拓宽了二胡乐曲的创作思路和演奏技巧。

刘天华在北京大学教学期间多次参加并组织音乐会，他精湛的二胡和琵琶独奏改变了时人认为国乐复兴无望的悲观情绪，不断赢得观众对国乐改进工作的正确认识。

1930年冬，他在北京饭店举行了“刘天华二胡、琵琶、古琴独奏音乐会”。音乐会听众主要是驻京外国使节、夫人及外籍人士。他的演奏“令听众低回玩索，歌哭无端”，在场的西方人听罢，惊叹“不知中华之有乐”。旅华德籍教授雷兴为此举荐德商高亭唱片公司专程来北京为刘天华录了《病中吟》《空山鸟语》以及另外两首琵琶曲。

最后，我们再聊聊刘天华的民族器乐制作改良活动。

刘天华还对民族器乐的制作进行了改良，进一步增大了民间二胡的尺寸，采用纹理细密坚韧的红木或紫檀木作原料改进“共鸣箱”琴筒，并蒙以优质蟒皮，改用钢丝琴弦。他还参考小提琴琴弓设计改良二胡弓子，平展的弓毛有利于增加弓和弦的接触面积，弓子长度的增加有助于长连音的演奏。他吸收和借鉴西洋小提琴的经验固定了二胡定弦音高和琴码到千斤的基本距离，进行“固定音高定弦”的做法，大大方便了转调的实现。

刘天华对二胡形制的改良实践，拓宽了二胡的音域，提高了二胡的音乐表现力，使得二胡这件弓弦乐器由民间原始状态走向科学化和专业化的制作状态。

刘天华的探索实践之路，历久弥新，为我们带来了启示。比如我们要扎根于中华民族母语文化，励志于国乐的改进和发展，我们应该开放地面对人类优秀文化，学贯中西，在社会的大变革大发展中自信前行，我们要向他那样肩负时代使命，心怀民族抱负的国家情怀，立志创新，他为中国现代音乐发展留下一笔珍贵的音乐遗产。我们面对新时代中国音乐的发展，应该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方针，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

民间音乐家华彦钧

下面我们来了解另一位大家熟知的民间音乐家华彦钧，以及他在演奏及创作中留下的珍贵遗产和卓越贡献。

近百年二胡艺术的发展初期，在刘天华开辟的将二胡带入艺术表演和教育传承的殿堂这一新的发展大道之外，还有着另一种文化传承传播途径，即长期扎根于中国传统音乐土壤中的二胡艺术，仍然在不断延续并催生出新的生命。其中的华彦钧（也就是大家熟悉的瞎子阿炳）有幸在新中国晨风的抚慰下，拂去淹盖在他身上的尘土甚至通过抢救性发掘，将他具有很强生命力和艺术魅力的音乐，保存下来，并带到全国乃至世界舞台，从而将中国传统音乐中民族弓弦艺术的菁华，展现在世人面前。传统音乐中的弓弦艺术至今依然存在于各种民间戏种、乐种之中，仍然是我们今天进行二胡艺术的源泉之一，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讲音乐遗产的意义所在。这一节中，我们主要来介绍一下华彦钧。

 阿炳其实本来是“小天师”？

▲华彦钧（阿炳）

华彦钧，生于1893年，1950年底去世。他是江苏无锡人，当地人亲切地叫他“阿炳”。华彦钧真实的社会身份，据上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的户籍登记和身份证件，并不是居无定所、到处流浪的流浪艺人，也不是什么乞丐。而是一位住有居所、长期以在公共场合以演奏维持生活的无锡市民。

关于华彦钧的身世，据他的同乡人，也是从小就认识并了解他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状况的音乐史家杨荫浏先生的介绍，华彦钧的父亲华清和（号雪梅）是无锡洞虚宫雷尊殿的当家道士。华清和精通各种乐器和道家音乐，在这环境下，华彦钧年幼时就表现出罕见的音乐天赋。他8岁后被送到私塾读书，10岁时，父亲就教他击鼓，练习各种节奏，后成为当地有名的司鼓手；12岁他开始学吹笛子，父亲经常要他迎着风口吹，且在笛尾上挂铁圈以增强腕力，后来索性将铁圈换成了秤砣。

华彦钧对二胡的学习更为用心。他演奏用的二胡，所用外弦比一般的弦粗得多，这对演奏技艺的要求也更高。17岁时，他正式参加道教音乐吹奏，由于长得一表人才，还有一副好嗓子，被人们誉称为“小天师”。

▲阿炳故居

华清和去世后，华彦钧成为雷尊殿的当家道士，与堂兄华伯阳轮流主管雷尊殿的香火收入。后因社会动荡不安，民不聊生，为了营生，华彦钧在做道士的时候，又参加吹鼓手的集团，在婚丧喜庆中演奏音乐，结果被排挤出道士的集团。这样，他就在社会上谋生。生活在社会底层的阿炳，生活穷困潦倒，又染上眼疾，双目相继失明，便于街头卖艺为生。于是，人们熟悉的不再是雷尊殿道士华彦钧，而是街头艺人阿炳。

但是，阿炳有自己做人的准则和骨气。他背着琵琶、手提胡琴在无锡街头和惠山一带演奏，人家请他奏，他才奏，给多少报酬，不计较也不道谢。高兴起来，不给钱也奏唱。他有创作歌词的天才。每天上午听到的新闻，下午就在街上唱给大家听。在敌伪统治无锡的时侯，他唱了许多不利于敌伪的新闻，即使受到警告，也不理会。比如无锡当地的恶霸强奸丫头、一个童养媳被迫害致死、国民党江苏民政厅长恃势占用雷尊殿养马，阿炳疾恶如仇，就将这些劣迹编成歌词到处演唱。从北伐、“四一二政变”、抗战到内战中的腐败，阿炳都自编自唱，揭露社会的黑暗。

在抗战中，他创作的二胡名曲《听松》就是据无锡惠泉山脚下的一个历史遗迹听松石，和相关的岳飞抗金故事为题材创作的作品。阿炳也借此隐喻抗日战争将必胜。从杨荫浏录下的阿炳演奏中，可以听到阿炳倔强的个性，以及常人难以企及的艺术创造力和表现力。

1950年夏，中央音乐学院杨荫浏、曹安和教授专程来无锡为阿炳演奏录音，此时阿炳已完全荒弃音乐达三年之久，经过三天的练习，分两次录音，共留下《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三首二胡作品和《大浪淘沙》《龙船》《昭君出塞》三首琵琶作品。

▲华彦钧墓地

1950年9月，中央音乐学院中乐系拟聘阿炳为教师，但当时他已身患重病，无力应聘，12月4日与世长辞，仍然以雷尊殿当家道士的身份，葬於无锡西郊山脚下“一和山房”墓地。

阿炳在音乐上的成就，远远超越了家传师承的藩篱，博采众长，广纳群技，把对痛苦生活的感受，全部通过音乐反映出来。他的音乐作品，渗透着传统音乐的精髓，透露出一种来自人民底层的健康而深沉的气息，情真意切，扣人心弦，充满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他的作品《二泉映月》、《大浪淘沙》获二十世纪华人经典音乐作品奖。《二泉映月》被改编成管弦乐合奏等多种音乐形式，在世界的舞台上久演不衰，成为中国音乐最具代表性的名曲之一。

除了《二泉映月》，阿炳还有哪些曲目值得听？

下面简单介绍几首华彦钧的乐曲。

第一首是由华彦钧作曲的《听松》。这首作品又名《听宋》。其内容是描写宋代爱国将领岳飞的抗金事迹。乐曲通过松涛借物咏怀，在赞颂民族英雄岳飞军威的同时，也倾注了岳飞刚直不阿的性格和坚定自信的意志，歌颂了他青松般高洁的民族气节，钢铁般坚强的斗争意志和战胜敌人的英雄气概。全曲短小精悍、气魄豪迈、刚劲有力，堪称二胡音乐中的珍品。

第二首则是大众最熟知的二胡曲目《二泉映月》。它是中国民间二胡音乐家华彦钧（阿炳）的代表作。这首乐曲自始至终流露的是一位饱尝人间辛酸和痛苦的盲艺人的思绪情感，作品展示了独特的民间演奏技巧与风格，以及无与伦比的深邃意境，显示了中国二胡艺术的独特魅力，它拓宽了二胡艺术的表现力，获“20世纪华人音乐经典作品奖”。

（完整曲目请在16.7纯享曲一节中收听）

还有一首曲目是《大浪淘沙》。该曲原为琵琶独奏曲，经杨荫浏、曹安和两位先生录音及记谱得以保存下来。1995年，在我的第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中，我将此曲移植到二胡上演奏，并借鉴了琵琶的演奏语言及左右手技巧。乐曲共分为三段：第一段细腻安静地述诉了他对人生不平和的感慨；第二段用发展的手法，情绪逐渐高涨，富有推动力的音调与前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第三段采用十番锣鼓《将军令》的曲调作为素材，以明朗铿锵有力的节奏，作为寄托着对美好生活的期望。演奏时我使用了低音胡琴来演绎，另有一番意境。

▲《大浪淘沙》宋飞移植的二胡简谱（部分） 来自中国二胡艺术官网

除了华彦钧，民间盲人音乐家孙文明也为二胡的实践和艺术发展有很大的启发作用。他是将技巧的创新与音乐二者关系协调的最好的典范。感兴趣的朋友也可以多关注一下他的作品《流波曲》《弹乐》《送听》《夜静箫声》等。

好的，这一节我们就讲到这儿，下一节，我们将继续走进二胡的世界，了解二胡的经典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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